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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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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上
求婚戒指他查了整整三天。
拿出了法医查核心文献的架势,从品牌历史、铂金纯度、莫氏硬度、日常磨损系数,屏幕上拉了满满一张表格,六个品牌的参数列得清清楚楚,比尸检报告还规整。列完他关了文档,在搜索框敲了四个字:求婚戒指。
跳出来的图全是笔挺的男人单膝跪地。他面无表情地划,一张接一张,划了十几张。
过了会儿,他烦躁地把 iPad 反扣在腿上。腿上没知觉,硬邦邦的壳贴在皮肤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静坐了半分钟,又把平板翻回来,接着看。
最后定了铂金素圈,简约地嵌了颗钻。
她翻案卷时手指总在纸页上蹭,凸钻会刮手;她每晚帮他做减压,掌根顶着后腰使劲,戒面有棱角会硌;还有她洗碗从来不爱戴手套。
作为一名法医,有些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所有选择,都要落在实打实的用处上。
他喊小李来帮忙做最后筛查,小李探头瞥见搜索记录,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在实验室叫出声。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平稳:【你敢叫出来,我就不买了。】
小李赶紧捂住嘴,蹲在他轮椅旁边,憋得满脸通红,扒着桌沿陪他看了半小时网页。
戒指拿到那天,是小李取了递到他手心的。小李的手握着盒子悬在半空,直哆嗦。
“陆哥,你终于 ——”
他敲字:【你再说一个字,调你天天去标本室捞人民碎片。】
小李立马闭紧嘴,眼睛亮得吓人,退出去的时候还扒着门框回头看了好几眼。
办公室彻底静下来。他垂着眼,慢慢掀开丝绒盒盖。素净的铂金光圈躺在凹槽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
这次手真的有点抖。
看够了,嵌回槽里,合上盖子,妥帖塞进轮椅侧袋最里面。
盒子隔着布贴在大腿外侧,那里的神经早坏死了,他什么异物感都觉不出来。可他知道它在那儿。就像他知道很多事一样,不用摸,也不用看,笃定得很。
求婚的地方,他选了人鱼岛。
三年前他和灼华去过一次,是一个叫时云峥的国际建筑设计师开的无障碍民宿。那是他瘫痪以后,头一回在陌生地方待满三天,没开口求过任何人帮忙。
不用提前查路线有没有台阶,不用等工作人员抬轮椅,不用吃饭时特意选靠门的位置。他自己推着轮椅去吃早饭,自己碾过木栈道去沙滩,坐在尽头的平台上看海。灼华就站在他旁边,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散开来,发丝时不时扫过他的脖子。
在岛上的时光,他甚至忘了 —— 忘了自己困在轮椅里,忘了腰以下是死的,忘了自己连海浪声都听不见。
他就只是个陪着女朋友看海的男人,和天底下所有普通情侣没两样。
那天晚上她推他在露台上看星星,轻声说:“以后还来。”
他当时垂着眼,没接话。
现在,他准备好了。
他在 iPad 上给小李列了长长一串清单:
【1. 联系南歌,求婚地点定在人鱼岛,日期我稍后定。场地布置在沙滩栈道尽头的平台,无障碍设施全部再确认一遍。白玫瑰要多,栈道入口沿路摆,平台地面铺满花瓣。要能踩得到的,不是摆着看的。】
【2. 我爸妈你去接,就说请他们去海岛玩两天。我爸晕船,提前备晕船药;我妈腿脚不好,走路多的地方你提前踩点。】
【3. 灼华爸妈让南歌去请,就说是民宿答谢,是岛上老熟人聚会,别提我的名字。】
【4. 老周那边你打个电话,说我请他来,别的不用解释。】
【5. 最重要的:灼华半个字都不能知道。】
【6. 戒指我自己带,临走一天你再提醒我一下。】
【7. 上岛后我要导尿,提前确认离平台最近的无障碍卫生间在哪,别到时候现找,耽误时间。】
【8. 帮我带个小蓝牙音箱,放平台角落。歌我选,选好我发给你电子版,播放时我示意你。】
小李捧着屏幕逐字看完,手指抖着敲了俩字:【陆哥。】
他望着他,小李不尽那一刻有了一些陆哥在从他微笑的错觉
小李走到门口,影子在门缝底下停了好半天,没动。
他拿起平板又敲了一行微信发过去:【你出去哭可以,但回来把眼睛擦干净,别污染标本。】
影子又站了十秒,终于挪走了。
出发前三天,南歌回了消息。
小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陆老师,栈道平台确认全程全无障碍,栈道上午刚让工人加固过木板。白玫瑰订了三百枝,够吗,不够我马上加!按你说的,栈道两侧摆落地花簇,平台铺薄花瓣。峥哥特意让我跟你说,不建议你铺太厚,因为那样轮椅轮子陷进去不好推,我们铺薄薄一层,不露地面的程度,然后她踩着有感觉,你也不碍事,你看怎么样?还有所有栏杆绕了一整圈白玫瑰藤,都是今早空运来的鲜花,算着时间你到的时候刚好开得最好。”
他静静看完,敲了俩字:【谢了,就按你们说的办。】
紧跟着南歌又补了一句:“峥哥让我转告你:‘放松,我懂的,你别紧张。’”
他的目光钉在那句话上,没挪开。
时云峥是 C7 颈髓损伤,平面比他还高两节,手指功能比他还差。时云峥也求过婚,他不用想也知道,那得是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完成的一件 “小事”。
他垂了垂眼,回了两个字【谢谢】
出发前一天深夜,三点。
他醒了。
怕第二天出状况,他提前做肠道护理。
整整九十分钟。
人一紧张,肠道蠕动就差,耗得格外久。
他独自坐在马桶椅上,浴室惨白的灯把影子投在瓷砖墙上,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两条腿软塌塌垂着,纹丝不动。
终于弄完,擦干净,导尿,换上新的纸尿裤。
他撑着扶手把自己推到盥洗台镜子前,抬手扣衬衫扣子。二次的脊髓损伤后弯腰幅度受限,稍微低头就失去平衡,他根本看不见领口,全靠手指摸。一颗,两颗,第三颗指尖打滑,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灼华还在外面床上甜甜的睡着,他偏过头,从半开的浴室门看她,黑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六清晨,灼华开车,他坐副驾看导航报路,她看了一下终点,愣了下:“人鱼岛?”
他没出声,只用余光瞥她,点点头,“带你去看星星!”
她没追问,接着往前开。
上了渡轮,咸湿的海风扑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船随浪晃,他双手撑住扶手稳重心,她很自然地站到他身侧,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没说话,就稳稳按着。像锚。
登岛后接驳车没往酒店开,拐去了沙滩方向。
灼华有点疑惑:“咱们不先放行李吗?”
“窝先带里去个地方,听说那里景色特别好。” 他说。
她点点头,没有一丝疑问。
电瓶车停在沙滩入口。南歌马上迎了过来,两个人有段时间没见,马上熟络的聊起天来。
“卓华,窝去洗个手。”陆今野跟灼华交待了一声,划着轮椅去了无障碍地洗手间。
灼华刚要喊住他,想问要不要帮忙,南歌就把她拉了回来。“姜老板,你这也看的太紧了吧,我们人鱼岛还能拐跑你心心念念的陆老师啊?”
灼华被她这么一说,脸都红了,“哪有,我是怕······”
“哎呀,安啦,陆老师那么大的个人,就去趟洗手间,放心啦!”
没一会,陆今野划着轮椅又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
南歌看了一眼陆今野,陆今野暗暗点头示意没问题。
“见色忘义的人,你最爱的陆老师来了哦,我不当灯泡了。”
她们说笑着,南歌打了招呼,就离开了,陆今野和灼华朝着栈道入口的方向,越来越近。
她第一眼先看见了花。
栈道两侧密密的摆的全是白玫瑰,一丛接一丛,从入口一直铺到几十米外的海边平台。栈道上撒了薄薄一层花瓣,又白又软,衬着深棕木纹,风一吹就轻轻打旋。
尽头的木平台花开的更盛,栏杆缠满玫瑰藤,绿叶白花绕了整圈,地面花瓣铺得稍厚些,夕阳落上去,白得晃眼。
灼华站在入口,脚抬了半步又落回去,像钉在了原地。
再往前看,平台上站满了人。
小李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子歪歪扭扭,眼睛红红的;老周站在旁边,平时夹烟的手揣在裤兜里;南歌站在时云峥电动轮椅右侧,他手背搭在操纵杆上,静静往这边看。
姜母穿了件素净的棉麻上衣,双手攥着包带;姜父站在她身后,背挺得很直。
还有陆今野的爸妈。老太太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银发卡,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嘴。他爸站旁边,手垂在腿边,一脸期待。
灼华猛地转头看他。
他落后两步,轮椅稳稳停在栈道上,花瓣散在轮子两侧。海风掀着他的衬衫领口,他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陆今野,你 ——”
他没解释,双手推着轮圈,从她身边缓缓经过。擦肩而过时,他指尖轻轻地碰了下她垂着的手背。
橡胶轮胎碾过花瓣,细微的闷响,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一直推到平台正中央。
咔哒一声,双侧刹车锁死。
他面朝灼华,把大海和落日全留在了背影里。
灼华站在栈道尽头,离他三步远,白玫瑰在她身侧开着,脚下是花毯。她整个人僵着,没动。
平台上静得只剩风声,花叶擦着栏杆沙沙响。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手探进侧袋,摸出那个丝绒盒子。
紧接着,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提起心的动作。
他低下头,把盒子送进嘴里,牙齿死死咬住盒边,硬生生腾出两只手。
掌根重重压在轮椅扶手上。
侧前方的小李红着眼往前冲了一步,老周眼疾手快,手掌按在他肩上,死死摁住了小李,示意他不要过去。
陆今野谁都没看。双臂肌肉瞬间绷紧,肩膀绷出硬邦邦的轮廓,身体往前倾,靠纯上肢力量,硬生生把臀部从减压坐垫上撑了起来。
整个过程里,他腰以下的躯体像截朽木,毫无反应。随着身体往下滑,两条腿从脚踏板上滑脱,膝盖顺着重力软塌塌弯下去,脚踝松垮垮拖在地上,鞋底擦着花瓣木板,蹭出一道浅痕。
他重重摔坐在自己腿上。
这一下子可根本不是跪,跪要大腿发力,要膝盖撑住,要核心稳住上半身。这些他全没有。双腿像折叠的布偶蜷在身下,左腿歪歪压着右脚踝,膝盖撇向一边。没了核心,躯干直不起来,不受控地往左边倒,他只能本能地伸出右手,死死撑住地面。
粗糙的木纹和软花瓣一起硌进掌心。
他靠那只发抖的右手稳住身子,左手终于从嘴里拿下了咬出牙印的盒子。
就以这样狼狈、扭曲、又拼尽全力的姿势,歪坐在花堆里。白花瓣沾在他笔挺的西裤上,沾在蹭灰的鞋尖上,沾在他撑地的掌侧。
他费力地仰起头,找灼华的脸。
他跌在地上,她站着,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灼华的脸悬在他上方,他读了四年唇语,此刻却有点读不清。她嘴唇半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眼泪瞬间积满,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攥紧。
她往前迈了一步,带着哭腔:“别 ——”
他立马摇头,眼神执拗得很。
她僵在了原地。
旁边传来他妈压抑的哭声,他听不见,只瞥见老太太捂嘴的手又按紧了些。他爸胳膊搂着他妈肩膀,不让她太激动。
姜母站着没动,手里的包 “吧嗒” 掉在木板上,她连看都没看。
时云峥眼眸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南歌的手在他肩头越收越紧。
他什么都不管了。世界里只剩眼前这个一脸担心,望着他的女人。
他张开嘴。
“姜灼华。”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有些字发飘,声母糊在一起。他不在乎。
“四年了。”
说完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脊髓损伤耗掉了大半肋间肌功能,连贯说话费的肺活量,比跑五公里还累。
“里每次…… 帮窝穿袜子的时候…… 低着头…… ”
灼华的嘴唇猛地哆嗦起来。
“里哭的时候…… 不出声…… 用手背擦…… 以为窝没看见。”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把气提上来。
“上次婚礼…… 里脚在桌子底下……一直在打牌子。”
灼华的眼泪彻底决堤,顺着脸往下砸。
“你想跳舞。”
他顿了顿,胸口闷得发疼。
“我不能…… 站起来陪着你跳。”
撑地的右手掌心全是冷汗,混着碾碎的花汁。手臂撑了太久,酸得发颤,身体还在往一侧歪。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卓华,窝不似一个完美的丈夫,很多四都做不了,但窝爱里的心,是健全的,窝想用窝的全部来爱里,永远陪着里,可以吗?“
他用发颤的左手,把盒子举高了些。右手快撑不住了,左手在本能地找平衡。
“嫁给窝吧,姜灼华!”
“嫁” 字声调滑了下去,可最后那三个字,他第一次咬得格外清楚坚定。
他跪不下去,摆不出半分体面。双腿畸形地折在身下,胸以下的躯壳不听使唤。他就像尊碎了一半的雕像,歪倒在这一地白玫瑰里,仰望着他的姑娘。
灼华定定站了几秒。
眼泪流了满脸,她像没知觉似的,忘了擦。
忽然她动了,直直蹲下来。
膝盖弯折,昂贵的裙摆毫不吝惜地扫过地面。
她蹲在他面前,像过去四年无数次帮他理踏板、系鞋带那样,熟练地降下高度,想跟他平视。
可他跌得太低了,就算蹲下,她还是高半个头。
她没犹豫,膝盖再往下压,重重跪在了花瓣上。白玫瑰的汁水印透了裙料,她不管。
终于,她跟他一样高了。
两个人,在海风落日里,在白玫瑰铺的尽头,同样狼狈又郑重地跪在花里。
她伸出抖得厉害的手,接过那个带牙印的盒子,轻轻把素圈戒指取出来,放在他满是冷汗和残花的掌心里。
然后,她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他面前,张开五指。
无名指,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满头冷汗的他,望着自己心爱的人,伸出了她的无名指,他的心开始加速跳动。
他的右手终于从地上抬起来。
没了支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又靠腰腹仅存的力气稳住。
手掌沾着碎花瓣,他没拍,就用这只沾着花土的手,捏着那点金属微弱的光,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戒指从指尖滑到指根,严丝合缝。
当然刚好。
是趁她熟睡时,他截了段棉线绕她无名指量的,第二天清晨用尺子一毫米一毫米核对过。
他小心翼翼做的这一切,她永远不会知道。
冰凉的铂金贴上温热的皮肤,碎花瓣粘在她指缝里。
她低头看了眼那枚素圈,再抬眼时,眼泪还在往下掉。
“讨厌,陆今野,这句话你让我等了四年。”
她开口,每个字都裹着哭腔,没给他他读唇刻意放慢的语速,是哭得连不成句。
“对不起,窝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又疼又软,“窝,觉得窝配不上,窝该早点说的。”
她猛地倾身,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满是泪的脸埋进他颈窝。
他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液体顺着衬衫领口流下去,淌过他还有知觉的锁骨,烙得发烫。
他立刻收回胳膊,死死回抱住她。
他的怀抱很紧很紧。
这是他残破身体里,唯一还强壮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在花海里抱着。
他了无生气的腿在身下委顿交叠,她皱掉的裙摆沾满白色残瓣。
小李终于没忍住,第一个哭出了声。
他肩膀剧烈抽搐,眼泪鼻涕蹭满衬衫袖子。
歪领口随着哽咽一抽一抽的。老周站在旁边,喉结慢慢滚了两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重重按在小李肩上。
只拍了一下,就像钉住了似的,没再动。
陆妈妈哭得快喘不上气,他爸紧紧搂着老伴。教了一辈子物理、解过几万道力学题的手,从来没抖过,这天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姜母弯腰捡包,动作放得很慢,借着下蹲的劲儿,把失控的表情藏了两秒。再站起来时,还是惯常的体面,可是眼角的泪却是擦都擦不完。
姜父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看着她不管不顾跪在瘫痪的男友面前,连裙子脏了都不在乎。他看了几秒钟,紧绷的嘴角忽然轻轻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掏出叠得方正的手帕默默递妻子,妻子接过去,点了点眼角。
南歌默默掉眼泪,手贴在时云峥肩上。时云峥侧了侧头,他的头轻轻靠在南歌手背上,视线一直没离开平台中央的两个人。
他这个高位截瘫的男人,看着和自己有着类似身体的男人,正在拼尽尊严,跌在地上,向自己心爱的女人求婚。
所有的屈辱、不甘、挣扎、狂喜,他全懂。
能够在亲朋好友面前做到这一步,足见这个女人在这个男人心中的分量。
最后是灼华把他扶回轮椅的。
她先起身,弯腰,双臂穿进他腋窝架住,双膝死死顶住他不听话的膝关节。怕他的腿顺着重力往外滑,接着发力往上托,带着他重心转移,顺势一转。
他双手精准撑住扶手,她托紧他后腰,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下一秒,他的臀部稳稳落回了减压坐垫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过去四年,这个动作她做了上千次。
坐稳后,她蹲下身,把两条软塌塌的腿重新搬回脚踏板。一条,再一条。把外撇的膝盖并拢,把松垂的脚踝扶正。
做完这些,她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停。
仰起脸看他,泪痕未干,却笑得明艳极了。
他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解开了刹车。
“灼华。”
她站起身,“嗯?”
他把左手伸向她,掌心朝上。
“窝想请里跳支舞。”
角落的蓝牙音箱适时响了。是小李跑过去按的。音量调到最大。
他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可灼华听见了。她往音箱方向掠了一眼,是首很慢很温柔的歌。
她转回头,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你 ——”
“窝听不见。” 他直直望着她,“里替我听。”
她嘴唇颤了颤,没半点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无名指上的金属戒圈,冰凉坚硬地硌在他指腹上,真实得发烫。
接着,他右手搭上右侧轮圈。
单手发力,推了一下。
只有单侧轮子受力,轮椅走不了直线,开始偏转,在原地画出一道弧线。
向右转了。
灼华的手被他牵着,身体自然跟着走。脚跟顺着他的转向迈一步,软花瓣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再推一下,力度加大,轮椅在她面前画了半个流畅的圆。她跟着转半圈,裙摆被风掀起来,扬出温柔的弧度。
她瞬间懂了。
她开始配合他的节奏。他推一下轮圈,她就走一步。
他的轮椅在内侧画弧,她在弧线边缘轻盈地跟。
两个人牵着手,在落日铺金的木平台上,一圈一圈转起来。
他听不见节拍。
可他看得见。
他看见她的脚步踩出的韵律,很慢,很温柔。她在用身体丈量那首他听不见的歌。
他加快右手的推力,旋转的弧线更流畅了。黑色轮胎在花海里碾转,压碎花瓣,又借着转动扬起来。海风钻进来,把碎白玫瑰卷得满天飞。
她笑了。
他在旋转的余光里,清清楚楚看见她笑了。
眼泪还没干,白花瓣沾在裙摆和鞋尖,像落了场不会化的雪。
她甚至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提起裙摆,借着他拉扯的力道,原地转了个圈。裙摆绽开成花,几片碎瓣从褶子里飞出去。
他左手攥着她,分毫没松。
她转完一圈正对上他的脸。
夕阳最后那抹金红,全映在她脸上。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忽然他把她的手往侧面一带,不是拉向自己,是引着她往外展。
她心领神会跨一步,同时他推动右轮,轮椅瞬间变了方向。
看起来,真像一支双人舞。
世上没有这样的舞。
没有复杂步法,没有契合节拍,一个是全聋的,腰以下像截沉木头,连自己站直都做不到。
他只能用一只手奋力推金属轮圈,另一只手死死牵着她,在一地残花里,画一个又一个笨拙的圆。
可是,她在对他笑。
她在他视线里旋转,裙摆翻飞,长发发光。轮胎卷起的残瓣和海风扬起的花雨,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
他痴痴地看着她。
为了这支舞,他枯坐了一整夜构思。
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一场真正的舞蹈。
他永远站不起来,永远没法双手圈住她的腰,永远不能带她在舞池里蹁跹。
可此刻,他就在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在双方父母面前,在陪他们走过的朋友面前。
他坐在轮椅上,牵着她的手。
这就是属于他的,唯一的舞。
旁边陆妈妈哭倒在他爸怀里,他爸搂着老伴,无声流泪。
姜母静静看着,手里不知何时攥紧了手帕,眼角湿了也没擦。
小李满脸泪痕,嘴却咧得极大,又哭又笑,像个傻小子。
老周靠在栏杆边,手揣兜,嘴角扬起来后,忽然偏头望向深海,没再转回来。
时云峥坐在电动轮椅里。南歌垂眼看见他一直无力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慢慢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朝着她的方向挪动。
南歌没说话,轻轻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音乐到尾声,灼华转到他正前方,停了脚步。
她双手握紧他的手,深深弯下腰,把脸凑近他。
温软的嘴唇,珍重地印在他额头上。
最后一缕夕阳沉进海平线。
音箱里旋律还在流淌。
他依旧听不见。
“陆今野。”
他专注地读她的唇。
“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灼华的手还被他攥着,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那是张哭过又笑过的脸,泪痕半干,华美的裙子满是揉皱的花瓣和褶子,却美得惊人。
“谢谢大家给我这样一个难忘的记忆,我,姜灼华,终于要~~嫁人~~~啦!!!!!!!!!!”
紧接着就听见大家的欢呼声和此起彼伏的祝福声!
南歌和老周还在沙滩放起了礼花!
小李第一个冲过来。
他像阵风刮到轮椅前,膝盖一软单膝砸在花瓣堆里。没敢冒失抱人,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仰着头看陆今野,嘴唇哆嗦得快飞起来。陆今野一个字都读不清,只看见他嘴越咧越歪,豆大的眼泪往下砸。
下一秒,小李终于绷不住,胳膊穿过扶手上方,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脑袋死死抵在他胸口,力道大得连没锁死刹车的轮椅都往后滑了一寸。
他没推开这个平时总嫌聒噪的助理。
缓缓抬起手,有些生硬地落在小李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李像被烫到似的猛抬头,满脸狼藉。嘴唇翕动,这次他读懂了,是 “陆哥,要一直幸福啊!”。后面的字全糊在眼泪里。
陆今野抽出手,在 iPad 上敲:【傻小子,你今天哭的次数,比我这辈子见你哭的加起来都多。】
小李盯着屏幕,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快冒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终于依依不舍松手,退到旁边用脏袖子抹脸。
老周慢慢踱过来。没拥抱,没寒暄。走到轮椅边微微弯腰,伸出宽厚粗糙的手,跟他交握。
老周的力道比平时重得多。成年男人的隐忍和祝福,全顺着掌心传过来。
他读得很清楚,“恭喜,我的好哥们!”
说完松手,直起身插回兜,悄悄退开了。
南歌上前,先给灼华一个紧紧的拥抱,然后拿纸巾给灼华擦眼泪,两个女人的长发在风里缠在一起,南歌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灼华刚收住的眼泪又涌上来。松开后南歌转向他,蹲下身,没越界,对着陆今野““恭喜啊,陆老师,终于抱得美人归!”
紧接着时云峥操控轮椅靠过来。微弱的马达声陆今野听不见,只看见那把沉重的轮椅缓缓停在正对面。
时云峥看着他。
那只无力垂落的手,艰难地从操纵杆上移开,手背翻转,指节僵硬地蜷着手,握不住,也伸不直。时云峥就把这只蜷曲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立刻伸手,握住了。
只握了两秒。时云峥嘴唇微启。
他准确捕捉到那两个字:“懂你。”
和上次在工作室一样。两个字装下了所有血泪与共鸣。
陆妈妈走过来直接弯着腰,从上方死死抱住他。他的脸被按进她柔软的胸口,是妈妈得味道,他妈妈哭的厉害,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可脸颊能清晰感受到那一阵阵带着哭腔的震颤,连尾音都在抖。
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他妈的胳膊。
老太太松开他,退开半步,脸哭得通红,眼睛肿成核桃。
他爸站在旁边,他伸出受,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拍完那只手没立刻收,沉沉搁在他肩头。两秒,三秒,才缓缓撤走。
他爸直起身,风霜的嘴唇动了动,“好好待灼华!”
他看懂了。
“好。”
最后是姜父。
这个在商海浮沉半辈子的男人,走到轮椅正前方,看着他安静的脸,姜父弯了弯嘴角,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姜父的手干燥粗糙,握力极大。交握两秒,松开。
“陆今野,以后我把她交给你了,好好爱她。”
他读着唇语,郑重地点了下头。
所有人都自觉往两边退。
姜母最后一个走到他面前。
她低头注视着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既欣慰又激动。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微红,早就哭了好半天了。
她看着他,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和灼华刚才下蹲的姿势如出一辙。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脚踏板,眼睛和他的眼睛,齐平。
她伸出双手,不由分说拉过他的右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
他的掌心里,还粘着刚才撑地时压碎的玫瑰残屑。
姜母一言不发,用保养极好的指尖,一片一片,把那些残缺的花瓣从他掌心里拈干净。
拈得干干净净后,她把他的手合拢,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
她的嘴唇动了。
“小野,谢谢你的出现,上天带走了我的含章,可是他把你送到我身边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会和疼灼华一样疼你,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从来没有跟陆今野说过这么多话,这一次,她的手心滚烫,包裹的力道,更重,更深。
姜母站起身,走回丈夫身边,全场的人都开始流泪。
灼华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半步没动。她红着眼睛,看着一向清高的母亲蹲在自己男人面前,一点点拈去他掌心的污迹。
手指死死攥着自己脏掉的裙摆,把名贵布料攥出深深的褶子。
夜幕落下来。
栏杆上的白玫瑰在夜风里簌簌响,深蓝色夜空下,暖黄灯串亮了起来。
他坐在人群中央。
他听不见笑声,听不见抽泣,听不见海浪轰鸣。
从三年前开始,他的世界就被抽干了所有声响,只剩一片空白。
但是,他看得见。
他看见小李歪掉的衬衫领口,看见老周搭在栏杆上的手,看见南歌靠在时云峥肩上,看见他妈在他爸怀里擤鼻涕,看见姜父指间的烟,看见姜母把手轻轻搭在灼华肩头。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灼华。
她站在人群里。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内敛的铂金光圈闪了一下。
她裙子膝盖处,粘着几片白花瓣,她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被哭和笑搅成一团。
她在看他。
所有人里,只有她,眼里只装得下他。
人群散得慢。
小李,嘴张了张,最后用力摆摆手,转身跑了。
老周走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干脆利落,转身迈步,再没回头。
南歌给灼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贴着耳朵说了句什么。灼华红着眼点头。
时云峥的轮椅路过时没停,可他搭在操纵杆上的手背,极默契地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男人之间,从来不用废话。
他妈临走前又抱了他俩一次,他爸在旁边耐心等,等老伴松手,他弯下腰,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停两秒,轻轻一拍,带着老伴走了。
姜父扶着姜母往电瓶车走。姜母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坐一天了,让灼华晚上给你好好按按,减减压。”
就一句话,可却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平台彻底空了。
栏杆上的白玫瑰还在夜风里开着,满地碎瓣被风吹着,往海边滚。暖黄灯串在深蓝夜空下,静静亮着。
他们回了三年前住过的那间无障碍海景房。一切都没变。
一进门,灼华就推他进了卫生间。
导尿,换纸尿裤,喂他吃常规药。
动作行云流水,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两样。
弄完她去洗澡。
他没上床,重新坐回了轮椅里。
他从侧袋摸出个小布包。是小李除了戒指音箱外,偷偷塞给他的。
里面两样东西:一串电池款暖色小灯,一小束洋甘菊。白色小花瓣,细茎上覆着薄绒。很久以前灼华随口说过一次喜欢洋甘菊。
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一直记着。
平台上三百枝白玫瑰,是他的郑重。这三枝不起眼的洋甘菊,是他私下里,只给她的温柔。
露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海风裹着咸意,凉丝丝的。
他把灯串倒出来。法医那双能精准剥离神经血管的手,花了好几分钟才把缠在一起的细线解开。
他推着轮椅靠近栏杆。栏杆是时云峥亲自设计的,高度刚好齐平轮椅扶手。他坐着稍微抬手就能摸到顶端。他从顶部开始绕灯串,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
绕到一半,要够第二圈更低的地方。他把胳膊伸到最长,指尖堪堪碰到栏杆顶杆。碰到了,却握不住。手指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前倾。
他吓出一身冷汗,左手闪电般撑住扶手,才堪堪稳住。
喘了口气,再来。
这次锁死双侧刹车,身体再往前倾,手指奋力去够低端。食指勉强勾住横杆,中指赶紧跟上,指尖抠得泛白。灯串终于艰难地绕上去一圈。
第三圈,胳膊得伸到极限。肩胛骨酸得发疼,斜方肌因为过度代偿绷得发硬。灯串绕了一半,卡住了。
就差最后两厘米。手悬空在栏杆旁,指尖徒劳地抖,再也往前不了半分。
手臂酸得快失去知觉。他最终放弃了,颓然把手放下。
那串灯,从栏杆顶到中段,排列整齐,好看得很。从中段到底端,缠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一截松松垮垮挂着,海风一吹就晃得可笑。
这条分界线,刚好划在他手臂伸展的极限处。
够得到的地方,规整漂亮;够不到的地方,松垮狼狈。
像他的身体。
他在轮椅上坐了会儿,静静看着那串歪掉的灯。
不拆了。歪就歪吧。够不到就是够不到,这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他把几枝洋甘菊插进玻璃杯里。
最后,按亮开关。
暖黄小灯射出微光。
目光所及、他能够到的地方,灯光齐整;无能为力的区域,光晕歪斜摇摇欲坠。
洋甘菊,歪在玻璃杯里。
刚才那些盛大与完美,是她本来就值得的。
而现在这些狼狈与残缺,才是他真正能给的全部。
他转过头,喊她的名字:“卓华。”
玻璃门推开。
她裹着浴袍走出来。第一眼看见栏杆上的灯串,再看见桌上的洋甘菊。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目光落在灯串上 —— 上面齐整,下面凌乱。
她太聪明了,一眼就看懂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她朝他走过来。
没去摆弄花,也没去扶正灯串。
径直走到他身前,转过身,背对着他。
往后退一小步,双膝弯曲,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他大腿内部还是一片死寂,觉不出温度和重量。
可腰以上,他清晰地接住了她的全部。她柔软的后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湿润的后脑勺靠在他肩窝,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她整个人毫无防备的重量,沉沉压进他怀里。
他的双臂本能地收紧,从两侧牢牢圈住她,双手交叉在她小腹上。她的手立刻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铂金戒指,不轻不重地硌着他的指腹。
海风吹着,栏杆上那截松垮的灯串随风晃。玻璃杯里的洋甘菊歪着脑袋。
她微微侧头,软嘴唇极轻地碰上他的下巴。顺着下巴往上,吻过他的嘴角,最后覆住他的嘴唇。
她的唇柔软温热。接吻间隙,牙齿不经意磕了下他的下唇。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忽然笑了。笑意就在唇齿间化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震动。
“你的心跳又好快。” 她声音里带着点促狭。
“憋说了。” 他喉结滚了滚,有点狼狈地偏过头。
“我就要说。”
她靠在他怀里笑,笑得发颤。他没别的办法,只能把胳膊收得更紧,把人牢牢圈住。没关系,他手臂有力量,他搂得住。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海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得他嘴唇发痒。
他满足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飘来她的一句话。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唇形,读不懂。
“什么?” 他问。
她转过身,跨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湿漉漉的。
“我说 ——”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以后每天都要你这么搂着我。”
他深深望着那双眼睛。
“好。”
“永远都陪着我。”
“豪,我们就这样慢慢的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