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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慕少艾 小舟从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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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因为要上小学,我第一次被爸妈带到了县城。在此之前,我们一直住在长江中心的一个小岛上,与县城隔江相望。
那是我第一次坐轮渡。江水打着旋儿,缓缓向后退去,我趴在船舷上,眼睛都不敢眨——县城那边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鲜极了。
他们在城中村租了间小屋,是别人家原本打算做杂物间的地方,紧挨着那户人家两层高的大房子,像一个小小的附属。
妈妈托了不少关系,才让我进了县城里的小学,只不过那学校离我们租住的地方很远。
整条街上都是高大气派的楼房,两层的、三层的,像一排骄傲的巨人。除了我们租的那间小屋,还有另一家也矮矮地缩在角落,破旧得有些扎眼。
就是在那年夏天,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我认识了一个女孩。
她叫周漾。
周漾长得很好看,从小就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像两汪清泉,皮肤白白的,像剥了壳的鸡蛋,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
可周围的小孩都不愿意跟她玩。因为他们说她总是脏脏的。
只有我愿意,因为她好看。也许颜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吧,而我一出生就点满了。
周漾家,也是整条街上被人避而远之的那户,村口大妈们茶余饭后的热议对象,永远少不了她们父女俩。
说是一家,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她家里只有两个人:她,和她爸。
她爸,用大人们的话说,是个“没出息的东西”“软蛋”。
周漾的妈妈嫌他没本事,在她满月那天就跟人跑了,剩下他一个人,日日喝酒,浑浑噩噩,周漾呢,自然也就没人管了——所以她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衣服穿得泛了灰,也没人给她洗。
我那是年幼,听到大人的闲谈,不知道一个男人要“有本事”到什么程度才算够,我只知道,周漾从那时候起,就没人给她洗衣服了。
见我和周漾玩得好,妈妈也开始心疼起这个小丫头。她会给她洗脸,帮她扎头发,出门玩的时候也总把她带上。
那天,妈妈带我和周漾去滨江公园。夏天,人多得像下饺子,我和周漾不管那些,只顾着往水边跑,脱了凉鞋,踩进浅水里,江水凉丝丝的,从脚背上漫过去,舒服极了。
我们在江边套圈,套中两个塑料小玩具。又去涂石膏雕塑,十块钱一个,挑了两只凯蒂猫。
我涂得乱七八糟,周漾也涂得乱七八糟,我们举着各自的丑八怪,对着笑。
那天周漾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在晚风里望着她,心想:她要是每天都能这样笑就好了。
一天,妈妈和房东大吵了一架。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记得大人的声音很高,门摔得很响。后来我们就搬家了,住进了政府的公租房。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是房东毁约。原本说好租一年的房子,我们才住了十个月,他就租给了别人。
搬家那天,夏末的风还带着热气。我们的家具被一件件搬上三轮车,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我站在车旁,忽然回头,看见周漾。
她就站在我家门口,那间破旧小屋的门口。不说话,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我跑过去,抱了抱她。她的肩膀很瘦,衣服还是有点脏,头发是前几天妈妈刚帮她扎过的,已经有些散了。
我把那只丑得要命的凯蒂猫塞进她手里。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凯蒂猫抱得很紧。
三轮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敢回头。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夏天,记得江水很凉,记得她笑起来的模样。
后来的日子,像被江水冲刷过的河滩,平缓而温吞。爸妈买了车,也买了房——真正的小区房,不再是城中村里寄人篱下的那间小屋。
我也考上了县一中,是我们家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
那些年里,或许有人瞧不起过我的爸妈,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看见妈妈的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爸爸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红着脸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大起大落,平淡得像一杯温开水。
我读书,长大,往前走,顺遂到几乎想不起那个夏天,想不起那条街,想不起那个脏兮兮却好看得像洋娃娃的女孩。
我以为我忘了。
只是偶尔,在江风吹过的傍晚,会有一个名字轻轻浮上心头,像水底的漩涡,打着转,又沉下去。
报道那天,我遇到了周漾。
她站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小姑娘长开了,更好看了——活脱脱一个青春校园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我很高兴,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周漾!”
她回过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又是一个夏天。她笑得很温柔,像被阳光晒暖的江水,轻轻柔柔地漫过来。
更巧的是,我们分在同一个班。毫无疑问的,我和她坐在了一起。
她还是那样腼腆,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这人是个话痨,从暑假作业聊到食堂的饭,从班主任的长相聊到窗外那棵梧桐树。她就那么听着,歪着头,认真得像在听什么重要的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地颤。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笑得也是这样开心。
说起来,我这人还有点小心机。报道那天提前溜进教室,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看了贴在讲台上的花名册。
我在班上排十一号。目光往下扫,在三号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漾。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没见,她成绩居然这么好。
高中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青春也很无聊,不过是一节课接一节课,一场考试接一场考试。窗外的枫叶绿了又黄,日子平淡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张。
但我的童年,居然在此时复活。
她就坐在我旁边,侧脸被阳光勾出一圈茸茸的边。偶尔转头,对上她的眼睛,我会想起那个夏天,江水很凉,凯蒂猫很丑,她站在破旧小屋的门口,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那些我以为已经沉在江底的夏天,忽然就涌到了眼前。
原来她一直都在这座城市里,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变得这样优秀,这样好看。
我和周漾整天黏在一起。
吃饭一起,去小卖部一起,上厕所也要拉着一起。课间十分钟,恨不得手牵手去走廊待到上课铃响;晚自习下课,又磨磨蹭蹭一起收拾书包,非得拖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周漾。
打心底的喜欢。
喜欢她上课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喜欢她听我讲废话时弯着眼睛笑,喜欢她午睡醒来脸颊上压出的红印子,喜欢她把马尾放下来时头发披在肩上的模样。
有时候看着她,会忍不住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女孩。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女孩,小时候被人嫌弃脏兮兮,却还是那么乖,那么软,那么安静地看着一个人离开。
我总觉得,能再遇见她,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周漾的成绩也一直很好。在班上,雷打不动的前三,偶尔还能冲一冲第一。
我嘛……刚入班的时候,摸底考试碰巧考了个第六,我妈高兴得差点没去烧香。
可惜我这个人,生性贪玩,静不下心来。上课走神,自习发呆,回家也不怎么复习。高一结束的时候,成绩单发下来,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名字——二十八名,班上刚好中等。
倒也没有多难过。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配不上坐她旁边。
可周漾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还是那样,听我讲废话,跟我一起去厕所,吃饭帮我占位置。只是有时候,我趴桌上看她写作业,会发现她把笔记记得格外整齐,字迹干干净净,像是在给谁做示范。
我有了新家,新学校,新生活,可周漾还是那个周漾——她那个软蛋爹,一如既往地不管她。
高一的那个暑假,我们约着出去玩。从国贸逛到三福,在饰品架前磨蹭了半天,我挑了一套夹子,三个,粉色的,很衬她。
她看了一眼标签,怎么也不肯要。
其实也没多贵,一套三个夹子才十五块钱。我软磨硬泡,塞到她手里,说买都买了又不能退。她这才肯收下,低头把夹子攥在手心,耳朵尖悄悄红了。
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买了一串草莓的。
五个草莓,红彤彤的,裹着透明的糖壳。我没拒绝,接过来,先递到她嘴边。
她咬了一个,第二个,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我举着那串糖葫芦,看着她红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夏天真好。
我们又去了滨江公园。
只是这一次,没有踩水。公园变了很多,卖石膏雕塑的小摊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套圈的还在老地方,围了一圈小孩。
我掏钱买了十个圈。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套圈技术竟然精进不少——十个圈中了四个,虽然全都只是套中了离得最近的拇指大小的不倒翁。
周漾在旁边笑,说我好厉害。我假装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揶揄,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当然,我练过的。”
其实我想套的是最远那个小熊玩偶,毛茸茸的,棕色的,看着就很好抱。但圈飞过去,偏了,又偏了,一个都没中。
周漾说下次再来。
我点点头,把四个不倒翁塞给她两个。
对,下次吧,我和周漾会有很多很多夏天,总有一个夏天,我会套中最远那个小熊玩偶。
晚风中,我们站在观景台上。江水在脚下静静流淌,远处的大桥亮起了灯,一串一串的,像是落在水里的星星。
我侧过脸看她。
周漾的侧脸线条很柔,被夕阳最后的余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睫毛微微垂着,鼻尖有一点翘,嘴唇轻轻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忍住。
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周漾愣了一秒,然后整张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着头,睫毛扑闪扑闪的,不敢看我。
我却笑得像个得逞的小流氓。
“周漾。”我凑近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脸红什么呀?”
她不理我,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喊她名字。
江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有几缕发丝飞到我脸上,痒痒的。
小时候算命的跟我说过,我这人好色。
当时我妈还瞪了算命先生一眼,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想想,玄学果然没错,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我把周漾带回了家。
妈妈开门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哟,这不是周漾吗?这小丫头,越长越乖了!”
我在旁边暗爽。毕竟这可是我从小认证的美人儿,我妈现在才看出来,晚啦。
周漾被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叫阿姨好,耳朵尖又红了。
妈妈留她吃晚饭,做了干锅牛肉、酸辣土豆丝,全是我爱吃的。周漾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我看她夹了好几次土豆丝,应该也是喜欢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妈妈看了一眼窗外,说:“这么晚了,周漾今晚就在这儿睡吧,跟然然挤一挤。”
周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睡有点挤。可我不在乎——我整个人黏在周漾身上,手脚并用,像个八爪鱼。
她身上香香的,软软的,抱起来特别舒服。
周漾却睡得板板正正,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像一尊小菩萨。我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蹭来蹭去,她却一动没动,似乎怕吵到我,连翻身都没翻。
半夜我醒过一次,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她安静的侧脸。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轻轻的。
我没忍住,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还是没动,但耳朵好像又红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那个瞬间,我想的是:这个夏天,真好。往后的每个夏天,都要这样才好。
生活因为有了周漾才更加有味。就像一碗白粥,原本寡淡,加了糖,我才爱吃了。
那天晚自习,我像往常一样,撕了张草稿纸,给她画了几个小火柴人。一个在跳绳,一个在吃西瓜,还有一个摔了个狗吃屎——没什么正经内容,就是想骚扰她一下。
我把纸条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嘴角弯了弯就又收回去了。
然后她把纸条收进笔袋里,没有回我。
我愣了一下。以前她都会回的,哪怕只是画个笑脸。
最近几天,她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不明显——她还是会跟我一起去吃饭,还是会听我讲废话,还是会在我趴桌上看她的时候偏过头来笑一笑。但我就是能感觉到。
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以前那么弯了。发呆的时候,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我叫她,她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敢问。
只是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她的发丝轻轻动着,睫毛垂着,遮住眼睛。
我想钻进她脑子里,看看她在想什么。想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想问她又怕她不说。
有一天,她突然把那两个丑得要命的凯蒂猫给了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们那年夏天在滨江公园涂的石膏雕塑。十几年过去了,颜料都磕掉了好几块,一只的蝴蝶结没了,另一只的脸花了,丑得更上一层楼。
“家里没地方放了,”她说,把它们递过来,“你先帮我保管一下。”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笑:“这么丑的东西你还留着啊。”
她也笑,没说话。
“行吧,”我把它们收好,“放我这儿,你想拿随时来拿。”
她点点头。
那时候我没多想。以为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次保管。
后来,她一连几天没来上学。
我开始只是有点担心,给她发消息,不回;托人问她家附近的朋友,也说不知道。第三天的时候,我坐不住了,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
班主任正在批作业,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师,周漾怎么还不来上学?”我问,“她生病了吗?”
班主任没说话。她放下手里的红笔,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忽然一紧。
“你先坐下。”她说。
我没坐。就站在那儿,盯着她的嘴,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钟走了一格,久到窗外的下课铃响了一次又归于安静。
然后她开口了。
“周漾……”她顿了顿,声音很低,“跳江……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什么?”
“前天的事。”她避开我的目光,“派出所的人来过学校了,已经确认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跳江?”
她点点头。
我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有人在走廊上跑过,笑声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只记得那天很热,热得让人发晕。我站在教学楼下面的枫树荫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棵树是我们报道那天,她站过的地方。
她扎着马尾,站在树荫里等我。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江水很凉,想起凯蒂猫很丑,想起她红着脸收下那套粉色的夹子,想起她半夜里一动不动的睡姿,想起她笑起来的模样。
可我想不明白。
她那么乖,那么软,那么安静地等着一个人回来。
她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从那座桥上跳下去。
江水那么凉。
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啊。我还没套中最远那个小熊玩偶,还没带她吃遍学校门口所有的小吃,还没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
我还有那么多话没跟她说。
可是她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妈妈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把自己关进房间。
我在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是小时候的东西。翻到最下面,我看到一张照片。
是我们那年夏天在滨江公园拍的,她抱着那只丑得要命的凯蒂猫,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放假的时候,我又去了那个阔别多年的城中村。
来的时候我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新鲜。再次站在这条街上,我十七岁了。
那条街还在,那些高大的楼房也还在,只有记忆中的那间破旧小屋,比印象里更破更旧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爸。
他躺在门口的躺椅上,脚边滚着几个空酒瓶,人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像一具还喘气的尸体。
周漾的软蛋爹。
我走过去,一脚把他踹醒。
他猛地一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我,又懒洋洋地闭上了,像一条被打扰了午睡的野狗。
“周漾为什么要自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吓人。
他动了动嘴,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我咋知道那小丫头脾气这么烈。让她出去打工,别念了,她不肯。不就给了她几巴掌吗?”
不就给了她几巴掌吗。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几巴掌。
她的成绩那么好。她那么乖,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地活着。她每天晚上学到很晚,早上起得很早,她把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她考班上前三名,她攒着压岁钱想买一本新的辅导书。
她只是想好好读书。
她只是想好好长大。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周漾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折磨她?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躺椅上拽起来。酒气扑面而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捆干柴。
“周漾成绩那么好,”我的声音在抖,“你逼她去打工。你把她逼死了。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这人脾气一向不好。那一刻,我只想把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烂他那张脸。
如果不是周围的邻居冲过来拉住我,我们真的会打起来。
我被拽开的时候还在挣扎,冲着他喊:“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乖!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想上学!你他妈这辈子欠她的,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只是缩回躺椅上,又闭上了眼睛。
邻居们把我拉开,劝我算了算了,说他就那样,这么多年了,烂人一个。
我站在街边,大口喘着气。
阳光很刺眼。街上有人路过,好奇地往这边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我站在这条街上,看着周漾站在家门口。她穿着脏兮兮的裙子,眼睛大大的,白白净净的脸,像洋娃娃一样好看。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在那间破屋子里,没有妈妈,只有一个喝酒的爸爸,没人给她洗衣服,没人给她扎头发,没人管她死活。
可她那么好看,那么乖,那么安静地等着有人来爱她。
她等到了我。
可我没能护住她。
少女永远死在了仲夏的风中,沉在了长江的水下。
后来,我的生活依然平淡。高考、升学、毕业,像无数人一样,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侥幸上了本市一所不错的一本,学的水利——算是学校的王牌专业。
长江从我宿舍楼下流过,和那年一样,打着旋儿,往东去。
有时候站在江边,我会想,她沉在哪一段呢。有没有被鱼轻轻碰过,有没有被水草温柔地托住,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可更多的时候,我不想。
白粥里没有了糖,好像也能喝下去。
我上课,考试,实习,找工作。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朋友,在某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和室友一起去江边散步。她们笑着拍照,发朋友圈,说“江风好舒服”。
我也笑。我也觉得舒服。
只是偶尔,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会想起有一个女孩,应该和我一样大,应该也上了大学,应该还扎着马尾,应该还在听我讲废话。
应该还在,可她已经不在了。
糖没了,白粥还是能喝下去的。只是偶尔会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缺,只是不甜了。
大一的那个暑假,我回到了家。
某个清晨,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走到江边。
在长江边生活了快二十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早上的她。小时候坐轮渡,只顾着新奇;后来上学放学,总是匆匆忙忙;再后来……再后来,就不太敢看了。
那天江面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像轻纱,像呼吸,像梦里才能看见的颜色。
我站在岸边,忽然想起物理课上老师说过,人呼出的水汽,遇冷会凝结成雾。很小很小的水滴,飘在空中,被风吹散,落进土里,落进江里,落进每一个清晨。
江面上起雾了。
是不是周漾呼吸呼出的水汽。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雾越来越薄,太阳慢慢升起来,江水被染成淡淡的金色。有船开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惊起几只水鸟。
周漾那个软蛋爹,在不久前猝死了。
据说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还是邻居闻着味儿不对,砸开门,看见他躺在那个躺椅上,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脚边滚着几个空酒瓶。
那个城中村,也因为政府的“新农村计划”重新翻修了一遍。破旧的小屋被推平,盖起了整齐的楼房,水泥路铺得平平整整,墙上刷着白漆,画着乡村振兴的宣传画。
关于周漾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掉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我又一次站在江边。
江水还是那样,打着旋儿,往东流。雾早就散了,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周漾。
周漾。
我在心里轻轻念她的名字。
像一叶小舟一样,荡漾在江上吧。
我想起小时候坐轮渡,江水往后退,我趴在船舷上看。那时候我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女孩沉在这江底,把她的呼吸,变成每一个起雾的清晨。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她没有小舟。她自己就是那叶舟。
漂在江上,漾在水里,在每一阵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一晃。
周漾。
周漾。
如果江底太冷,你就顺着水流,往东走。走到海里去。那里暖和,有鲸鱼唱歌,有珊瑚做梦,有日出日落,都落在你身上。
如果走不动,也没关系。
你就做一叶小舟吧。
漾在我心上。
永远永远地,漾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