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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山 身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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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中的意识尚未回笼,栗林又重新回到那不知由什么物质构成的空间,抱着那颗发光的球哼着小曲。
“你还挺厉害,要是这么讲的话之后我变成鬼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可以做到这样?转化的时候真的很疼哎。”
「废话好多,你倒不如想想醒了之后怎么办,继国严胜没准回去之后还得被继国家家主打」
栗林啧了一声:“要我说,你要是真是什么消除意难平的系统,就应该让我变成继国家家主,这样这次大人指定能幸福。”
「不可以夺舍原作人物,」系统变成的光球在他怀里蹦跶了几下,「你还不如许愿他在你们出生的时候一脚没踩稳摔死」
“……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
系统没话说。它给栗林展示了如今的关键节点——第一项已经灰了下去。
没想到就算被打的不是严胜本人也可以算过关吗。栗林想。
还挺值。
“接下来就是笛子的剧情……嗯……呃?”
「?」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栗林顿了顿,“当初大人送给缘一笛子,是因为当时他不知道缘一会说话……也就是,大人怕如果缘一遇上麻烦没办法出声求助,所以才送给他吹了就会发出声音的笛子。”
“但现在他知道缘一会说话,那这个笛子……还会出现吗?”
光球在栗林怀里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逻辑漏洞。
「……问得好。」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妙,「这是个典型的蝴蝶效应问题,按照常理,继国严胜赠送笛子的动机确实建立在你说的这个前提下,而现在这个前提已经被你改变了」
「但是」
它话锋一转。
「赠送笛子本身其实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行为,它代表了继国严胜对弟弟笨拙而温柔的关怀,是兄弟情谊在童年时期最纯粹的物证——也是未来数百年执念的开端」
栗林皱起眉:“所以呢?是世界线规定必须送?”
「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是这个行为所承载的,类似情感重量和剧情功能必须实现,至于实现的形式……」
「世界线有一定的自我修正能力,当重要节点的起因被改变,它会尝试寻找新的合理契机来促使类似结果的发生。换句话说,笛子可能还是会送,但送的理由会变得不同」
新的理由……
栗林陷入沉思。
「也许继国严胜会发现继国缘一虽然会说话,但依然不善表达?又或者……」
「也许赠送笛子的契机,会与你有关」
“我?”栗林一愣。
「你不是被继国家家主打了吗,」系统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次事件对继国严胜的冲击定然极大,他目睹了你因他受伤,却无力保护,还被强行带离——」
栗林慢慢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大人可能会因为担心我和缘一在偏院遇到危险无法及时通知他,而送出类似笛子的东西……作为所谓联络工具?”
「很合理的推测,不是吗?一根笛子,或者别的什么能发出声响的小物件,既能表达他对你们安危的牵挂,又能作为一种联系的纽带。其情感内核——兄长对弟弟的保护欲和无法在身边的不安——与原作是一样的嘛」
「甚至,」系统补充道,「因为这次事件牵扯到了你,这份赠礼可能不再只是给继国缘一一个人的」
“我也有份?”
「这我哪知道。行了,该回哪回哪去,再不醒别人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得比朱乃去得还早了」
系统不耐烦地把他踹出空间。
栗林醒来时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身体——脸颊不疼,但头沉得像灌了铅,嘴里还一股铁锈味。系统没骗他,痛感确实屏蔽了,只剩下眼前的漆黑和发胀的大脑。
……怎么感觉不死也得落个半残。
胸腔中的空气像被固定在肺泡里,呼吸间带着粘稠的质感。视野只剩中心还能看见些色彩,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最后看见一片红。
是缘一。
“醒了?”
栗林费力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后又睁开,大脑终于有时间反应,运转着把马赛克处理成标清图像。
缘一给他喂了点水,栗林在铺上顾涌一下,问他:“现在…过去了多久?”
“一天。”缘一回答,“现在是第二天下午。”
“兄长呢?”栗林最关心这个。
“被带走了,父亲不许兄长大人再来这边。”
意料之中。栗林闭了闭眼。依这会儿严胜的性子,现在他恐怕比自己这个挨了打的人还要难受百倍。
“母亲……知道吗?”他问。
缘一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没说,阿系也不敢说。”
……也好,朱乃已经油尽灯枯,何必再用这些糟心事去烦扰她最后的光阴。
“你一直在这里?”栗林看着缘一乱糟糟的头发。
“嗯。”
“没回自己的屋子?”
“……不想回去。”
栗林想抬手拍拍他,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我没事的,次兄。你看,还能说话。”缘一没接茬,只是看着他,让栗林稍微有些不自在。
“……那次兄现在在想什么?”
缘一想了会儿:“在想兄长大人。”
“本来那一巴掌会落在兄长大人脸上,可你过去了。”他目光垂落到地面,“我看见了,父亲抬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手臂抬起的角度,肌肉发力的方向……我知道他会打到哪里,但我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样做,是对还是错。阻止父亲,是对兄长大人好还是不好。我……不明白。”
栗林本来安慰似的表情顿时碎裂在脸上。
——扭转缘一思想的难度恐怕不亚于在大山最深处支教。
“……父亲也不一定完全是对的,不是吗?”他闭上眼,“就像他冷落母亲……还有这次想要打兄长。次兄认为这是对的吗?”
缘一将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捏住衣服的布料。“……不是。”
“栗林在生气吗?”他忽然问。
“生气?对谁?”
“父亲,还有……我。”
栗林缓缓吐出一口气,没第一时间回答。“对父亲……或许有一点。对次兄……我说不清。”
“我知道次兄不是故意的,你不是那样的人。但那一瞬间……我确实希望你能拦住父亲,或者至少…把兄长拉开。”他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解释这种连自己都觉得矛盾的情绪。“生气…算不太上,我只是很难过。难过次兄明明看见了,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却没有做。”
缘一静静地听着。
“所以栗林希望我拦住父亲。”
“是的。”
“即使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对的。”
“有时候……”栗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现在他已经能把东西看得清楚了。“保护重要的人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对的,不需要考虑太多其他因素。”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缘一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保护……”他重复这个词,“就像兄长大人想要保护我们。”
“嗯。”
“就像栗林保护了兄长大人。”
“嗯。”
“……我明白了。”缘一松开手中的衣料,“我会变强,下次…我会保护兄长大人和栗林。”
哈哈还有下次吗放过我吧我不想被打了。
“好。”栗林最终只是应道,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又闭上眼。“那就……拜托次兄了。”
缘一轻轻嗯了一声,为栗林掖好被角。
太阳逐渐西斜,夜色慢慢降临,偏院比往常更加寂静。朱乃那边似乎也得到继国宗长来过偏院的消息,阿系和其他仆妇都被唤了过去,栗林这间三叠屋附近便只剩下他和缘一。
天完全黑了,和着屋外渐起的虫鸣。缘一在栗林的铺旁也铺了个垫子,他这两天都睡在这里。
栗林醒着,也许是白天睡太久,这会儿大脑还算清醒,他用舌头抵了抵被掌掴那边的腮帮子,带来一阵系统没屏蔽去的麻意,弄得他龇牙咧嘴。
缘一坐在旁边的铺上,他看着栗林舔到自己口腔里的伤口:“疼吗?”
“不疼。”栗林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补充,“就是有点麻,木木的。”他没说系统的事,这解释不清。
缘一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父亲用了很大的力气,你身体其他地方看起来也不太好,如果打在兄长大人脸上,会比这样轻一些。”
“栗林,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要过去的?”
“没怎么想,”栗林老实说,“就是……不能看着兄长被打。”
“因为兄长大人很重要。”
栗林察觉到这是一个陈述句,于是他点了点头。
缘一似乎满意了,他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红色单衣的袖口。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兄长大人今天一定会很难过。”
“嗯……他可能会觉得自己连累了我们,又无力反抗父亲……”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缘一问。
栗林也在想,如今他们被明令禁止接触,连传句话都难如登天,严胜此刻在主院,恐怕也处于继国宗长的看管之下。
他刚要张嘴,屋子外便传来阵极轻的脚步声,跟家丁巡逻时的响动不同。栗林第一时间并未察觉,反而是缘一一下回过头,看向纸门的位置。
“有人。”
他小心地过去,外面的人在门前停下,然后缓缓地敲了敲。
“缘一?栗林?是我。”
“兄长大人?”缘一低声回应。
纸门被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一个小小身影闪了进来,然后迅速合上门。严胜穿着个紫色的小褂,刘海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紧张,怀里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他进来后拍拍缘一的头,随后目光急切地越过三叠屋内本就不算多的摆设,投向铺上的栗林。
栗林撑着想坐起来:“兄长……”
“别动…!”严胜几步跨到栗林铺边,跪坐下来,借着蜡烛的微光仔细查看他的脸。
栗林左脸的红肿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因为常年不见太阳,皮肤更带着略显病态的白,衬得那伤愈加狰狞。
“栗林……”严胜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栗林立刻摇头。“不关兄长的事,是我非要过去的。”
缘一也过去,坐在严胜旁边,并不说话,只拉住他的手。严胜这才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两个东西。
一个是绣着群山与竹叶纹样的御守,另一个……则是一支小小的笛子。
“这个笛子我今天偷偷削的,虽然父亲大人不许我再来,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在这里遇到什么急事,比如栗林突然很不舒服,或者有什么别的危险,你们需要帮助的话……”严胜将笛子放进缘一掌心,“就吹响它,哥哥马上赶来帮你们,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又转头看栗林,把御守放到枕边:“这个御守是之前去寺庙时求来的,据说能够保佑身体健康和平安……我不知道它灵不灵验,但是栗林,你一定要好好的。”
栗林怔怔地看着枕边那枚小小的御守,葱青的布料上,竹叶纹样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群山图案则用更暗的线绣出层叠的阴影,针脚细密,与这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就吹响它,哥哥马上赶来帮你,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缘一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笛,它很小,刚好是一个孩子手掌的长度。表面虽然粗糙,但边缘都被细心磨过,不会划伤手。
“谢谢兄长……”栗林擦了下眼睛,“但是,你这样过来,要是被父亲知道……”
“不会的,我留心了的,而且……父亲今晚在会客,不会那么快结束。”严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那么坚定的慌张,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也……很冒险。我不想兄长因为我们被父亲惩罚……”
严胜抿紧了嘴唇,他当然知道这事被发现的后果,但如果不做些什么,他总会感到不安。最终,他妥协般地耷拉下肩膀,但却转身,紧紧地握住了缘一拿着笛子的手。
“缘一,你记住了吗?如果真的有需要帮助的事情,就吹响它。”
缘一点了点头,另一只空着的手覆上严胜的手背。“记住了,兄长大人。”
“我会保管好它。也会…保护好栗林。”
严胜没说话,摸了摸缘一的头。“我该走了。”他低声说,然后站起身。缘一也跟着站起来,依旧牵着他,送到门边。
纸门悄悄被拉开,严胜小小的紫色身影顺着涌入的空气融进了外面的黑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缘一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兄长是否安全离开,然后才轻轻合上门,将夜晚重新隔绝在外。
他回到铺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烛光再次仔细端详手中那支木笛。上面遗留的痕迹证明制作者显然是个新手,表面并不那么光滑,但边角处被细心打磨得圆润,摸去并不感到粗糙。他把笛子凑到唇边,没有吹响,只是感受着那地方开口处抵在皮肤上的触感。兄长说,吹响它,他会马上赶来。
“母亲擅长吹笛子。”缘一忽然说。“之前,母亲病得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时偶尔会吹,但她没有教过我。”
“她知道我们昨天被父亲骂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栗林,父亲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栗林想了想应该如何解释:“因为父亲认为我和次兄是不吉、不祥的。兄长和我们在一起,会让父亲觉得兄长不够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父亲对兄长期望很高,不能容忍他做任何可能让家族蒙羞,或者……违背他命令的事情。”
——总之还是封建迷信刚愎自用。
“不祥、不吉,是因为我额头的斑纹,还有栗林的身体吗?”
“是。”
“但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是。”栗林从枕侧拿起那枚御守放到心口的位置,手掌隔着衣服仍能感受到体内心脏的跃动。“斑纹、病体,甚至生在继国家、成为谁的孩子、拥有怎样的父母……这些,我们都没得选。”
“可兄长也没得选,他必须做继承人,必须听父亲的话、更像父亲,必须变得很强,必须……不能常常见我们。”
——属于继国严胜的路径,早在出生那一刻就被父亲、被这个家族、被这个时代规划好了,可他不愿也不甘放弃自己的道,于是在这牢笼中破开了一个属于月与黑夜的缝隙。
栗林深深吸了口气,胸腔中传来一阵钝感。“父亲生气,是因为我们都活在一个应该如何的框里。兄长应该遵循父亲的教导,远离不祥。次兄应该沉默隐形,等到十岁离开继国家。而我……应该安分地待在屋里,最好悄无声息地死去,不要给家族添任何麻烦。” 他咳了两声,“当我们没有按照这个轨迹去做时,掌控权力的人就会感到自己被忤逆,感到愤怒。”
缘一静静地听着,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可这些应该都不对。兄长大人来看我们是对的,栗林保护兄长大人是对的。父亲打人……不对。”他膝行过去,把手放在栗林从被褥中伸出的手背上。
“次兄,在父亲眼里,维持家族的统治和秩序高于一切,我们的对错在他那里不值一提。”
“那我们就不听他的,听兄长大人的,兄长大人从来没有骗过我们。”
栗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听兄长的。”
那夜之后严胜没有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继国宗长对他的看管一日紧过一日,但就算如此,三人也总能找到旁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偷偷交流。
有时是写着最近身边发生的有趣的事的纸条,有时是出现在常坐的廊下的精巧糕点,有时是遥遥相望,甚至看不清对方表情的对视。但总之,他们知道严胜在。
朱乃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她清醒的时间愈来愈短,即使醒来,瞳孔也常常没有什么焦点。缘一去那边的次数多了起来,栗林依旧不被允许靠近,他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脸颊的红肿早已消退,只留下一点不显眼的淡青,系统的存在让他免于持续的剧痛,但体力的匮乏与精神的倦怠却如实反馈在这具先天不足的躯壳上,于是更多时候还是待在自己的三叠屋里,刻着那块新月纹样的木牌。
缘一偶尔会说在朱乃房里发生的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句话不说,只看着栗林反复打磨手中的东西。
「经过两个童年重要节点,人生进度条已累积至25%」
系统似乎叹了口气。
「下一个节点想必也快了,你想好怎么让继国严胜面对继国缘一的剑术天赋了吗」
“没完全想好。”栗林如实回答。
“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抬起头。
远处,在辽阔的天空下、继国家高大院墙外的远处,连绵的山峦正变得郁郁葱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