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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元旦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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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这天,姜母叫他们回姜家吃饭。
车是灼华开的。
快到地方时,她握着方向盘丢下一句:“家里动了动,一会到了你进去就知道了。”
陆今野侧头看她一眼,她没解释,视线落回前面的路况。
车停稳,到了门口。
陆今野准备的礼物装了整整的一后备箱,放不下的还放在了车的后排。
灼华,灼华父母加上家里的阿姨,来来回回好几趟才算搬完。
都是陆今野精心准备的,每个都是他亲自挑亲自选的,丝毫不敢怠慢。
“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人来就好!”姜母一边搬东西,一边跟灼华小声嘟囔,即使他听不见,姜母的声音也从来没有大声过。
“今野说这是他的心意,知道家里不缺,可是他的心意还是要到的。”
姜父帮他把轮椅从商务车上推下来。陆今野发现原本那三级水泥台阶不见了。
上次来,灼华还是从后备箱搬出折叠坡道板帮他搭的缓冲坡道。现在,那三层的台阶被改成了一个平缓的斜坡,铺着灰色的防滑石,边缘一圈不锈钢的矮扶手。
他的轮椅轮圈,顺着斜坡直接上去了,轮子底下稳稳当当,没卡一下。
进了家门,门厅和书房原先那根两厘米高的门坎已经被剔平,木地板一路通过去,没有任何高低差。
连客厅到餐厅之间那级容易磕绊的小台阶,也被抹平了。
陆今野自己推着轮椅,在一楼无声地转了一圈。灼华就跟在他身后,没说话,由着他看。
他最后在卫生间门口停下。门洞目测至少有九十厘米宽。他的常规轮椅是六十五厘米,进出绰绰有余,里面的空间足够他原地打转。全卫生间都是定制的无障碍设施,做的非常专业完备。马桶旁是能上下折叠的L型抓杆,淋浴区也放好了带靠背的洗澡椅。
他哑着嗓子问:“这四谁做的。”
“时云峥。”灼华回他。上次他和南歌过来给你改造工作室,我就跟他们提过。
“改造市谁的主意?
“我妈,她主动让我找人来弄的。”
陆今野坐在卫生间门口,手掌自然地搭在刚装的不锈钢扶手上。
不锈钢的,凉得有些扎手。
他挪开视线,看向淋浴椅旁边的墙壁。瓷砖上新打了三个挂钩,高度正好是他坐姿一伸手就能稳稳够到的地方。挂钩处的瓷砖胶甚至还隐隐发白,显然是刚弄好没几天。
三个挂钩,用来挂毛巾、擦澡巾。
他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也是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三个钩子。
他的手指在凉透的钢管上摩挲了片刻。
随后,他自己进新卫生间导了一次尿。门够宽,轮椅转得开。折叠扶手拉下来使力,高度不差分毫。
这个地方,是她们特意为他重新拆建的。
这个是和人鱼岛是一模一样的,完全没有差别,是他用过的最好,最贴心的设施。
姜母从厨房出来时,瞧见陆今野正停在走廊那。
她手里扯着块抹布,往卫生间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他感激地望着姜母,刚要开口,姜母先张嘴了。
“用得还顺手吗?要是哪儿觉得不对劲,直接跟灼华说,再叫那个小时总来调。”
“再叫人来调”,这意味着这间卫生间不是为了应付一次性客气的临时改动,而是打算让他以后长期使的。
交待完,姜母就转身回了厨房。
灼华站在他身侧,依旧维持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陆今野拨转轮椅去了客厅。
在客厅的矮柜角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相框,里面是灼华和含章小时候在公园的合照,他上次来时就注意过。
而现在,那相框旁边多了一个木质的小框。
里面是一张双人照。
是他和灼华去年在他的个人法医工作室里的合影。
灼华随意地靠在他轮椅扶手旁,他坐着,她站着。
镜头里的两个人微笑着。
这张照片陆今野甚至不知道姜母是从哪儿弄来的。
大概是灼华以前发过朋友圈,被她母亲悄悄存了下来,又去照相馆冲洗了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那张相片。
照片里他的轮椅很扎眼,避无可避。
可姜母就这么把它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和一双女儿的旧照片并排挨着。
鼻子觉得好酸。
后来在车里,灼华才把后面的事告诉他。
姜母的一位老朋友来家里喝茶,瞧见了那张新摆出来的合照,顺口问了一句。
姜母当时的语气挺平淡:“灼华的男朋友,是个法医。”
老朋友的目光在照片里的轮椅上多停留了一秒。
姜母便又补了一句:“家里的卫生间刚跟着他改了改,以后他过来也方便些。”
元旦当晚,四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跨年。
电视机开得有点大声,但陆今野听不见。
他只能盯着屏幕上主持人的嘴型,机械地辨认出“新的一年”、“祝愿”这几个字眼。
姜父陷在单人沙发里,手掌粗糙地剥着一个砂糖橘。
剥完,他顺手掰了一半,直接递到陆今野面前。
陆今野接过来。
姜父嚼着嘴里的另一半,转过头正对着陆今野。
他把嘴型给得很足,没有含糊:
“什么时候从维也纳回来的?”
“嗯,上个月刚回。”
“在上面讲什么课题?”
陆今野看着老人的眼睛,寻常人问这种专业问题大多是出于场面上的客套,但姜父不同。
他是大半辈子在商海里风里来雨里去蹚过来的,眼神锐利,他是在认真地问。
“低温降解生物样本的法医鉴丁新方法。”
姜父眉头动了动:“什么意思?用大白话说说。”
陆今野在脑子里把专业术语过滤了一遍,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四,一个人死了很多年,骨头埋在泥谈里几十年,里面的DNA早就烂没了。怎么从这堆烂透的骨头渣子里,重新查出来这个人四谁。”
姜父嚼橘子的动作顿住了。
“你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窝在会上给了一个推导公式,日本那边的同行验证成功了。现在他们那几个重点实验室都在用这个标准。”
姜父端详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你几岁开始干这一行的?”
“十八岁开始读本科。大学毕业就进市局了。”
“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了。”
姜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脑子里筛选词汇,最后问得挺直接:
“中间……受了伤以后,还一直干着?”
“干。手没四。但出不了外勤了。”
姜父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接着,他伸手从果盘里又拿了一个橘子。
这次他没再掰开,而是把整个剥好的大橘子直接递了过去。
“吃点水果,提高身体免疫力。”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小品,情节大概挺逗,姜父笑出了声,灼华也跟着弯了眼睛。陆今野看着屏幕上演员夸张的面部肌肉,读不出词——小品演员嘴皮子利索,字音全黏在了一起。
灼华这时候侧过身,把脸凑得很近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视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相当慢、超级清晰的嘴型,把刚才那个包袱一字一句地给他复述了一遍。
陆今野读懂了,嘴角跟着牵动了一下。
灼华这才直起腰,继续看电视。
一旁的姜父瞧见了女儿凑过去对口型的那副专注模样,老头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没说破,转过头去接着看屏幕。
十一点多,姜父去厨房煮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那是姜母下午提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刚下了一大锅。
盘子“当”的一声搁在茶几上,姜父招呼道:“今野,过来吃点,元旦跨年怎么也得吃口热乎饺子。”
四个人围着茶几吃饺子。陆今野咬开一个,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肉馅抱团,汁水挺足。味道确实不错,比灼华那半吊子手艺好得多,不过比起他母亲包的,还稍微差了那么点意思。
灼华嚼着饺子问他:“好吃吗?”
“豪次。阿一做的豪次。”他脸色微红
“你什么意思?含沙射影说我不行?”她假怒道
“里自个儿说的,窝可没说。”他说完还故意冲她笑了笑。
灼华有些羞恼,夹起一个饺子直接塞进他嘴里。
姜父微笑着在旁边瞅着,默默把手里的盘子又往陆今野面前递了递。
中途姜母去厨房拿东西,灼华的手机亮了,她递到陆今野眼前让他看。
是姜母发来的微信:
「他是不是坐久了腰会累啊?腰那里给他拿个垫子?他要是累了不好意思说,你问问他要不要早点回去歇着?别跟他说是我问的,我怕他会多想。」
灼华在屏幕上敲字:
「妈,他还好,不累。」
姜母回了个“好”字。
等她从厨房重新出来,脸上依旧看不出异样,坐回沙发上继续织那件看不出形状的小织物。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特意给陆今野织的靠垫,大大小小好几个,就是为了给他减压用的。姜家有一套,他自己家后面同样的,也有一套。
陆今野收到以后,宝贝的很。
关于那个跨年夜的晚上,
灼华后来还跟他学过一段话。
跨年尾声时,灼华去阳台找父亲。
姜父正一个人站在那儿抽烟,指尖一点红光。
他平时因为血压高很少碰烟,偶尔心里有事才会点一根。
灼华走过去并排站着。
姜父吐出一口白雾,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
“这个小伙子,脑子是真好使。”
灼华没接茬,静静等着后面的话。
“做法医的人,我以前在市局的饭局上也见识过几个,说话绕弯子,心思深。他不一样,实打实的不掺水分,为人刚直。”
姜父抬手弹了弹烟灰。
“在维也纳,三百多个外国专家盯着他,他坐那儿讲,一点不怯场?”
灼华笑了笑:“他不怯场,因为他那双手干活过硬,那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呢。”
姜父点点头,猛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在栏杆上掐灭了。
“小华,你也知道,你妈妈对他的态度有点复杂,含章不在了,你妈妈对你就更是珍视。我们曾经想过重谢他,弥补因为含章带给他的伤害,让你不必把自己的后半生搭进去,可这几年看下来,他确实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你自己选的人,我们相信你的眼光,只是他身体确实不算良配,关乎你未来,你务必要想好。”
“爸,就是他了,我认定了的,就不会再改了。”
“那就好好和人家相处,他身体不好,你就多上心一些,日子都是需要自己经营的,爸爸妈妈相信你,有任何问题,我们都是你们的后盾!”
灼华跟他说起这段家常时,车子正穿行在市区的夜色里。陆今野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飞速掠过。
她讲完了,他没说话。
只是,在夜色中,她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在闪动,却转过头,不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