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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露白 无心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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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微微一笑,身形如鬼魅般飘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便已到了两个马贼身后。手指轻点,两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顾瑾匀和萧瑟随后落下。萧瑟走到近前,借着壁上火把的光亮,仔细看了看那两个马贼的脸,忽然“啧”了一声:“原来是你们。”
地上昏迷的两人,赫然便是当初在雪落山庄,试图打劫萧瑟却被雷无桀反制的那两个笨贼。
“熟人?”无心好奇。
“算不上,两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萧瑟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人,“没想到跑到西域,还混进百鬼夜行了,出息了。”
无心笑了笑,提起两人,走到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边,不知从哪摸出绳子,手法利落地将他们面对面捆好,然后悬吊着放入井中,只留脑袋露在水面之上。井水冰凉刺骨,两个马贼很快被激醒,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下半身浸在冷水中,而上方的井口,三张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别叫,叫了就松手。”无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两个马贼顿时噤若寒蝉,牙齿打颤地看着他们。
“问你们几个问题,老实回答,或许能活命。”萧瑟懒洋洋地开口,“第一,你们营里,除了你们那个能开三百步硬弓的老大,还有没有别的高手?”
一个马贼哆嗦着开口:“有……有……老大最近招待了一位……一位公子,很神秘,老大对他都恭恭敬敬的,我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来路,老大只让我们叫他‘公子’!”
萧瑟和无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第二,”萧瑟继续问,“今天早上是不是抓了个穿红衣、咋咋呼呼的傻小子?关在哪里了?”
“抓……抓了,那小子厉害,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现在……现在应该关在地牢里……”另一个马贼忙不迭地回答。
萧瑟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们问的是地牢在哪!”
“在……在营寨最东头,有个向下的石阶入口,门口常年有四个弟兄守着……地牢里潮湿,分好几层,那小子武功高,肯定关在最底下那层……”马贼结结巴巴地描述着。
问清了地牢位置、守卫换班时间以及大概的巡逻路线后,无心点了点头,手指微动,似乎又要做些什么。
“别!大师饶命!我们什么都说了!”两个马贼吓得魂飞魄散。
顾瑾匀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井口,淡淡道:“吊着罢,省得你们乱跑报信。等我们办完事,若还记得,或许会来放你们。”说完,不再理会井中哀告,转身看向萧瑟和无心。
“先救人,再寻财?”
无心尚未答话,萧瑟却先一步转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说和尚,你真是出家人?”
无心捻着佛珠,笑意清浅,眼神却坦然:“阿弥陀佛。小僧自然是和尚,拜的是佛,念的是经。只是佛有千面,法有万般。对付恶人,有时也需用些霹雳手段,令其止恶向善,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萧瑟的目光在无心和顾瑾匀之间逡巡,又问:“你是忘忧大师的弟子,身怀罗刹堂秘术,这些的确会引来江湖人的窥伺。可光凭这个,还不值得无双城这种实力大动干戈…更别说是天外天了。”
十二年前天外天战败,同中原各大派签订了锁山河之约,如今天外天却为这和尚违背盟约,便说明这和尚于天外天是重中之重。他先前的猜想几乎得到肯定,而他本可不说破,只是听了那几句“胖了”,“瘦了”,真真不舒坦。
无心正要开口,顾瑾匀却先一步打断,声音平静无波:“萧瑟。”她唤了他的名字,目光转向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细究起来,他年岁与你相仿,世上有些关系,无需分说明白。你该是有体会。”
萧瑟被她一番话说得怔住。她很少用这样直接而近乎教导的语气对他说话,尤其提到了“年岁”和“旧事”,仿佛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躁意。这和尚对她究竟意味什么?他看着顾瑾匀平静的侧脸,又看看无心那依旧含笑、却不再多言的神情。
他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静:“是我唐突了。和尚,对不住。”
无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摆摆手:“无妨。心系同伴,多问两句也是常理。”…
三人不再耽搁,按照马贼提供的路线,小心避开巡逻,向着营寨东头摸去。果然在一片不起眼的石砌建筑旁,找到了向下的石阶入口。门口确有四名守卫,但此刻正是黎明前最困乏的时候,几人又得了换岗的时间,无心与顾瑾匀配合,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卫,拿到了钥匙。
地牢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他们沿着石阶一路向下,直到最底层,才在一间独立的、更加坚固的铁栅栏牢房里,看到了正垂头坐在地上的雷无桀。
听到动静,雷无桀猛地抬头,看到是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萧瑟!无心!顾前辈!你们可算来了!”他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瑟皱了皱眉,无心已用钥匙打开了牢门,上前查看他身上的锁链。萧瑟则走到雷无桀身边,鼻子动了动,疑惑道:“你喝酒了?哪儿来的酒。”
雷无桀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呃……是喝了点。隔壁牢房之前关着个兄弟,他被带走了,酒就是他给我的。”
“兄弟?”萧瑟眼神微凝,“什么兄弟?也被抓来的?”
“对啊!”雷无桀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急切,“他说他也是被这些马贼抓来的。他对我还挺好的,我答应把他也救出去呢。”
萧瑟和无心对视一眼,萧瑟已经走到隔壁空空如也的牢房中,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桌上一个精美的玉质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萧瑟颦眉。
帝都碉楼小筑的“秋露白”,每年产量极少,价比黄金。寻常富贵人家都难得一见。
“哼……”顾瑾匀也嗅了出来,便笑:“雷无桀,今日你因祸得福,喝上你喝一辈子的老糟烧都喝不起的玩意儿了。”
雷无桀瞪大了眼睛:“我就觉得好喝,也不如老糟烧嘛!”
顾瑾匀轻笑一声:“不过,”她顿了顿,“酒只是贵,算不上良饮。”
萧瑟将酒盏放回,转向雷无桀,神色严肃了些:“雷无桀,你说的那个兄弟,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雷无桀努力回想:“他……我不知道啊,不过他身边养了只猴子!小小的,特别机灵,那酒就是猴子给我的……”
“猴子?”无心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他看向雷无桀,摇了摇头,“雷无桀,你被人骗了还替他数钱呢?那猴子若能偷东西,何不先偷了钥匙,放他和你一起走?”
雷无桀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啊?这…、对了,他这个人特别奇怪,他说他要当皇帝,还封我做剑仙!”
而萧瑟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懒散的神情被一片冰冷的机警取代。一个名字,伴随着久远却清晰的记忆,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他那远在帝都的兄弟……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抬头,看向地牢幽深的通道尽头,目光锐利如刀。
他想起什么,便问向顾瑾匀:“顾姑娘可知道些内情?又或者……你帮和尚来这地方为的是什么。”
萧瑟的问话让地牢里本就凝滞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顾瑾匀却迎上他的视线,并未闪避,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火光下静如深潭。“内情?”她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抢钱、偷马、诈情报。不是很好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饶有兴致打量酒盏的无心,“小和尚来此为何…这次你不如直接问他。”
她认得他那几个兄弟,她瞒他,他知道。可若是这和尚想放出他已经出逃到于阗国的消息,何必来这地方?唯一的理由便是他行有所指——是那个“公子”?
只见无心将酒盏轻轻放下,发出“嗒”一声轻响。他抬眸,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一丝狡黠的坏意:“何必心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至于现在……”他环顾这阴森的地牢,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马贼喧嚣,“确实该开始真正的行动了。”
他话音刚落,也不等萧瑟再问,便忽然转身,僧袍袖口一挥,几点火星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在牢房角落堆积的干草和朽木上。那火星并非凡火,遇物即燃,且火势蔓延极快,瞬间便升腾起橘红色的火焰,浓烟也随之弥漫开来。
“喂!和尚你干嘛!”雷无桀吓了一跳,随即又兴奋起来,“放火?好!”
萧瑟脸色微变,他看了一眼顾瑾匀,见她并无异议,甚至随手扯下一段浸了水的布条递给他掩住口鼻,心知此刻纠缠无益,当机立断:“走!”
四人迅速冲出地牢,外面果然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浓烟乱了起来。呼喊声、奔跑声、救火声混杂一片。不少马贼提着水桶冲向地牢方向,与他们擦肩而过,竟一时无人注意这几个影子。
“往哪儿走?”雷无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营寨西南角,有个马厩。”顾瑾匀早在潜入时便已观察过地形,虽然从来只记大概,“把马偷了再说!”
无心笑道:“既然要闹,不妨闹得大些。雷无桀,身上可还有霹雳子?”
雷无桀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有!还有好几颗呢!”
“好!”无心一指前方几处看似堆放杂物和兵器的木棚,“扔那里。”
“好嘞!”雷无桀热血上头,也顾不得许多,运起内力,将几颗霹雳子奋力掷出。只听“轰隆”几声巨响,木棚被炸得四分五裂,火光冲天,碎片纷飞。这下子,整个营寨彻底炸开了锅,惊呼惨叫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走!”萧瑟低喝一声,四人趁此机会,迅速向着西南角马厩的方向掠去。
马厩果然守备空虚,大半马贼都被地牢方向的爆炸与火光引走。无心随手拍晕两名留守马夫,四人各自挑了匹健骀快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竟比方才萧瑟还要娴熟几分,唇角一勾,笑意疏狂。
雷无桀早已按捺不住,跨坐马背便催:“快走!追兵来了!”
远处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呼喝声隐隐传来。
萧瑟一夹马腹,当先冲出。雷无桀紧随其后。无心策马跟上,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唯独顾瑾匀未曾上马。
她立于马厩之外,夜风卷起她珠白长发与衣袂,恍若月下孤梅。待三人驰出营寨大门,她才足尖一点,身形飘忽,宛若一片无根之羽,又似一道贴地疾掠的月光,几个起落便已衔住马队,始终距其数丈,不疾不徐,如御风而行。
萧瑟纵马疾驰中回头一瞥。
月色之下,那道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踏荒野如履平地,姿态优美得不似凡尘身法。他忽地想起她曾随口提起的“大轻功”,又想起无心踏浪而行的神通,心下暗叹:这“大轻功”,自来如此!
风声呼啸,身后是渐远的火光喧嚣,前方是沉入墨色的荒野与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萧瑟伏低身子,任马狂奔,心神却早已不在追兵,亦不在毕罗城。
方才冲出马厩、掠过营寨边缘的一瞬,冲天火光映照下,他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距离颇远,火光摇曳,面目看不真切,却与记忆深处某张面孔悄然重叠。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结成一片冰冷疑云。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速度稍缓。
“怎么了?”雷无桀察觉异样,扬声问道。
无心亦策马靠近,月光下,他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带着询问。
顾瑾匀如一缕流云飘至马侧,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番疾驰于她毫发无伤。她微微侧首,看向萧瑟,却并不言语。
萧瑟深吸一口凉意沁骨的夜风,令纷乱的心绪略略一清。他无法确定那人是否真是萧羽,即便确定,此刻折返也绝非上策。
他们刚脱困,追兵未远,前路未卜,身旁还有个心思单纯的雷无桀,以及一个来历不明、深浅难测的无心。
无心和萧羽,莫非有所牵连?
“没什么。”萧瑟终是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沉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