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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求婚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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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的念头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凌晨冒出来的。
四点二十,天还是一层灰蓝。他坐在马桶椅上做肠道护理,手撑着扶手,后背绷着劲等待着。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了道缝,能看见卧室的床角。
灼华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浅。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坐在这里。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在十步以外的床上睡着。
忽然就想起半年前那个半夜。
他肠道突然失控,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床单脏污了巴掌大一片,凉冰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叫她,咬着牙自己挪到轮椅上,想把脏床单扯下来换了,手使不上劲,拽了两次都没拽动。
灼华还是醒了。
她没问,也没开灯,摸黑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只照亮床沿一小块地方。她掀开被子下来,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卫生间里,又从柜子里抱出新的铺上,边角塞得平平整整。
“上来。”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平和得像只是起来倒了杯水。
他没动,他此刻的神情,他不说话,灼华闭着眼也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一点嫌弃,也没有刻意的安慰,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今野,快上床睡觉,明天你有两台鉴定,还要早起呢。”
他上了床,她帮他把腿摆到舒服的位置,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臂上,暖暖的。
四年了。
这样的夜晚,不止一次。
截瘫平面升高了,肠道护理每天多花二十分钟;呼吸也比以前浅,动作快,一累着胸口就发闷;脾脏切了一小块,换季总容易感冒;腰侧多了道八厘米的疤,阴雨天会发紧,发痒,有时候会疼。
可她还在那张床上。
每天凌晨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她都在十步以外,睡得安稳。
年后在姜家吃完饭,他们要走的时候,姜父到门口送行。灼华去开车,门口就剩他俩。
姜父看着女儿的车尾灯亮起来,冲着陆今野慢悠悠开口:“今野啊。”
他抬眼,盯着老人的嘴型。
“什么时候方便,两家老人见个面,一起吃顿饭。”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姜父没等他接话,弯腰蹲下身,把他松掉的脚踏板往里推了推,指尖蹭到冰凉的金属,又直起身,手掌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不着急,你们看着安排就行。”
灼华的车倒了回来,姜父帮着把轮椅推到车边。
一路上他没说话,灼华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回到家,他在客厅坐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膝盖上,暖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第二天他给妈打了视频电话。
他打字,iPad 的语音合成念出来,妈在那头听。
【妈,灼华爸妈想找时间两家人一起吃顿饭,你和爸方便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屏幕上同声传译,跳出转写的字:“今野,这是好事啊。”
爸凑过来,只一句:“好,你定时间。”
吃饭定在周日中午。
灼华订的包间,提前确认了好几遍无障碍通道。
他爸妈先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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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穿了件藏蓝色西装,熨得笔挺;他妈穿了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特意挽了起来,耳后别得整整齐齐。
姜父姜母也随后就到了。姜父穿着西装打好领带,看上去非常精神;姜母穿了套米白色的套裙,剪裁得体,带着珍珠项链,贵气逼人。
“是今野爸爸妈妈吧?” 姜父先站起来伸手。
两个爸爸握了手,第一次见面,陆父不太会寒暄,握完站着笑了笑。陆妈妈先开的口,比陆爸活络些:“灼华过年去我们那儿,手脚不闲着,什么都帮着弄,我说让她歇会儿,哪能让她来家里干这些。”
姜母摆着手笑:“她在家才懒呢,厨房里从来不进,家务也做不利索,也就嘴上能说。”
“这有什么的。” 陆妈妈马上接话,“灼华每天那么忙,事务所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哪有精力弄这些琐碎家务。上班就够累了,家务不用她做,让今野多干,他在家时间多,别惯着他。”
姜母闻言看了他一眼,
“他真是干什么都行,” 眼里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欣赏和疼爱。
陆妈妈笑着说,“他啊,就是嘴笨,不会说,也不爱说。”
两个妈妈挨着坐下聊开了,两个爸爸也慢慢找到了话题。姜父问陆爸以前教什么,陆爸爸说教物理。姜父笑称自己年轻时物理最差,总不及格。陆爸爸也笑了,说哪是学生笨,是老师没教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聊了半节课改的事。
席间陆妈问姜母莲藕排骨汤怎么炖才糯,姜母说要用湖北产的老藕,小火慢炖两个钟头。陆妈说自己总炖不烂,姜母说下次来家里教她。
陆妈连声说好,说着从包里掏出个保鲜盒:“对了,我蒸了点枣糕,灼华爱吃甜的,你尝尝。”
姜母打开盒子闻了闻,笑眼弯弯:“小华这孩子从小就爱这口,甜的都喜欢,见到甜的都走不动路。”
“我看出来了,上次来家里,一口气吃了三块。”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
四个人同时说话,陆今野读不过来唇。
灼华偶尔侧过脸,对着他慢慢把关键的话重复一遍,口型放得很慢。
桌子底下,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搭了一下,又要收回去。
他反手攥住了。
她偏头看他,他没看她,脸冲着姜父,像是在认真听说话,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她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划,顺着掌纹蹭到手腕,痒丝丝的。他耳根子慢慢烧起来,喉结不动声色滚了一下,手上却没松。
她的手翻过来,手心贴手心,指缝嵌进指缝。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刚好能被他包住。
拇指在他虎口上来回蹭,轻得像羽毛。
他攥得紧了点,看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想是攥得疼了。
他赶紧松了些,却没完全松开。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他坐副驾。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晃。
她开车总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右手搁挡杆上,换档的时候手指握上去又松开,每次松的时候,无名指最后离开。
他盯着她的手指看。
转弯时她胳膊抬起来,内侧皮肤很白,锁骨随着动作拉出一道浅弧。
他伸手,手掌轻轻覆在了她大腿上。
她没看他,可大腿肌肉在他掌心底下猛地绷了一下。
红灯,车停稳。
她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斜切进来,在她脸上铺了层碎金。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她认出来了。
维也纳酒店那个晚上,她看他就是这个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漫天星斗。
她倾身过来,手撑在扶手上,嘴唇压了上来。
她的嘴唇在他唇上磨,软乎乎的,带着点橘子糖的味道。她的手从扶手移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攥了攥。
他的手扣在她后颈,掌心贴着她的颈椎,能感觉到底下脉搏跳得飞快,跟他的一样快。
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手紧了紧,她在他唇上闷哼了一声。他听不见,可嘴唇能感觉到那点轻微的震动,麻酥酥的。
后面车按喇叭,灯光晃了两下。
她猛地退开,耳尖红透了。
绿灯亮了。
她转回去踩油门,头发都有点乱。
他的手没拿开,还放在她腿上。
她腾出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往下按了按,贴的更紧了。
一路没人说话。
到了楼下,她熄了火,没拔钥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你先上去,我……” 她没说完,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三十四岁的人了,在一起四年,亲一下还是会红耳根。
“卓华。” 他叫她。
她转过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她嘴角先绷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再翘,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脸,不好意思。
“好啦,野哥,别看了,赶紧上去,我拿东西。”
他开了车门,轮椅在后座,她帮他拿下来展开,扶着他转移过去。
锁了车,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
他推了两下轮椅,空出右手,探过去勾住她垂着的手指 ,两根,食指和中指,攥得紧紧的。
她没转头,指尖往回勾了勾,扣住了他的。
橙色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慢慢往前。
那次吃完饭,陆妈妈对灼华的爱就再也压不住了,是真把灼华当亲闺女疼。
灼华随口提过一次喜欢淡紫色,老太太记在了心里,织了双淡紫色毛线袜寄过来。针脚密,袜口松松的不勒脚踝,冬天踩在地板上不凉脚。她整个冬天在家都穿着,洗得绒都起来了也舍不得换。
枣糕每周都做。用的是老家的笨枣,核小肉厚,蒸得糯叽叽的。保鲜膜裹三层,再套保温袋,陆爸爸开车特地送过来。收到的时候还带着点余温。四十分钟车程,陆爸爸送到了放下就走,说 “你们忙,不用开门”,怕打扰小两口,往往东西搁在门口,人就直接下楼了。
平时他们要是抽空去家里,陆爸爸陆妈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买菜准备。
做一大桌子菜,临走还有带着个,带那个,非得装慢慢一大袋子才肯罢休。
过年灼华去他家,陆妈妈提前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是新晒的,带着太阳味。床头摆了瓶润肤乳,跟灼华平时用的那款分毫不差。
老太太没问过,是上次她来,洗漱的时候瞥见了洗漱包里的瓶子,悄悄拍照记着牌子,特意去商场专柜买的。
灼华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声音柔柔的:“你妈怎么连我用什么牌子擦脸都知道啊。”
他看着她,没说话,温柔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每次她妈和她通电话,最后一句永远是:“灼华啊,注意身体啊,别累着,让陆今野多干活,别惯着他。”
有次他们去参加灼华同事的婚礼。
台上新人跳第一支舞,聚光灯追着转,裙摆像仙子般飘逸。
灼华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头,脚尖在桌子底下跟着节拍轻轻点了两下。
很轻微的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他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尖移到她脸上。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翘着一点,那种陶醉其中的幸福。她喜欢跳舞,她从来没说过。可他知道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万分想站起来。
念头像电流似的从脊椎里窜上来,没有一点理智 。
他想站起来,伸手邀请她,带她走到舞池中央。左手扶着她的腰,她右手搭在他肩上,他带着她转一圈,就一圈。
可他的大腿纹丝不动,膝盖纹丝不动,瘫脚安安静静地搁在脚踏板上,控制不住的足下垂让他的脚心内翻,绵软无力。腰以下的身体,发出的指令,如泥牛入海。
他做不到。
一步都走不了,根本没有办法起身,别说跳舞,走路,靠自己直起身都做不到。
音乐还在响,她的脚尖又轻轻点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是抖的。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导尿的时候想,关了灯躺着也想,她在旁边呼吸匀了,睡着了,他还睁着眼。
他想了好多好多做不到的事:不能陪她散步逛街,她走路,他只能推轮椅;不能抱她上楼,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他连楼都上不去;不能在厨房从后面搂住她,他坐着,她站着,他的手臂只能环到她腰往下的位置;他更不能跟她跳一支舞。
可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他能给她做饭。那双手能把几毫米的骨骼切面切得平整光滑,也能把鱼煎得两面金黄,把她爱吃的糖拌番茄切得大小均匀。他腌的酱萝卜,姜母都夸入味。
他能帮她捋案子。她加班到深夜,他坐在旁边看她的合同条款,偶尔在 iPad 上敲一行递过去,“第七条和第十二条冲突”。她扫一眼,什么都不说,拿过去就改。
他能在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只把手伸过去,安安静静等着,等她自己靠上来。
他能在凌晨四点坐在马桶椅上想她。想她睡着时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想她蹲下来给他穿袜子时,头发的香气;想她把脚搁在他腿上,让他涂指甲油时的傲娇小表情;想她亲他的时候,舌尖碰一下就缩回去,像只偷吃的小猫。
想她坐在他腿上时,肩胛骨贴着他胸口的重量。
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想接住的重量。
他的身体废了一半。
可剩下的那一半,全是她的。
他和她跳不了一支舞。
可他能把自己所有还能给的,全都给她。
一点都不剩。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粥,煎蛋,一碟糖拌番茄,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坐下拿筷子。
“肠道护理快了二十分钟。” 他说。
其实不是的,是他几乎一夜没睡。
她夹了块番茄放进嘴里,眼睛弯起来:“好甜。”
他看着她,心里有句话翻来覆去地滚动着:昨天你在桌子底下点了两下脚。以后想跳舞了就告诉我,我不能陪你跳,但我可以坐在旁边看,我想看你跳。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拿起筷子,继续平静地低头喝粥。
可心里早就已经炸开了锅。
她每天早上都在那张床上。他坐在马桶椅上的时候,她就在十步以外。
四年了。
他的身体比四年前还差,她没走。
如果这些都没让她走,他再拿 “配不配” 这种话来当个鸵鸟,就是他不对了。
他要买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