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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嗜糖如命       ...

  •   周漾十六岁那年,她那个软蛋爹喝酒喝死了。

      据说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喝到胃出血,等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周漾一个人处理的后事——其实也没什么后事可处理,就是去派出所开了个死亡证明,找殡仪馆拉走火化,骨灰盒往墓园最便宜的那一排一放。

      整个过程她谁都没说。

      开学之后过了好几天,我妈从以前城中村的邻居那儿听说了这件事,回来眼圈红红的,跟我爸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找周漾。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周漾跟着我妈回了家。

      我妈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往后,周漾成了我爸妈的养女,我的妹妹。

      生活一如既往,但不同的是,周漾永远都不会和我分开了。

      每天早上醒来,她就睡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睫毛安安稳稳地垂着。晚上写作业,她就坐在我对面,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吃饭的时候,我妈给她夹菜,比给我夹得还勤。

      她是我们家的人了。

      周漾的成绩还是那么好,稳在年级前二十,双一流大学任她挑选。我嘛,努力努力,上个一本应该也没问题。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她写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写我的,偶尔偷偷看她一眼,她就会抬起头,问我:“又不会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看看你。”

      她就低下头继续写,耳朵尖红红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趴在阳台上吹风。远处有星星,县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落在人间的萤火虫。

      她忽然问我:“你以后想考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考远一点的地方。”

      “为什么?”

      “不想被这个小县城困一辈子。”我看着远处,“我想去看看海,去看看雪,去看看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的。”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眼睛里有星星,也有灯火。

      “那我们一起考远一点,”我说,“去一个有大雪的地方,冬天可以堆雪人。或者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夏天可以踩水。”

      她笑了一下。

      “好。”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约定未来。

      未来很长,长到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

      远方有雪,有海,有我们想要的一切。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妈比我们还激动。

      周漾考了六百七十多分,班主任的电话打爆了家里座机。我也还行,五百八十多,够上一个不错的一本。

      填志愿那几天,我俩把电脑搬到我房间,并排坐着,对着屏幕翻那本厚厚的招生计划。

      周漾填了广州的985,第一志愿临床医学,八年制。

      我填了广州的一所一本,工科专业,四年。

      周漾侧过脸看我:“你不是一直想去东北吗?目标卡上写的都是哈尔滨。”

      我理直气壮:“改了。”

      “为什么?”

      “你那么怕冷。”我捏着她的脸,“又非要跟我上一个地方——我要选北方,不得把你冻成冰棍?”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盯着屏幕,耳朵尖悄悄红了。

      我凑过去看她耳朵,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周漾,”我故意拖长声音,“你耳朵又红了。”

      她抬手捂住耳朵,眼睛瞪我。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红红的耳朵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远远的。

      广州挺好的,一年四季都不冷,她不会冻着。

      高考结束,当然是要去放松的。

      我和周漾去了哈尔滨。

      七月,当然没有冰雪世界。但有中央大街和索菲亚大教堂,松花江从城市中间流过,和长江不一样,平缓,安静,像一面长长的镜子。

      我们疯玩了一个星期。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出门觅食。锅包肉、马迭尔冰棍、烤红肠、大列巴——什么都尝一遍。周漾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的,我总是在旁边催她,然后抢她手里的最后一口。

      她也不恼,只是看着我笑。

      下午逛街,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两只一模一样的套娃,她说像我们。一件印着东北虎的T恤,她嫌丑,我偏要买。还有一对手串,说是开过光的,保平安。

      晚上就在松花江边散步,风吹过来,凉凉的。

      “你不是说东北冷吗?”周漾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那是冬天,”我理直气壮,“现在是夏天,夏天叫凉快。”

      她笑,没说话。

      我拉着她的手,沿着江边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到了广州才发现,我俩的大学离得不是一般的远。

      她在大学城,我在另一个区。坐地铁要换乘两次,一个多小时,出站还得再倒一趟公交,折腾下来,见一面要小半天。

      第一个月,我们轮流往对方学校跑。这周她去我那儿,下周我去她那儿。后来实在折腾不动了,就选了一个折中的站点——

      嘉禾望岗。

      广州地铁的一个站,二号线、三号线、十四号线交汇的地方。她从南边来,我从北边来,差不多同时到。

      从此以后,“嘉禾望岗见”成了我们的暗号。

      每周五晚上,我在地铁上晃荡四十分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心里数着还有几站。到站的时候,电梯上去,刷卡出闸,总能看见她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有时候我先到,就站在那儿等她。看着她从电梯上慢慢升上来,先看见脚,再看见腿,再看见那张脸——然后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嘉禾望岗站人很多,永远都是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匆匆忙忙换乘的。我们俩就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不管身边有多少人经过。

      有时候去吃附近的好吃的,有时候去逛旁边的商场,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在附近找个奶茶店坐着,聊天,发呆,看手机。

      天黑了她回她的大学城,我回我的学校。在地铁站分开的时候,她总是回头看我一眼,挥挥手。

      “下周见。”

      “下周见。”

      然后我看着她刷卡进站,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有一次回去的地铁上,我查了一下嘉禾望岗的意思。有人说,这个站往北是机场,往南是火车站,很多人在这里分别,奔赴不同的远方。

      可对我们来说,它是相聚的地方。

      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个地下三层的大站里,找到那根柱子,找到那个人,然后一起走一段路。

      周漾和我说过,她有点后悔上这个大学了。

      我第一反应是学医太累。八年制,课业重,考试多,她有时候熬到深夜给我发消息,说还在背解剖。我想也是,换我我也后悔。

      结果这丫头下一句话,差点没给我气死。

      她说:“离你太远了。”

      我愣了三秒。

      然后伸手戳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的:“你脑子进水了是吧?那可是中山大学的医学院!全国前十的医学院!你说后悔?”

      她往后躲,笑着不说话。

      “我周围可全都是野鸡大学。”我继续戳她,“什么广科院、白云学院、各种职业技术学院——你敢选这些学校,我打死你。”

      她被我戳得直往后仰,最后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着说,“不后悔了。”

      我瞪着她。

      她就那么握着我的手,眼睛弯弯的。

      我忽然就凶不起来了。

      “傻子。”我嘟囔。

      她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凉凉的,软软的。

      “可是真的远嘛,”她小声说,“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是广州的夜色,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从她的学校到我的学校,要穿过大半个城区。

      可她坐在我对面,握着我的手,说后悔。

      不是因为学医太累,是因为离我太远。

      我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捧住她的脸。

      “周漾,”我说,“八年很快的。”

      她眨眨眼。

      “等我毕业了,”我说,“咱们就租个离你学校近的地方住下来。每天都能见面。”

      她笑了。

      “好。”

      转眼间,我就毕业了。

      周漾还没有。

      学医苦,她离毕业还远着呢。八年制,这才第五年。每次她熬夜背书,我就躺在旁边刷招聘软件,刷着刷着就睡着了,半夜醒来,还看见她台灯亮着,对着课本念念有词。

      我在她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老破小,胜在离她近。周漾也没住宿舍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白天我投简历,晚上去便利店打零工。

      在大城市,本科学历真不吃香。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不是工资低得离谱,就是一看就是坑。我没那个精力去考研,也没那个钱去读什么培训班。

      有时候晚上回来,累得不想动,就趴在沙发上发呆。周漾从书桌前走过来,坐在地上,把头靠在我膝盖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张了张嘴,然后眼眶就红了。

      “找工作好难。”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我把脸埋进胳膊里。

      “然然。”她把我拉起来,捧住我的脸,看着我,“你慢慢找,总能找到的。人生总有出路,找不到也没关系,我养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你还在读书呢,”我说,“拿什么养我。”

      “以后。”她说,“等我毕业了,当医生了,我养你。”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的广州还是那么亮,那么吵,那么大。可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有一个人,在认真地跟我说,以后她养我。

      我想,那就再努力一点吧。

      为了能和她一起,走到那个以后。

      后来,我找到了工作。

      一家小公司,做的是本行,薪水不算高,但福利待遇不错,五险一金齐全,双休,很少加班。我很满意。

      周漾比我争气得多。

      她拿奖学金拿到手软,本科的、硕士的、博士的,什么名目都有。后来毕业了,进了附属医院,当了一名医生。第一年工资就比我高,第二年翻倍,第三年我已经不想问了。

      她总说要养我,后来真的开始养我了。

      虽然我也在赚钱,但房租是她付的,饭是她买的,偶尔我想买个贵点的东西,她就默默把卡递过来。

      “不是说要养你吗。”她说。

      我瞪她:“我自己有工资。”

      她笑:“那存着,以后买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安稳,像广州的天气一样,一年四季都温温的。

      待到一切都安定下来,我鼓起勇气,做了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决定。

      那年春节,我和周漾一起回了家。

      爸妈还是很热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周漾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帮我妈递个盘子,帮我爸倒杯酒。

      吃完饭,我把我妈我爸叫到一边。

      我说:“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他们看着我,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我和周漾在一起了。”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什么意思?”

      “就是……”我攥紧手,“就是那种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以后要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客厅里正收拾碗筷的周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说:“那孩子……挺好的。”

      我愣住了。

      “从小就好,”我妈继续说,“命苦,但是个好孩子。你俩要是真心的,我们也不说什么。”

      我爸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早就看出来了。从周漾住进我们家那天起,从我俩一起去广州那天起,从每个假期一起回来那天起。

      “你俩那个眼神,”我妈说,“瞒得过谁。”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漾躺在老家的床上,我把我妈的话告诉她。

      她侧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以后,”她说,“这里就是咱们两个的家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我心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破旧小屋门口、眼泪汪汪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在嘉禾望岗等我的女孩,想起那个说“我养你”的女孩。

      现在她就在我身边。

      以后也一直都在。

      生活有糖可以,没糖也可以。

      可没办法,我这人嗜糖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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