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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尚且思凡   萧瑟只 ...

  •   萧瑟只是摇头,问顾瑾匀道:“怎说?”

      “沈静舟本就不想伤小和尚,看见你,自是不讨无趣。”

      顾瑾匀利落站起,再次向萧瑟伸出手掌,萧瑟便又扶着她落入了那四方院中。

      沈静舟的目光紧紧随在二人身上。

      他旁侧的一名小童惊呼:“她是!——列阵!”那四名从未出手的壮汉亦拔出了自己的兵器。

      “不得无礼。”沈静舟喝止。

      他仍死死望着萧瑟,令萧瑟有几分不自在。这瑾仙公公虽识得他,倒也不至于像看哪般活死人似的盯着他罢?想那小童大抵还当沈静舟是因云尧仙才喝了他,萧瑟忍俊不禁。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沈静舟忽地轻声低吟。

      “我们走。”他将剑重新插回了鞘中,继而朗声道:“小无心,九龙寺的人要来了,你最好逃罢。”

      “逃不掉的。”无心已受不轻的伤,却仍笑答。

      “是啊,”沈静舟冷哼,“你的命逃得掉,你的命逃不掉!”便径直走进了轿子之中,随即,四名壮汉动作有序地抬起了轿子。

      萧瑟目送,一面侧首对顾瑾匀耳语:“你说他是见了我,还是见了你才走的?”

      “不知道。我只知,他回宫说给瑾宣那老不死的听,你我就别想安宁了。”

      “被那小夯货坑了?”

      “正是。”

      萧瑟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便狠狠蹬了刚松一口气的雷无桀一脚。

      “唉哟你干嘛??”

      “你不要命了?”萧瑟装得道貌岸然,“贸然对着风雪剑出手,瑾仙要是有必杀之心,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雷无桀自知理亏,又听出几分真心关切之意,只得心虚地挠着后脑:“我这不是没事儿嘛……不过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走了?”

      萧瑟翻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雷无桀得寸进尺,指着萧瑟笑说:“你,精得跟个狐狸似的!还有你不知道的?”

      萧瑟耸肩:“大概是吃了你不要命的一拳,吓着了。”

      雷无桀愣了一下,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伤痕:“我倒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沈静舟等人撤出大梵音寺,殿前方归于寂后,雷无桀与萧瑟便起身行至无心身侧。雷无桀蹲下身,盯着那张苍白却带笑的脸,沉声问道:“你到底是来找谁的?”

      “恐怕就是刚刚那个醉酒的和尚?”萧瑟猜道。

      只见那长须醉僧缓步而来,手提戒刀,气势迫人。萧瑟目光一凛:“小心。这和尚的武功,不在瑾仙之下。”

      无心摇首,推开挡在身前的雷无桀,迎面走向那和尚。两人相隔三步之遥,同时停步。

      “你长大了。”长须和尚轻叹,目光转向顾瑾匀,“你也来了。”

      顾瑾匀默然不语。只听无心笑骂道:“废话,一晃十二年。难道我还该是当年那个五岁稚童不成?”

      长须和尚亦笑:“五岁时的旧事,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许多。记得那时总骑在你肩上,扯你的长须。记得你尚未出家,一手碎空刀使得出神入化,我闹着要你传授。还记着……”无心目光骤然转冷,“记得你背叛了我爹。”

      雷无桀与萧瑟心中一惊。无心刹那间散出的杀气,转瞬即逝。

      “我常想,待你长大,是否会来取我性命。我曾问忘忧大师,他说万事皆有因果,讲了一通佛理。可我是个假和尚,参不透那些。后来我便想,你若真来杀我,我又能如何。大抵唯有将刀递予你罢了。”长须和尚手腕一振,戒刀脱手而出,在空中旋了个圈,直直插在无心面前,小半截刀身没入土中。

      无心手指轻触刀柄,却终究未拔:“老和尚教诲我慈悲为怀,我如今既已为僧,岂会妄开杀戒?放心,我不杀你。”

      长须和尚摇头:“我倒愿你是为杀我而来。你不杀我,便意味着有更棘手之事需我相助。”

      无心道,只需他做场法事。

      “做法事?我是个假和尚,这些年连半部经文也未曾念过。”

      “非你一人,我要整个大梵音寺为我做法事。”

      大梵音寺乃于阗国寺,因大敌当前,众僧多避于后院诵经堂。若倾寺而出,至少三百之众。这般排场,恐只于阗国主方可享有。

      长须和尚略一怔忡,回首望向方丈法兰尊者,唤了一声:“师兄!”

      那法兰尊者浑身一颤,茫然睁眼,望向长须和尚,嘴角犹带未干涎水。敢情适才寺内剑气激荡,大战方酣,这位尊者闭目摇头,竟是早已酣然入梦。

      “高僧!”雷无桀不由竖起拇指,对这只会摇头的尊者钦佩不已,果与传说中的高僧一般无二。传说中,高僧临大难而禅定,这位尊者,却将禅定化作了酣睡!

      “师兄,师弟有事相求。”长须和尚朗声道。

      法兰尊者拭去嘴角涎水,颔首示意。

      “去办场法事,要你三百个和尚!”长须和尚毫不客套。

      法兰尊者神色如常,闻言仅露微笑,依旧轻轻颔首。

      “你是老和尚此生最后的故交,由你来主持这场法事,也算报答他这些年的絮叨了。”无心一笑,转身离去,“明日,我在彼处候你。”

      “那明日之后呢?”长须和尚问。

      “明日之后,且待明日我能否活下来再说。”无心并未回头,足尖一点,已掠上庙墙,“法事毕后你便离去。十二年前他们逼你卷入此局,十二年后,莫要重蹈覆辙。”语罢,那抹白衣自墙头翩然落下……

      “我说雷无桀……你有没有发现每次这无心和尚走的时候都没有打算带我们?”萧瑟默默地说。

      “我也发现了……”雷无桀挠了挠头。

      “那我们这两个人质,到底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跟上去?”萧瑟说服了雷无桀,又看向顾瑾匀,“保护我还是跟着他,你自己选。”

      “自然跟着老板。”

      萧瑟心下舒爽,又听她说:“却不能如此天真呐。”

      正当三人难得达成共识之际,庙墙之上忽然探出一颗俊俏头颅,冲着雷无桀与萧瑟眨了眨眼:“姐姐与二位仁兄怎地还不跟上?此番要去往极远之地,需租几匹马。可我没带银钱啊。”

      “这和尚真真邪门!”萧瑟只能怒骂一声,耳畔传来顾瑾匀的一声嗤笑。……

      无心所言极远之地,不过是城外不远的一座荒山。山上有座破败古寺,匾额字迹漫漶难辨,佛像亦缺臂断肢,似已久无人迹。无心独坐庙顶,白袍翻飞,遥望于阗国境,默然出神。

      “在看什么?”雷无桀纵身而上,问道。

      “你看这于阗。”无心指向不远处城池。

      “如何?”雷无桀不解。

      “可觉贫瘠?”无心问。

      雷无桀思忖片刻,点了点头。确然,前几日所经三顾城何等繁盛,边城毕罗更是自由喧嚷,而至于阗,所见皆是贫苦百姓与苦行僧侣。

      “老和尚却说,他极想回来。”无心轻声道。

      雷无桀一时未明其意,只低低应了一声。

      “老和尚生于此邦,六岁便通佛理,曾与大梵音寺住持虚妄法师论法,心生困惑:我所生之国如此贫瘠,百姓面无欢颜,所谓求道,为何竟如此苦楚?人,莫非是为受难才降世于此的么?”

      “那虚妄法师如何作答?”

      “虚妄法师言,花开绚烂,花谢亦常,人生百世,沧海桑田,岂能一世无忧,万事皆喜?人生无常,有苦方有乐,二者共生。”

      “听不懂。”雷无桀坦言。

      “老和尚亦未悟透。故六岁离阗,四方求道,至四十岁于寒水寺布道。然心中惑仍未解——若杀一人可救千万人,然此人偏偏无辜,你杀是不杀?”

      “这……”雷无桀一时踌躇难决。

      “换我,便杀。”萧瑟道。

      “杀得好。”顾瑾匀轻哼,“若此人欲留,而举世欲诛之,我不若为她屠尽天下人。”

      萧瑟心下莞尔,千年执迷,竟至如斯。若这人是他,便罢了。可惜,那人是他皇叔:她当年为皇叔,怕也是这般不计代价罢?护持他三载,甘为天下敌……

      “你可是性情。”萧瑟道。

      “我这般性情难得。你可知蓬莱山中仙人莫衣,亦是个性情痴种?”

      “许多人欲杀我,老和尚却不允,故传我罗刹堂一身武学,天下无人可轻易取我性命。”无心叹息,“有姐姐在侧,你大抵已知我是谁了。”

      “你姓叶。”萧瑟忽然道。

      “不错。入寒水寺前,我本姓叶。叶安世,叶鼎之之子。”

      无心一言,印证了萧瑟所猜,他心中隐有快意。随即理清这无心和尚与他七弟萧羽间的联系。

      “叶鼎之?魔教宗主!”雷无桀惊道。

      萧瑟续道:“世人皆知十二年前魔教东征,生灵涂炭,然深谙魔教者寥寥。魔教实乃域外三十余教派统称,其中魁首为天外天,前任宗主叶鼎之便是天外天首座。东征败后,魔教与中原武林立约,十二载内不得踏入大玄疆土半步。闻此约中尚有一质子,由一神秘人收养,限期亦为十二载。想必,便是你了?”

      “是我。那年我五岁,跟随父亲一起东征。后来被忘忧收养,如今十二年期限已到,按说我应该回到天外天了。可是,放走我之后,谁知道魔教会不会再次卷土重来,所以有人想废去我的武功,有人想把我监禁起来,也有人想杀了我。”无心说。

      萧瑟屈眼:“有她护着,你怕什么?”

      无心一笑:“这话说的,好似姐姐必须要护我一般。你不知道,她这人严厉又古怪,若我真的依赖她,她便不再护我了。”

      萧瑟余光瞥见她垂眸,眼底空无一物。只心想,若这和尚眉眼间再有三分似他母亲,她或许便会如此护着他了。

      顾瑾匀回神,笑问:“那你此刻欲为何事?”

      “我想回到寒水寺,继续听那个老和尚念经。”

      顾御诸摇摇头,哑然一笑。萧瑟一怔起身双手束在袖中,往前走了数步,望着远处的于阗国,轻声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十二年期限一到,所有人都会行动,老和尚挡不住那些人,所以忧着忧着就疯了。……那你呢?”无心看向顾瑾匀,“你与老和尚熟络五十年,在我五岁时,便是你二人护我、教我,”他带了鼻音,“你不想他魂归故里么?”

      “死而化尘,何谓‘归’?”顾瑾匀语气罕见地轻柔,“忘忧说想回来,帮他就是了。……他生前托付过我,要将他的记忆带至归处。”

      无心道:“莫非不是大梵音寺么?”

      顾瑾匀摇首:“在极乐净土,天外之天。”

      萧瑟屈眼。

      无心颦眉:“那你当时就应该让白发仙他们将我带走。”

      顾瑾匀又是摇首:“还太早。你总会明白的。……不过无心呐,我与你说一样事。”

      无心收敛了情绪:“怎么?”

      “明日,我恐怕不能陪忘忧回来了。”

      “……我知道。”无心说。

      “你去哪?”萧瑟问。她本应是来护这和尚的,如今说要走?那便只能是——她并非专程来护无心的!

      “有信传我,我得离一阵。一日便回来。”

      萧瑟颦眉:“你这是要离开老板?”她莫不是要逃了?可她是个多重诺的人,他知道,不然怎会有那愧疚……

      “你拿着夜荼。”

      有这句话,他竟也算放心。

      “唉——”无心叹起气来,“可我还有事想问你,你非这么急走?”

      “何时问完我何时走。”

      “问你个一天一夜!你可要走?”

      “问!”

      萧瑟垂眸。她莫非已知无心所问何事?这问答,竟比承诺乃至无心的性命更重?萧瑟豁然开朗——大抵是关乎宣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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