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栀的日记》一秋雨

3、他的温柔 日

　　日子踩着早读的铃声和晚自习的灯光往前走，高一的尾巴悄无声息地靠近，我和江白同桌的日子，也安安静静地走过了大半个春秋。

　　我还是那个表面沙雕搞笑、内心戏爆棚的夏栀，脸上永远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斜刘海被风吹得乱翘也毫不在意，成绩稳稳卡在年级前列，是老师放心、同学喜欢的学霸。

　　唯一没变的，是我藏在心底、只告诉过林乔一个人的秘密——我还在喜欢江白。

　　这份喜欢，被我藏得严丝合缝。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没有试探，没有越界，只有我日复一日的小心试探，和他永远温和有礼的回应。

　　我渐渐摸透了江白所有的小习惯。

　　他做题时喜欢用左手轻轻敲桌面，节奏很慢；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却每次都会收下我递过去的草莓牛奶；他早上总是来得很准时，书包永远放在桌角右侧；他的笔袋里永远只有三支黑笔、一支红笔，整整齐齐，从不出错。

　　我把这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像收藏一颗又一颗不起眼的小糖果，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甜一甜自己。

　　而江白的温柔，也一如既往，像春天的风，轻轻柔柔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我数学逻辑差，遇到绕一点的函数、几何题，就容易卡死在原地，抓着头发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以前我还会硬撑，后来慢慢发现，只要我眉头皱得久一点，笔尖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得明显一点，旁边的人就会不动声色地把写好的步骤推过来。

　　字迹干净利落，步骤一目了然，连我最容易错的地方，都用极淡的铅笔圈了个小圈。

　　我捧着那张草稿纸，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娃娃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立刻抬头冲他咧嘴笑，大眼睛弯成月牙，语气夸张又沙雕：“江白大帅！你简直是我的数学救星！我愿称你为永远的神！我将永远追随你！”

　　他总是被我逗得轻轻勾一下嘴角，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别夸张，听懂就行。”

　　“听懂了听懂了！”我疯狂点头，趴在桌子上装模作样地拜他，“以后我就跟你混了！江白大帅！”

　　嘴上闹得欢，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软乎乎地发甜。

　　那时候我总忍不住偷偷想：

　　他对我，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每次班里组织一起订饭，他顺手帮我带的时候，总会提前和老板说一声，不要香菜。

　　拿到饭盒时，还会随口提一句：“忘了你不吃香菜，特意说的。”

　　我捧着饭盒，看着干干净净、一根香菜都没有的菜，心里甜得要化开，嘴上却大大咧咧：“哇江白大帅你也太贴心了吧！谁做你女朋友也太幸福了吧！”

　　我故意把“女朋友”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一句普通的玩笑，耳朵却悄悄竖起来，等着他的反应。

　　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没接话，也没多想。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轻轻落了空，却又立刻被我用沙雕的笑容盖了过去。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能被他记住喜好，已经很赚了。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冷风一吹，教室的窗户上都蒙了一层薄雾。我天生手脚冰凉，一到冬天就跟冰块一样，握笔的手指总是冻得发红，连字都写不端正。

　　有天上早自习，我冻得不停搓手，小声吸了口气，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没过一会儿，一个灰色的小猫暖手宝轻轻推到了我面前，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江白。

　　他依旧看着课本，语气平淡：“我用不着，你拿着暖手。”

　　“那你呢？”我下意识问。

　　“我不冷。”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发红的指尖上，声音软了一点，“暖一会儿，不然字都写歪了。”

　　我抱着那个暖手宝，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暖得我眼眶都有点发热。

　　我立刻装出一副感动到要哭的样子，夸张地抹了抹眼睛：“江白你也太好了吧！我直接感动哭了！”

　　他被我弄得没辙，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几天，我天天靠着那个暖手宝过冬，心里甜得要冒泡泡。

　　林乔看我整天傻乐，偷偷戳我胳膊：“你看，我就说他对你挺不一样的吧？这么细心。”

　　我嘴上跟着乐，心里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确定。

　　不一样吗？

　　真的不一样吗？

　　直到苏晚的出现，我才彻底明白。

　　原来我心心念念、藏在心底偷偷甜了无数次的温柔，根本不是偏爱。

　　苏晚是我们级部的校花，长发温柔，气质干净，成绩也好，和江白旗鼓相当。

　　她人很好，不骄不躁，不抢戏，对人也很好，安安静静的，像一朵温温柔柔的百合花。

　　以前她和我们不在一个班，交集不多。

　　直到高二分班，她被分到了我们班，就坐在江白的斜前方。

　　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我就隐隐感觉到了不一样。

　　江白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是对同学的礼貌，不是对朋友的温和，是一种很轻、很静、很不自觉放软的目光。

　　以前上课，他只会认真听讲，偶尔留意我有没有卡壳。

　　可苏晚来了之后，我好几次不经意抬头，都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的背影上，安静、专注，连眉头都轻轻放软。

　　那种眼神，我看了他快一年，从来没有落在我身上过。

　　他开始主动帮她讲题。

　　不是像帮我一样，等我卡壳半天、实在不会了，才默默推过步骤。

　　而是苏晚只是轻轻皱一下眉，他就会主动侧过头，低声问：“哪里不会？”

　　声音很轻，很耐心，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他会主动帮她搬书、抱作业。

　　以前这些事，就算女生开口，他也只是礼貌帮忙。

　　可对苏晚，他不用开口，看见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费劲，就会主动伸手接过去，语气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有人开始在底下起哄，开玩笑说他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若是换了别人，江白会淡淡否认，说“别乱说”。

　　可对苏晚，他只是轻轻皱一下眉，没有反驳，耳尖却极轻地红了一点。

　　那一点红，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酸。

　　我终于彻底清醒了。

　　江白不是不会主动。

　　只是他主动的人，不是我。

　　江白不是不会特别温柔。

　　只是他特别温柔的人，不是我。

　　他对我所有的好，帮我讲题、记得我不吃香菜、给我暖手宝，都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
　　他对所有人都会做的事。

　　是本能，是礼貌，是客气，唯独不是喜欢。

　　而我，却把这些本能的温柔，当成了独一份的偏爱，偷偷藏在心底，甜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晚有道物理题不会，轻轻回头，刚要开口，江白就先一步注意到，主动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低头给她讲思路。

　　两个人靠得很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讲得很细，很耐心，声音低低的，苏晚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长发垂下来，画面和谐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坐在旁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草稿纸上的题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明明应该替他开心的，明明应该觉得他们很配的，明明应该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快乐至上、不纠结不内耗的。

　　可心口那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压都压不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堵得我喉咙发紧。

　　林乔坐在我斜前方，察觉到我不对劲，悄悄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立刻冲她咧嘴一笑，娃娃脸上堆满没心没肺的笑，大眼睛弯得圆圆的，还故意比了个OK的手势，用口型说：我没事，刷题！

　　我笑得越开心，越傻，心里就越酸。

　　我用尽全力维持着我一贯的人设，维持着夏栀永远快乐、永远无所谓、永远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让任何人看出我眼底的失落。

　　我低下头，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字，写公式，写单词，写一切能让我分心的东西，把所有的酸涩都压在心底。

　　没过一会儿，江白讲完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像是忽然想起我一样，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随口问：“物理题会了吗？”

　　我立刻抬头，笑得一脸灿烂，语气轻松又沙雕：“小意思啦！我夏栀是谁，这点题根本难不倒我！你放心，我绝不拖咱们班后腿！”

　　我故意说得大大咧咧，故意把气氛搞得热闹又搞笑，像完全没看见刚才他给苏晚讲题的画面，像完全没有在意、没有难过、没有一点点失落。

　　他看着我，眼神顿了半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了头。

　　我也低下头，继续看着草稿纸。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纸上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放学的铃声响了，我收拾书包的动作飞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教室。

　　林乔追上我，挽住我的胳膊，没开玩笑，没吐槽，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走。

　　冷风一吹，我额前的法式斜刘海被吹得乱晃，娃娃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看着路边被风吹落的叶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乔乔，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啊？”

　　把本能当偏爱，把礼貌当特殊，把一场普通的同桌缘分，当成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林乔握紧我的手，声音软软的：“不傻，栀栀，你只是太认真了。”

　　“可是……”我吸了吸鼻子，又立刻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强行让自己笑出声，“没关系啦！我可是夏栀！暗恋主打一个快乐！他们很配啊，我真心祝福！真的！”

　　我话说得无比洒脱，语气沙雕又乐观，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那场只有我和林乔知道的青春剧，在这一刻，悄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酸酸的、涩涩的雾。

　　我喜欢的少年，他的温柔有很多份。

　　他的特别，给了别人。

　　而我，只是他众多温柔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风越来越凉，吹得我手脚微微发冷。

　　我握紧林乔的手，抬头看向天空，把眼底那点浅浅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关系。

　　我告诉自己。

　　我还是那个可爱、优秀、成绩好的夏栀。

　　我还是那个没心没肺、沙雕搞笑、永远快乐的学霸。

　　我不会闹，不会问，不会打扰。

　　我会继续笑着，继续装着，继续把所有的酸涩，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只是从这天起，我再也不会，把他的本能，当成偏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