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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回程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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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车里有些过分安静。
陆今野低低地开口:“窝妈刚才打电话过来了。她让窝问里元旦好,问窝们在哪过。窝说在你家,她说挺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她还说……今年过年,可以来窝家。她给咱们包饺子。”
灼华盯着前方的远光灯。
“你妈包的饺子真有那么好吃?”
“还行。反正比里包的豪吃一点。”
“现在是个人包得都比我强呗!”
陆今野的嘴角终于往上弯了弯。外面的路灯是暖橙色的,光影在车窗上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回到家,灼华照例去洗手间端了一桶热水过来。她把桶搁在他轮椅脚边,习惯性地蹲下身,用手肘试了试水温,这才抬头看他:“可以了。”
陆今野没吭声。
灼华熟练地托起他的脚,一只手掌贴着脚后跟,另一只搂着脚背。
他的腿脚在脱离支撑后显得沉重,瘫软,脚踝不由自主地往外撇,脚趾也呈痉挛性的蜷缩状。自从脊髓损伤、肌肉萎缩后,他的下肢细了整整好几圈。
灼华的手指扣着他的踝关节,几乎快要合拢。
她把那双没有任何知觉的脚放进了温水里。
陆今野就这么在上方看着。
他其实感觉不到任何水温,甚至分不清她的手是不是还在水面下托着他的足底。他只能用眼睛去确认:她的指节在水面下带起一圈圈波纹,偶尔有几滴水珠溅落在地板上。
这样的场景他看了几百次了。每天晚上,她都是这样蹲在他轮椅前,弯着腰,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长发从肩膀两边垂落下来。
每一次,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都会抠紧。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顶,每一次都想。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绝对不准她碰自己的腿脚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第一次试着帮他按压腿部穴位,按到了涌泉穴,由于神经反射异常,他的膀胱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神经源性痉挛。
尿失禁了。
裤子湿了个透,连带着底下的轮椅垫和卫生间也遭了殃。
当时灼华的手还停在他膝盖下方。而陆今野两手死死攥着橡胶扶手,指节憋得惨白,牙几乎咬碎。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羞耻,让一个活了三十八年、自尊心超级强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像个婴儿一样尿了裤子。
而那个女人就蹲在他脚边,手还没拿开。
那天晚上,他在灼华怀里哭了很久。
后来她再端水过来,他就只是冷冰冰地摇头。
摇了大半年头,灼华便也不再勉强。
直到后来,他在工作台上“偶然”看到了一篇医学论文——《脊髓损伤患者下肢按摩对预防深静脉血栓的临床意义》。他的下肢常年无法自主活动,血栓的致死风险比常人高出四到六倍。
他在iPad上敲下一行字递给她:
【你以后可以继续按。涌泉穴那个位置,避开。】
灼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洗脚桶才重新回到他的脚边。
再到后来陆今野才回过神来。那篇论文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杂志的出版日期是三个月前。是她自己买了书,翻到那一页,仔细地折了个角,不动声色地搁在他每天必经的台面上。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静静地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
她从来没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过“我要照顾你”,她只是在他的废墟外面,等他自己找一条路走出来。
灼华的拇指在他长年苍白的脚底按压着。
足三里、太冲、三阴交。
动作和往常上百个夜晚并无二致。
然而,她的手忽然毫无预兆地往脚心移动。
顺着小腿外侧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
陆今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手掠过了膝盖下方一路向下,直奔那个她刻意绕开了很久的禁区。
这一次,她没有绕。
她的拇指指肚,带着很深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涌泉穴上。
陆今野的身体骤然僵死。
他的世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听不见水声,听不见她的呼吸,也听不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流。
他就像是被焊在了一层永远砸不烂的防弹玻璃后面,能看到人间鲜活的生机,却永远够不着。
她还在用力,指甲盖因为过度使劲而微微泛白。
小腹深处的括约肌剧烈地抽搐起来,一种无法遏制的坠胀感和麻木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灼华手上的力度还在加大。
陆今野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声沉闷的动静。
很短促,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死死憋住露出来的气音。他自己听不到,不知道那声音有多大、有多难听。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剧烈地颤动。
在此之前,他是个在苦痛里绝不出声的人。
凌晨四点一个人坐在马桶椅上做肠道护理,九十分钟,他像尊石雕一样硬挺着。粗暴的肌肉痉挛把他的大腿弹起来撞在不锈钢扶手上,撞得青紫,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自己插导尿管时手滑戳歪了,拔出来带着血丝,他也只是默默用纸巾擦干净。
无声的隐忍,是他作为一个残疾人留给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
可灼华没有放手,她的拇指在那个神经点上狠狠揉了一下。
第二声动静从他嗓眼里直接冲了出来,比刚才长,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没能咬住牙,那扇死守了四年的门,被她一指头彻底捣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含混、走调,是不是难听得要命。
但在这一刻,蹲在他膝盖前方的女人正仰着脸盯着他,眼神里全是倔强和等待。
她在等他做个了断:是继续把门反锁,还是彻底敞开。
陆今野撑在扶手上的手掌松了。
他选了后者。
他像个赌徒一样,把积压了四年的狼狈和压抑,顺着喉咙全部砸了出来。
灼华的拇指在那个穴位上有节奏地画着圈,力道发了狠。
第三声。
一声极其粗重、近乎于野兽负伤般的低吼。
他死死仰着脖子,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椅背上,双手彻底脱离了橡胶扶手,指甲由于过度用力,一把抠进了灼华的肩膀里。
死命地抓紧。
她按得愈发狠,他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急促、破碎,连成了一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喊些什么,或许是她的名字,或许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粗重的喘息。
他发出的每一个沙哑的音节,都毫无保留地进了她的耳朵。
灼华没停手。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温热感,再次在大腿内侧蔓延开来。
裤子湿了。
深色的水渍顺着粗糙的棉质裤缝迅速洇开,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他的下肢神经根本不听使唤,突如其来的深度按压引发了膀胱的毁灭性痉挛。
他又失禁了。
和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大同小异。
同样的穴位,同样的无能为力。
可那一次,他全身颤抖,抖得停不住。然后手心拽着冰凉的湿裤子,把嘴唇咬出了血。
甚至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尿裤子的废人,不配坐在轮椅上,他自己挣扎着摔到冰凉的地板上坐着。
他哭了多久,灼华就抱了他多久。
但这一次,陆今野没有低下头去看那摊污渍。
他一直在盯着她。
灼华低头扫了一眼,她看见了。
但她没有松手,更没有往后退。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安慰,不需要她体贴地去拿毛巾,只要她没有露出嫌恶的眼神,没有在这个时候松开手,这就是她这辈子给他陆今野的最重的一份底气。
在这个常年无声、隔绝、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瘫痪下肢的灰色世界里,眼前的女人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鲜活。
陆今野一秒钟也忍不了了。
他的思维和身体在这一刻达到了罕见的同步。他的两只大手猛地从她肩膀下滑,死死卡住她的腋下,咬着牙往上一拽。
脚边的桶被轮椅轮子和不受控制的脚带翻了,温水“哗啦”一声泼了满地。
他根本顾不上了。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她从地上硬扯了起来。灼华脚下不稳,膝盖重重地磕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放手,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拼命地往自己怀里拉。他的上半身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有些绝望地往一侧歪斜。
灼华整个人失重,沉沉地砸在他怀里。
他的脚是湿的,裤管是湿的,轮椅座面上甚至还沾着倒灌上来的水渍。
全都是脏的,全都是乱的。
但他不管了。
法医的手,本该是这世上最精确、最冷静的仪器,能分毫不差地剥离血管和神经。可现在,这双手彻底乱了套,它们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在灼华的背上、腰上、皮肤上游移,抚摸着,在每一处能够到的地方留下指节陷下去的深印。
“卓华——”
这两个字的发音由于舌头肌肉的僵硬而显得异常含糊、残缺。他不知道这两个字被他喊成了什么怪模样,但他就是要让她听见,要让她知道自己是在叫她。
他猛地仰起头,带着虔诚撞上了她的嘴唇。
牙齿和肉皮毫无技巧地磕在一起,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他的大手顺着她的衬衫下摆直接探了进去,布料被他扯了出来,滚烫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她光裸的后背上。
灼华的脊椎在他的掌心下剧烈地弓了起来。
她的嘴唇张开,陆今野的舌头蛮横地探了进去。
两个人都在玩命地使劲,像是要把对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从残疾那天起,他脑子里就一直钉着一根钉子:“你是残疾人,你得克制,别给人添堵。”
四年了,每次他看着她的身体动了念头,这根钉子就会跳出来。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随时可能尿裤子,你拿什么去要一个健全女人的爱?
而今晚,那根钉子被涌泉穴上传来的力道,彻底连根拔起,烧成了灰。
他的嘴唇一路往下。
他攥着她的衬衫领口,纽扣“崩”的一声断开,崩飞在积水的地板上。她精致的锁骨露了出来,陆今野没有犹豫,一口亲了上去。
灼华的身子跟着弹了一下,十指深深地插进他的头发里,不仅没躲,反而按着他的后脑勺死死往自己胸口压。
他的喉咙里一直在发出那种含混的、无法抑制的闷哼。
他全身上下有一半已经死掉了,但剩下的这一半,胳膊、胸膛、嘴唇、声带,全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他想要像个真正的、健全的男人那样,完完整整地把她占为己有,而不是躲在“残疾”的躯壳后面摇尾乞怜。
他的大手从她的后腰一节节往上数着肋骨,每动一下,都能感受到她快得不正常的、滚烫的呼吸。
他五指张开,整条右臂将她死死贴在自己胸前,不留一丝缝隙。
两颗心跳隔着血肉和骨骼,在寂静的黑屋子里疯狂地撞击在一起。
陡然间,由于情绪过度亢奋,下肢的阵挛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陆今野的两个膝盖剧烈地向上弹动,瘫痪的双腿把轮椅带得“哐哐”乱晃。灼华猝不及防,差点被这股力道直接掀飞出去。
陆今野没松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死命把她固定在自己怀里。
痉挛接连抽了四五下,他的腿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轮椅的金属构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灼华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痉挛的膝盖。
三秒,五秒。
那阵神经传来的电流终于过去了。
当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大腿上那片湿漉漉的布料。
她没去擦。
她只是顺势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脸颊上,拇指指肚轻轻蹭着他的颧骨。
屋里的灯没开,窗外的橙色路灯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一滩水渍和两个纠缠的人影拉得很长。
陆今野的鼻子有些发酸。
常年累月积压在凌晨四点的马桶椅上、积压在无声世界里的那些憋屈和自卑,在这一刻顺着这股力量全部涌了上来。
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丢掉了这辈子所有的体面,变成了最脏、最乱、最不知节制的模样。
但也正是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笃定——这个女人要的,就是当下这个破烂不堪的他。不是那个享誉国际的陆法医,不是那个在领奖台上衣冠楚楚的陆今野,就是这个尿了裤子、声音难听、手掌发抖的残疾男人。
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在这间黑漆漆的客厅里,终于慢慢降下速度,重叠在了同一个频率上。
他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彼此额头相抵。
“卓华。”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灼华两手捧着他的脸,眼睛也是红的,却对着他笑。
“我在。”
陆今野伸出双臂,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手劲把她紧紧搂住。因为重心前倾,他的躯干歪得不成了样子,但他知道自己倒不了。
只要怀里还抱着这个重量,他就永远倒不了。
灼华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他的脸埋在她被扯坏了扣子的衣襟里,颧骨贴着她的胸骨。
那颗心跳声,像沉闷的鼓点,一下下顺着头骨传进他的脑海里。
空气里隐隐有异味,地板上是一滩凉透的脏水,翻掉的足浴桶还滚落在角落。
什么都不体面,什么都不完美。
但这却是他活了四十二年来,最完整的一刻。
灼华在他的头顶说了句什么,嘴唇贴着他的发旋,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下来。
他不需要去读唇。
因为他知道,每天晚上,她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灼华从他怀里退开一些,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他。
“头发都被我弄成鸡窝了。”
陆今野闷声回了一句:“窝头发本来就乱。”
灼华嘴角弯了弯,伸手把他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停了停:“没发烧吧?”
“里每次摸窝,都问这一句。”
“习惯了。”
她撑着他的膝盖站了起来。
两条腿踩在有些湿滑的地板上。
身上的白衬衫皱成了一团,一半在裤腰里,一半挂在外面,
领口的纽扣少了最上面的两颗,嘴唇也有些红肿。
陆今野坐在轮椅上,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刚才她跨坐在他大腿上,他只能看到她的局部。现在她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半边脸落在橙色的路灯光里,半边陷在黑暗中。
陆今野想,他这辈子在解剖台上见过无数完美的骨骼标本,在顶级期刊上见过无数精密的图表。
但没有一样东西,比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更好看。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不动了。”
“看里。”
“看够了没?”
“没有,一辈子都看不够。”
灼华复又蹲下身,把手搭在轮椅橡胶轮圈上。
“该导尿了。”
陆今野皱了皱眉:“里非得在这时候提这个?”
“你自己说的,超过四个小时不排空,容易引发逆行性尿路感染。陆法医,遵医嘱。”
他瞅着眼前的女人。头发散乱,领口大开,眼圈还隐隐泛着红,嘴里却一本正经地吐出“导尿”两个字。
陆今野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笑。声音含糊、急促。
灼华愣了愣,他极少这样笑出声来。
“窝四不四……娶了一个全科护士?”
“你还没娶呢。”
“早晚的四。”
灼华站起身,去饮水机旁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搁在茶几上,随后自己进了卧室,把门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里面的灯没关。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熟练地扯开纸尿裤,拿棉签消毒,拆开一次性导尿管,接上尿袋。
一套流程走完,他去卫生间把手洗干净,推着轮椅来到卧室门口。灼华已经躺在被子里了,背对着大门。
他靠着双臂的力量把自己转移到床沿上,用手把两条毫无知觉的瘫腿一前一后地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黑暗中,身侧的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她的一只手探过来,掌心向下,安稳地贴在他的心口上。
陆今野伸出大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还快吗?”她轻声问。
“里自己摸。”
灼华的手指在衣服料子下轻轻挠了一下:“慢下来了。”
“嗯。”
“跟我差不多了。”
“嗯。”
她把整个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硬邦邦的锁骨。
那一处骨骼,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声带震动的频率。
他不需要低头去辨认她的嘴型。
因为每个夜晚,她重复的,永远是那句一成不变的话。
陆今野,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