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栀的日记》一秋雨

5、他察觉了

　　高三上学期的风，带着试卷油墨味和倒计时的紧张，吹得人心里发沉。

　　整层楼都陷在一种无声的紧绷里，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我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行的学习机器。脸上依旧干净，斜刘海乖乖贴在额前，大眼睛里不再有偷偷飘向旁边的余光，只剩下题目、公式、单词和清清楚楚的目标——顶尖985。

　　我感觉我彻底变了。

　　不再掐点等他，不再故意掉笔，不再买多一瓶草莓牛奶，不再在篮球场边站一节课，甚至连他不小心碰响文具，我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瞬间绷紧神经。

　　上课专心听讲，下课埋头刷题，晚自习安安静静整理错题。

　　他给我递东西，我客客气气说谢谢；他问我题目会不会，我笑着回“我自己再捋捋”；他偶尔像以前一样想帮我，我都自然又礼貌地避开。

　　没有闹脾气，没有冷战，没有疏远，只是彻底回到了最最最普通同桌的位置。

　　安静，规矩，客气，界限分明。

　　而这份变化，江白终于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

　　以前那个一靠近就耳尖发红、一说话就眼睛发亮、一被照顾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夏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注、独立、客气、甚至有点陌生的学霸同桌。

　　他开始频繁地往我这边看，目光落在我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上，落在我握笔稳而用力的手指上，落在我始终垂着、不再轻易抬起来的脸上。

　　好几次我余光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

　　我全都装作不知道。

　　直到周三那个安静的自习课，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梧桐叶慢悠悠飘下来，时间慢得能听见心跳。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动作很轻，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迟疑和不安：“栀栀，你最近……是不是在刻意避开我？”

　　我笔尖一顿，没有立刻抬头。

　　心底那层被我压得死死的酸涩，轻轻翻了一下，又迅速被我按回去。

　　下一秒，我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炸开一个又大又傻里傻气的笑，大眼睛弯成圆溜溜的月牙，
　　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啊？避开你？没有啊！我这不是一心扑在学习上吗！高三了大哥，我要逆袭啊！我想考个好大学啊！”

　　我笑得没心没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维持住我一贯搞笑开朗的人设。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口像被一小团棉花堵住，软、酸、又闷。

　　江白没被我糊弄过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一点困惑：
　　“不是学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跟我讲笑话，会等我一起进教室，会笔掉了就看着我等我捡……现在你什么都自己做。”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句：“你好像，不想理我了。”

　　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猛地一揪。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他知道我以前所有的小动作、小刻意、小依赖。

　　只是那时候，他不以为意；等到我全都收回来了，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多好笑啊。

　　我依旧维持着一脸无所谓，挠了挠斜刘海，语气洒脱得不行：“哎呀人总是要成长的嘛！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天天瞎闹，现在要为未来奋斗了！我要做独立女性，不依赖任何人！”

　　我故意把话说得夸张又搞笑，企图用傻里傻气的小傻子外壳，把这场谈心轻轻带过去。

　　可江白没有停。

　　他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看着我圆乎乎的娃娃脸，看着我刻意轻松的眼神，声音放得更轻，像怕吓到我：“是因为苏晚，对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空气静了一秒。

　　我飞快地在心里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摁死，立刻一拍桌子，压低声音笑得一脸“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怎么可能啊！拜托！你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好不好！我祝福还来不及呢！我纯粹就是想卷死大家，你就别多想了！别多想别多想！”

　　我笑得越用力，语气越傻气，内心就越酸涩。

　　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青梅糖，甜是装的，涩是真的。

　　我在拼命用玩笑，守住我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因为喜欢你；

　　不想告诉他，我看着你对她好有多难过；

　　不想告诉他，我只能靠远离，才能停止自作多情、停止内耗。

　　江白看着我强撑出来的开心，看着我明明眼底发涩却硬要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逼问，没有拆穿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是……不想失去你这个很好的同桌。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真的开心。”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同桌。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他的同桌。

　　我立刻点头，笑得一脸灿烂，用力“嗯”了一声，语气轻快又懂事：“放心啦！我超开心的！学习使我快乐！我爱学习！我们一起冲个好大学！”

　　我低下头，飞快地把目光扎进题目里，不再给他继续看我的机会。

　　笔尖在纸上稳稳移动，字写得工整又漂亮。

　　没有人知道，我藏在桌面下的手指，轻轻攥紧了。

　　这场没有争吵、没有尴尬、没有撕破脸的谈心，就这样安静地结束了。

　　他察觉到了我的改变，他开口问了，我用小傻子的傻气和懂事圆了过去。

　　他得到了答案，我守住了秘密。

　　一切都体面，和谐，完美。

　　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那句“学习使我快乐”的背后，是我整整两年的心动，彻底安静地收了场。

　　在那张笑嘻嘻的娃娃脸底下，是一片轻轻的、软软的、再也不会对他敞开的酸涩。

　　自习课继续安静地进行。

　　我专心刷题，他安静看书。

　　我们依旧是同桌，依旧距离很近，依旧客客气气、和和气气。

　　只是有些东西，从谈心结束的那一刻起，就真的不一样了。

　　我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再偷偷看他一眼。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过我额前的斜刘海。

　　我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夏栀，到此为止了。

　　别再喜欢了，别再期待了，别再心酸了。

　　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好好奔赴你自己的未来。

　　他很好，但是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份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那份偏爱，永远不会来自江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