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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取之有道 恰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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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远处河面忽起异动——二人身侧的流水竟无声旋绕,渐成巨涡。雷无桀双目紧阖,额间已是汗出如浆。无心唇角微扬,伸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低喝一声:
“破!”
一缕紫气应指而出,无心袖袍向左疾挥,河心轰然掀起一道冲天水柱!水帘倾落间,他已扣住雷无桀肩头,踏浪飞退,转瞬掠回岸边。将人往萧瑟身旁一推,僧袍振袖间颇有得色:
“功成!”
萧瑟蹙了蹙眉,终是起身近前。
“如何?”他问。
雷无桀抹了把额汗,沉吟道:“说不清……周身通泰,似有暖流周转。”
“施主不仅功力尽复,更因祸得福了。”无心合十含笑。
“什么福?”雷无桀茫然。
“日后自知。”无心但笑不语。
“和尚为何助我等?”萧瑟忽问。
无心伸手欲拍他肩,却被萧瑟侧身避开,只得转去拍了拍尚在发怔的雷无桀:“小僧方才说过。欲往一处,需三位同行。疗伤不过举手之劳。”
萧瑟冷眼睨他:“大师神通广大,何地非我三人不可?况且你是雪月城欲押往九龙寺的要犯,这位可是雪月城弟子——莫不是要我等同你一道逃遁?”
“美人庄外,若非小僧以心魔引相救,二位可还能站在此处?马车之外,若非小僧助唐施主施展万树飞花,又如何挡下白发仙与紫衣侯?”无心摇头轻叹,满面憾色,“小僧两度救命,如今只此微末之请,竟不得应允么?着实令人心寒。”
萧瑟冷笑。纵无这和尚,顾御诸亦能护他周全。可他还是道:“和尚施恩,亦求回报?”
“自然。佛陀尚求果报,何况小僧?”无心忽然端正了神色。
萧瑟微怔:“佛陀求报?我也见过些僧侣,却从未闻此说。可有典故?”
“佛陀曾与千二百五十比丘自迦维罗卫国往舍卫国。两国交界处有树,名尼拘类。树高二十里,枝叶覆六十里,其果累累,味如蜜浆。盲者食之目明,久病服之身愈。”无心眉目含笑,娓娓道来,“佛陀待比丘食毕,对侍者阿难言:‘吾观天地万物,各有宿世因缘。’阿难问:‘弟子愚钝,不知是何因缘?’佛陀答:‘夫人作福,譬如此树,本种一核,稍稍渐大,收子无限。人而豪贵,国王长者,从礼佛事三宝中来。为人大富,财物无限,从布施中来。为人长寿,无有疾病,身体强壮,从持戒中来。布施一种,回报万种,生安乐,寿久长。’”
萧瑟摇头:“此乃《佛说轮转五道罪福报应经》,讲的是罪福因果。和尚用以证佛陀求报,不知佛陀可允?”
“没想到施主也是精通佛理之人,而且这话说的,跟忘忧那老和尚简直说的一模一样啊。”无心依旧含笑,直呼师父忘忧为“老和尚”,没有半分尊敬的意思。
“我陪你去!”一直沉默的雷无桀忽然开口了。
“哦?”无心转过头,饶有趣味地望着他。
萧瑟无奈地耸耸肩:“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你救过我们两次性命,我便帮你这一次。但是等你的心愿了了,我还是会把你抓回去。”雷无桀说得郑重。
无心愣了一下,随即仰天长笑,他低下头,瞳孔中闪过一道妖冶的光芒,萧瑟和雷无桀心中一凛,但只是瞬间那瞳孔便恢复了正常,无心点头:“好,到时我便等你来抓。只要你有这个能耐!”
“你的称呼变了。”萧瑟忽然道。
“嗯?”无心微微一皱眉。
“之前你一直自称小僧,称我们为施主,但是却用‘你’、‘我’相称。”
“你很敏锐。”无心赞道,“既然答应与我同行,我们便是同伴。既是同伴,何谓布施。所以还是以名字相称吧,还不知二位叫什么?”
“我叫雷无桀。”雷无桀答道。
“萧瑟。”萧瑟也懒洋洋地回答,“那是我的保镖,顾瑾匀。”
“阿弥陀佛。你们一个名‘瑾’,一个唤‘瑟’,倒教人浮想联翩。”
倒说了句好话。萧瑟心想。
“和尚你别折煞萧瑟了,这是他债主!不过你和顾前辈不是认识么,这还需要介绍?”雷无桀问。
萧瑟不理他,却与无心对视的一眼心照不宣。
“总之,都是好名字。”无心笑说。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与你同行,以你的神通,偌大的中原大地不说,这小小的西域三十二佛国,还有你去不了的地方?”萧瑟斜眼看他。
“问得妙。”无心一振白色僧袍,昂首扬声,字字清晰:
“因为小僧——没钱。出门在外,尤其身处异国,无钱可是寸步难行。”
这和尚临河远眺时有八分仙气,含笑不语时有九分妖冶,展露神通时更有十分霸气。可这一句“没钱”,却是十一分的坦然,十二分的无赖!
雷无桀却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指着萧瑟:“哈哈哈哈哈!和尚你可找对人了!方才那一屋子人,真真只有他有钱!”
原是想打我当马钱的主意!萧瑟的脸色却是出奇的难看,正欲还嘴,却见无心忽然一侧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若我不给,你还要强抢不成!”萧瑟怒目而视。
“诶呀呀,误会大了。就算萧兄你不赏脸,身后那位姐姐也是要照拂小僧的。”
“她是我的保镖!”萧瑟掷地有声。
却见无心猛地转身,却见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袭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无心长袖一挥,那支羽箭在离他们一步之外停了下来,但羽箭上的箭势却没有消去,一直旋转了许久才掉落在了地上。
无心和尚抬头,看到三百步开外之处,有一人策马而立,手中拿着一把羽弓,三百步之外射出的箭竟依然有这般的劲势,怕是不好应付的对手。
“长弓追翼。”无心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百鬼夜行。”萧瑟眉头微皱。
“长弓追翼,百鬼夜行?这是什么,听上去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雷无桀不明就里,问道,“但我从小听长辈们说江湖上的事,倒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那当然,你听的都是些英雄之事,可这‘长弓追翼,百鬼夜行’,既不是你听的故事里的英雄,也不是什么魔头。”萧瑟望着远处的那人再度竖起了拉开了那张弓箭。
“那是什么?”雷无桀问。
“是马贼。”萧瑟再环顾了一下周围,那些黑色的影子已经开始行动了,“和尚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感觉好人,坏人,和尚,马贼,都对你有兴趣?”
“马贼不是来抢财物的么?”雷无桀不解。
“雷无桀大侠。”萧瑟一脸看白痴的表情,“这些人可是西域最大的马贼,要抢的起码也得是腰缠万贯,几百护卫贴身的豪商。我们就四个人,两个还是穷光蛋,要不是有这个身负秘传武学的和尚,他抢我们干什么?”
“几百护卫?我们可不比几百护卫好抢。”雷无桀倒是丝毫没有畏惧。
“所以你刚刚说得不对。”无心笑着看了一眼萧瑟,“这西域三十二佛国,还真不是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既然你还笑得出来,那就表示,这一百只鬼还入不了你的眼。”萧瑟懒洋洋地说道。
而此时远处那人已将那弓拉得如同一轮满月,他低声轻喝:“盈!”
无心叹了口气,白色僧袍无风自舞,他轻轻用手捻住了胸前的佛珠。
“破!”那人仰天长啸,一支羽箭带着无上威势破空而出,虽有三百步的距离,却几乎是在瞬间就袭到了三人的面前。
同时那支羽箭也像是号令,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黑影们也终于拔出了腰间的刀!
……
“所以,”萧瑟抱臂靠在一截枯木后,看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游曳的黑色身影,“我们这位雷少侠已经冲过去行侠仗义了。现在商量一下,我们三个怎么办?”
无心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嘴角含笑:“阿弥陀佛。雷兄弟豪气干云,一人足矣。”
顾瑾匀倚在树旁,指尖捻着一片枯叶,闻言抬眸,眼中似有微光流转:“他冲阵,我们断后。不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小和尚,你不是缺钱么。”
萧瑟挑眉看她:“你想趁火打劫?”
“是啊。”顾瑾匀坦率极了,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们三个,‘保镖’加‘账房’,总不好真的露宿荒野。”她看向萧瑟,目光在他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停了一瞬,“萧老板颇有经营之才。这伙马贼家大业大,想必也经营得不错。”
萧瑟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想?”
“让马贼把雷无桀抓走。”顾瑾匀接道,语气平静,“以他的本事,寻常马贼奈何不得他,只会把他押回营寨看管。我们悄悄跟去便是。到了他们老巢,自然知道钱在哪里。既救了人,又得了财,岂不两全其美?”
最毒妇人心哪。萧瑟想。
无心的手指停住,眸中笑意加深:“善哉。顾姐姐此计甚妙,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霹雳手段。小僧附议。”
他早该看出来,这俩人是同一种混蛋。
萧瑟沉默片刻,看着远处雷无桀那柄杀怖剑的剑光已然在黑影中绽开,隐约还能听到他兴奋的呼喝。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还能说什么?雷无桀啊雷无桀……”
雷无桀,你被三只狐狸当鸡崽子了。
三人达成共识,便不再迟疑。顾瑾匀身形一动,白发在夜色中几乎化为一道流影,悄无声息地缀上了那些被雷无桀搅乱阵脚、试图后撤传递消息的马贼。萧瑟和无心则借着地势和顾瑾匀留下的标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雷无桀虽勇,毕竟年轻气盛,又身处陌生环境,在击倒数名马贼后,果然被暗中撒出的绊马索和渔网困住,一番挣扎后,被几个马贼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骂骂咧咧地抬走了。
三人远远跟着,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望见了马贼的营寨。说是营寨,更像一个依托山势修建的小型堡垒,木栅高耸,哨塔林立,戒备森严。
“正门不好进。”无心低声道。
顾瑾匀早已观察片刻,指向侧面一处看似陡峭的崖壁:“那里,有水流声,且守卫换岗的间隙稍长,应是取水或排污的通道,防守或有疏漏。”
三人绕至崖壁后,果然发现一条被藤蔓半掩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潮湿,隐约有水流滴落的声音。顾瑾匀率先闪入,萧瑟居中,无心殿后。
通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微弱火光和人声。三人匿身于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只见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洞穴,似乎连接着营寨内部,两个穿着皮甲、面带疲色的马贼正靠在一口井边打盹,身边放着水桶。
“就他们了。”萧瑟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