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栀的日记》一秋雨

4、我很好

　　升入高二之后，课业一下子重了起来，卷子堆得像小山，早读和晚自习被填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在埋头往前冲，教室里永远飘着一股墨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连打闹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我，夏栀，依旧维持着我最熟练的人设——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斜刘海乖乖贴在额前，大眼睛一眨就是满不在乎的沙雕语气，成绩稳稳盘踞在年级前五，是老师嘴里“踏实又聪明”的标杆，同学眼里好说话、好相处、永远不垮脸的快乐学霸。

　　只有林乔知道，我那张嘻嘻哈哈的脸底下，藏着多少连自己都要拼命压住的细碎情绪。

　　我开始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

　　不是突然觉醒，而是只有把笔尖摁在纸上、把注意力钉在题目里的时候，我才能暂时不去看旁边的人，不去留意他的动作，不去对比他对我和对苏晚的不一样。

　　刷题、背单词、整理错题、抠步骤……我把每一天的时间都排得滴水不漏，像一台永动机，连林乔都忍不住说：“栀栀，你再这么卷下去，咱们年级第一就没江白什么事了。”

　　我总是笑着回她：“那必须的！我要靠实力碾压全场！爱情不行，学业总得行吧！”

　　话说得又拽又搞笑，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逃。

　　逃开那些会让我心酸的画面，逃开那些不该有的期待，逃开我明明很喜欢、却只能装作无所谓的心动。

　　我慢慢承认了一个事实——

　　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不比任何人差。

　　我长得可爱，娃娃脸、大眼睛、斜刘海，活泼开朗，走在路上经常被陌生人夸乖；我成绩顶尖，不用太费力就能稳住前五，是老师重点关注的好苗子；我性格讨喜，沙雕又仗义，身边从来不缺朋友；我懂事、体贴、不矫情、不麻烦，连喜欢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到不敢给他添一点困扰。

　　我拥有所有能被喜欢的理由。

　　可唯独，不是江白会喜欢的样子。

　　我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江白的手机壁纸，换成了一片淡紫色的星空。

　　我无意间听苏晚和朋友聊天，才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图案。

　　以前他的壁纸永远是默认风景，现在，他会悄悄把屏幕换成她喜欢的样子。

　　没有声张，没有炫耀，却藏着最直白的用心。

　　他会主动给苏晚占座位。

　　早读课、公开课、集体讲座，他总是提前几分钟到，顺手把旁边的位置留出来，桌上整整齐齐放好一杯温水。

　　那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主动。

　　他坐在我旁边，只是因为分班时的巧合，只是因为“刚好有空位”，从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坐在这里”。

　　他会在苏晚被男生起哄调侃时，第一时间开口解围。

　　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一句“别闹了”，就轻易把她护在身后。

　　而我就算被人开玩笑“和江白最配”，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承认、不维护、不放在心上。

　　他会记得苏晚的生理期，记得她不能喝冰的，记得她喜欢吃的小蛋糕，记得她做题时最容易卡壳的知识点。

　　那些我以为“很特别”的细心，原来在他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时，会翻倍地拿出来。

　　我以前以为他不懂浪漫、不会主动、不擅长表达。

　　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对我懂。

　　每一次看到这些画面，我的心口都会轻轻酸一下，像被细小的沙子磨过，不剧烈，却绵延不断。

　　可我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我会立刻扭过头，对着卷子咧嘴一笑，用笔敲敲脑袋，自言自语：“哎呀这题怎么又错了，夏
　　栀你行不行啊！”

　　我会拉着林乔去走廊透气，指着天上的云瞎编搞笑段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会在江白无意间看过来的时候，立刻扬起一张没心没肺的脸，大大咧咧地问：“江白大帅，这道题你会不？快救救我！我的性命就在你手上了！”

　　我把所有的酸涩，都裹在一层厚厚的、搞笑开朗的外壳里。

　　不让他发现，不让别人看穿，连林乔，我都尽量报喜不报忧。

　　林乔还是一眼就能看透我。

　　某天晚自习课间，她把我拉到楼梯间，递给我一颗抹茶味的奶糖，语气认真：“栀栀，你别硬撑了。你明明很难过，为什么非要装得那么开心？和我说一下，没事的。”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瞬间铺满舌尖，我眨着大眼睛笑得一脸无辜：“没有啊！我真不难过！你看他们多配啊，男才女貌，天生一对，我吃瓜吃得可开心了！说不准，以后他们还会结婚呢。”

　　“吃瓜？”林乔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你看着自己喜欢了两年的人，一点点走向别人，你真的能只当吃瓜？栀栀，你是不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我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复自然，挠了挠斜刘海，语气轻松得不像话：“不然呢？哭天抢地吗？没必要啊！我夏栀拿得起放得下！喜欢归喜欢，不打扰归不打扰，我可是高素质暗恋选手！我也没有受到很大的打击。”

　　“喜欢一个人就要尊重他的内心选择，他不喜欢我，是他遵循了他的内心选择，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去缠着他，让他喜欢我。”

　　我说得一本正经，梗甩得比谁都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喉咙口已经堵得发紧，嘴里的糖，甜到最后，全变成了涩。

　　我不是不难过。

　　我只是不敢。

　　不敢闹，不敢问，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占有欲，不敢让他知道，我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偷偷崩溃过无数次。

　　我怕我的难过，变成他的负担。

　　我怕我的在意，显得可笑又多余。

　　我怕我好不容易维持的“普通同桌”关系，一戳就破。

　　回到教室时，江白正在给苏晚讲数学压轴题。

　　两个人靠得很近，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头在她的草稿纸上写步骤，耐心又温柔，苏晚认真听着，偶尔抬头笑一下，画面和谐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我脚步轻轻的，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卷子，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一秒、两秒、三秒……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江白讲完题，坐回原位，下意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轻声问：“不会吗？”

　　我立刻抬头，笑得一脸灿烂，娃娃脸圆乎乎的，眼睛弯成最好看的弧度，语气又沙雕又自信：“怎么可能！我刚才只是在思考人生！这题小意思，我马上就搞定了！”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亮，很开心，很无所谓。

　　我要让他相信，我夏栀，永远快乐，永远洒脱，永远不会因为任何男生影响心情。

　　他看着我，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转回了头。

　　我低下头，笔尖狠狠摁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思考人生。

　　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这题是小意思。

　　其实我好想问他：

　　江白，你对我的所有温柔，都是真的只是礼貌对吗？

　　你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有点不一样对吗？

　　我这么好，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

　　可我终究什么都没问。

　　我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笑容背后。

　　那天晚上放学，我和林乔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有点凉，吹起我额前的刘海，我忽然轻声说：“乔乔，我真的一点都不差对不对？”

　　林乔握紧我的手，用力点头：“栀栀你超棒的。你可爱、优秀、温柔、努力，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子。”

　　我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哭，只是声音很轻：

　　“可是啊，他不需要我的好。

　　他的温柔，他的主动，他的所有特别，都已经给别人了。

　　我再好，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我很好。

　　真的很好。

　　但很遗憾，我不是他的那个“例外”。

　　路灯的光暖黄而安静，落在我的脸上，照出一点点浅浅的、无人知晓的失落。

　　我吸了吸鼻子，又立刻扬起笑脸，拽着林乔往前跑。

　　“栀栀……”乔乔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始终说不出来。

　　“走啦走啦！我们回家刷题！我要考最厉害的大学，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爱情算什么，学业才是王道！”

　　声音清脆又搞笑，像极了永远不会倒下的夏栀。

　　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那句“爱情算什么”的背后，是一场盛大而安静的认输。

　　我认输了。

　　我不抢，不闹，不纠缠，不打扰。

　　我会继续笑着，继续努力，继续做那个闪闪发光的夏栀。

　　只是我的喜欢，再也不会朝着江白的方向，拼命奔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