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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后余生 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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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了好几年,我和周漾终于在广州买了一套房。
不大,六十几平,两个人住刚刚好。首付掏空了我们俩的积蓄,还借了点爸妈的钱。签合同那天,我的手都是抖的,周漾在旁边签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我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周漾说,装修她要亲自盯着。
从那天起,她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周末拉着我跑建材市场,平时下班就去逛家具店,手机里全是装修攻略,半夜还在刷小红书看别人家的设计。
“这个地板怎么样?”
“这个柜子的颜色会不会太深?”
“我觉得这里应该打个榻榻米,能多放点东西。”
我被问得头晕眼花,只能点头:“你定就行。”
她不满意:“你认真点,这是咱们的家。”
我说好好好,认真认真。
然后继续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周漾什么都想要最好的。
地板要实木的,瓷砖要进口的,橱柜要定制的,沙发要品牌店的。我说差不多得了,她说不行,用一辈子呢。
“好好好,我的周夫人就是这么贤惠。”
周漾正在往新买的瓶瓶罐罐里装调料,头也不回:“少来,昨天谁说我花钱大手大脚的?”
“那不是装修嘛,”我凑过去,把削好的梨块递到她嘴边,“妈寄过来的梨子,清甜的。”
她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甜不甜?”
“甜。”
她笑得很甜。不知道是笑梨子甜,还是笑我。反正都甜。
今年是第一次没有在家里过年。因为我们把爸妈接到广州来了。
两个老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看哪儿都新鲜。我妈摸着周漾挑的窗帘,说这颜色真好看。我爸蹲下来研究新买的电视,说现在的电视真薄。
周漾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菜,我给她打下手。
“你爸你妈喜欢这儿吗?”她小声问我。
“喜欢,”我说,“你没看我妈那眼神,恨不得搬过来住。”
周漾笑了。
我爸忽然在外面喊:“这嘉禾望岗,现在变化真大啊。”
我和周漾对视一眼,走出去。
“爸,你来过广州?”我问。
他点点头,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九几年的时候,南下打工,就是在广州。那时候这儿还没这么多楼呢。”
我妈也走过来:“我也是。那时候从老家出来,坐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好几天。到广州下车,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去哪儿。”
“后来呢?”
“后来在火车站碰到你爸了。”我妈笑,“也是在嘉禾望岗那边,那时候还是一片荒地呢。”
主持人在屏幕上说着吉祥话,妈在一旁遗憾今年没有岳云鹏的相声。我和周漾没工夫遗憾——我们正盯着撒贝宁,笑得前仰后合。
“这春晚可太宠了。”我磕着瓜子,面前的瓜子皮儿堆成了一座小山,“每年都让北大学霸装傻,逗我这个真傻子玩儿。”
周漾在旁边抿着嘴笑,不说话。
我歪过头,一副使坏的表情:“那我家的大学霸,能不能逗我笑一笑呢?”
周漾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有点为难。
她那个性子,内敛得很,让她装傻充愣,比让她做手术还难。
行吧,指望不上她,只能我自己来了。
“周漾,”我坐直身子,一本正经,“我问你,什么东西和草莓一起吃会中毒?”
周漾眨眨眼,认真想了想:“草莓和……什么?”
“这……”我学她的语气,“果然把周医生给难住了吧!”
她看着我,等我揭晓答案。
“是毒药!”
我大声公布答案,得意洋洋。
周漾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先开口了:“啧,然然你可真够无聊的。你学学漾漾,别天天傻乐。”
“妈——”我拖长声音抗议。
周漾在旁边终于笑出声来,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我立刻抱住她的胳膊,冲我妈嘟起嘴:“你看,漾漾笑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妈白我一眼,继续看春晚。
周漾没抽回胳膊,任由我抱着。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的,暖的。
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远处偶尔有烟花炸开。电视里还在播着歌舞节目,我妈跟着哼了两句。
我把脸埋在周漾胳膊上,偷偷笑。
这个年过得很开心。
爸妈在我们这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从过年住到春末。起初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习惯,毕竟老家有老家的自在,城里是城里的拘束。结果他俩适应得比谁都快——我爸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棋;我妈研究起了广式早茶,非要拉着周漾教她认点心单。
“这个虾饺,这个凤爪,这个红米肠——”我妈指着菜单,比划着,“我都记住了,下次带老姐妹来吃。”
我和周漾在旁边偷笑。
我们带爸妈去了很多地方。广州塔、沙面、陈家祠、越秀公园,有名的景点都转了个遍。我爸站在广州塔顶往下看,说跟当年在工地上爬脚手架感觉差不多,就是高了点。我妈在沙面的老建筑前面拍照,摆各种姿势,比我还时髦。
遗憾的是,周医生太忙了。
医院的工作没个准点,经常是我们仨出门,她去医院;我们回来,她还没下班。有时候晚上她到家,我们已经吃完饭了,我妈就赶紧给她热菜,念叨着医生这工作也太累了。
周漾只是笑笑,说习惯了。
我还带爸妈去了澳门和香港。
大三巴、威尼斯人、维多利亚港、太平山顶——一圈转下来,买了一大堆东西。给我爸买了新手机,给我妈买了金项链,给周漾买了好几套护肤品,给我自己也买了不少。
刷卡的时候我妈直咂舌:“别乱花钱,攒着还房贷。”
我说没事,周漾奖金高。
我妈瞪我一眼:“人家的钱也是钱。”
周漾在旁边笑:“阿姨,我的就是然然的。”
我妈不说话了,但我看她嘴角翘了一下。
回来那天晚上,周漾难得下班早,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翻着那些战利品。我妈试项链,我爸研究新手机,我窝在周漾身上,给她看我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这个给你。”我掏出一个小挂件,是只歪嘴笑的猫,“像不像你?”
周漾接过去看了看,认真地说:“不像,我笑没这么歪。”
“那这个呢?”我又掏出一个,是只抱着鱼的猫。
她笑了,把两个都收起来。
窗外广州的夜色依旧明亮。远处有地铁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不知道是不是从嘉禾望岗那边开过来的。
这个年过得很开心。
虽然周医生很忙,虽然有些地方她没能一起去。
但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一天,我妈突然问我:“你和漾漾什么时候结婚?”
我当时正在喝奶茶,差点没被呛死。
“咳咳咳——妈你说啥?”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妈一脸理所当然。
我缓了半天,才把那股气顺过来。想过我妈开放,没想过她这么开放。
当年我出柜那会儿,街坊邻居议论了好久。我妈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点疙瘩。后来这些年,她看着我和周漾一路走过来,慢慢也就接受了。
但接受归接受,催婚这操作……
“妈,结婚这事……”我斟酌着措辞。
“都谈恋爱了怎么能不结婚。”我妈打断我,开始数落,“你们俩在一起多少年了?从高中到现在,快十年了吧?人家谈个三五年就结婚了,你们倒好,一点儿动静没有。”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漾漾那孩子多好,你不抓紧,万一人家跑了呢?”
“妈,”我哭笑不得,“她都跟我住一起了,跑哪儿去。”
“那也得结婚。”我妈态度坚决,“结了婚才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对!”我一拍大腿,一身正气,“结婚这事怎么能耽误!我马上打电话问周医生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妈被我逗乐了,挥挥手:“快去快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漾的电话。
“喂,漾漾。”我夹着嗓子。
“怎么了?”那边传来她轻柔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应该还在医院。
“什么时候休假啊?”
“下周日,我休息,”她顿了顿,“是想出去玩吗?”
“不。”我一本正经,“下周咱俩结婚,顺便扯个证儿。”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好。”她说。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啊?”
“我说好。”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下周日,我有空。”
“不是……你……你这就答应了?”我有点结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
“你不是说要结婚吗?”她打断我,“我答应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传来护士叫她的声音,她说:“我先忙了,晚上回去说。”
“哦……好。”
挂了电话,我愣愣地坐在那儿。
我妈在旁边问:“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她,表情还有点懵。
“她说好。”
我妈笑了:“那不就得了。”
我坐在那儿,捧着那杯快凉了的奶茶,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周漾说好,她要和我结婚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刚才那个电话,是真的。
婚礼订在五月十三日。
周漾攒了很久的年假,加上调休,足足有一个星期的假。她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于是我们选了太平洋上的大溪地,波拉波拉岛。
出发那天,我妈在机场拉着周漾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什么“以后然然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什么“两个人要好好的”。周漾听着,一直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站在旁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心想: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波拉波拉的海是那种蓝,蓝得不像真的。我们住的酒店在水上,木屋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能看见鱼在水下游。周漾站在阳台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想,值了。这些年值了。花多少钱都值了。
婚纱是提前订好的,两套,白的,简单的款式,拖尾不长。我们在山顶教堂举行仪式,很小的教堂,只能容下几十个人。牧师是当地人,英语带着口音,但我听懂了每一句。
爸妈坐在第一排。我妈穿了她最喜欢的裙子,我爸难得系了领带。他们看着我们,脸上带着那种复杂的表情——高兴,又不完全高兴;放心,又不完全放心。
周漾站在我对面,穿着那件白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在观景台上,像那年夏天在江边,像每一个她看向我的瞬间。
牧师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我只记得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我把戒指套进她无名指,然后握住她的手,握紧。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我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那年夏天的风。
周漾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看着我,然后笑了。
那天的夕阳很好,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我们站在教堂门口拍照,爸妈站在两边,四个人一起笑。摄影师是个法国人,一直在说“perfect”“beautiful”,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职业习惯。
后来回了酒店,换了便服,两个人坐在水边的露台上,脚伸在外面晃荡。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南太平洋的星空,和我们老家看到的不一样,多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星座。
“周漾。”我叫她。
“嗯?”
“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她想了想,说:“太贵了。”
我笑了,靠在她肩膀上。
“那就每年来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便宜点的也行。”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海浪拍打着木桩,有鱼在灯光下游过。远处有岛民的歌声飘过来,听不懂唱什么,但很好听。
五月十三日。
我们结婚了。
在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在那个山顶的小教堂,在爸妈的见证下,交换了戒指,许了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