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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剑道 山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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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一日日青葱起来,竹刀破空相交之声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三叠小屋。栗林这么些日子想通点事情,比如无论如何躲避,既定事实的轨迹也不会发生偏移。
他本坐在廊下待着,也许是无聊,又过了会儿,他站起身,溜溜达达地往前些日子待过的那棵松树下走。缘一站在附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胜与继国宗长的部下对练。
“在看什么?”栗林问。
打那次继国宗长当众掌掴栗林后,缘一更加勤快地在严胜练剑时往他们那边凑,每次都会观看全程,直到下人要带他回去才会离开。
缘一转头看他:“看肌肉运动的方向…和发力方式。”
你这话千万别让继国严胜听见知道不。
“次兄也开始对剑道感兴趣了?”
缘一没说话,不过就算说了估计也只会答不知道。他看得很专注,视线并非漫无目的地游移,而是精准地落在两人的肩关节、腕部、腰腹处。
栗林能看出严胜的进步,比起几个月前,他的步伐更稳、出刀更利落,呼吸的节奏也与动作结合得更好了。虽然自己没法亲自拿起剑,但他还是为了小小的大人的进步而高兴。
竹刀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严胜穿着白色训练服,前进、格挡、突刺,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相当的狠劲。
“好了,少主,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剑术老师最后用力挡开严胜劈开的一刀,向后撤了几步,“进步很快。”
严胜低头朝他行了一礼,没立刻放下竹刀,似乎还在回忆刚刚对方的招式。
“说起来,最近经常见到缘一少主来看我们练剑啊,是感兴趣吗?这样的话,不如缘一少主也来试试?”
那男人笑着,看向现在不远处的缘一和栗林,从旁边拿过另一把新的竹刀打算递给缘一。
……嘶。
栗林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他意识到这里是让严胜知晓缘一拥有常人无法比拟的比天赋的关键时间点,理性告诉他不应该多管闲事,可感情上他又实在不想亲眼看着严胜再次陷入痛苦。
他识趣地离那地方远了点,凑到严胜旁边——最近继国宗长放松了些,看得没那么紧了——然后拉住了对方的手。
严胜愣了愣,把手里的其他东西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帮栗林拢了下衣领。
缘一接过竹刀,剑术老师向他讲了几句刀的拿法和架势的摆法时,严胜有有些好奇地瞧过去。栗林看得清楚,那视线里好像并没有多少不快。
虽然缘一不被允许学习任何与文武相关之事,但现在缘一好像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也许……也许缘一以后也有机会跟我一起……?也许我们未来能有些共同的话题了?
严胜想。
“缘一少主,按照我刚刚告诉你的,攻过来试试。”
缘一握着竹刀,姿势乍看有些生疏,他看了看手中握着的东西,又看了看对面已经摆好架势的剑术老师,最后目光落在严胜身上。
“可以的哦,缘一,试试吧。”严胜朝他笑笑。
缘一这才回过头,却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稍微沉下重心,竹刀斜指前方,倒真有那么些唬人的架势。
三。
栗林在心中偷偷倒数。
二。
眼前人的表情并未变化,似乎只是吸了口气。
一。
缘一瞬间挥出竹刀,脚下生风,径直窜到继国宗长的部下跟前,随即甩下三刀,力道之大让对方摆到胸前的剑都折断。
啪!
最后一刀落到脚踝,那人直接旋转着飞了出去,趴到地上再没了动静。
没人看清缘一的动作,他看着倒地不起的剑术老师,什么都没说,只平静地抬眼,看向旁边呆立住的严胜。
……什么?
他无论怎样猛攻,都从未打中过哪怕一下的那个人……瞬间就被缘一连续击中四次…甚至失去了意识?
这是天赋吗?这就是缘一的才能吗?
他以为自己付出的努力,自己获得的进步……竟然如此……
“兄长大人?”缘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他走到严胜面前,“我做得不对吗?”
严胜终于回神,对上弟弟那双熟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比较,只有纯粹的疑问,或者说还有一丝不安,仿佛怕自己让兄长失望。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
“缘一做得很好……非常好。”
剑术老师醒了过来,他的脖颈、胸口、腹部、小腿都肿起了拳头大小的包,但能感觉出这四个地方的骨头并没出什么问题。他脸上混杂着震惊与羞赧,看向缘一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长的叹息,对着严胜草草行了一礼,便略显狼狈地退了下去。周围的下人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你…曾经摸过剑吗?”严胜问。
缘一摇摇头:“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那你是如何做到的?就刚刚那样。”
你为何如此强大?你为何第一次挥剑就能够跨越我努力了数年的鸿沟?你为何对此三缄其口、从未提及?
“兄长大人,那种用竹刀打中别人时的感觉……好奇怪,我不喜欢。”
“不……缘一你刚刚挥剑——”
“兄长,次兄他——”
“告诉我,缘一。你是怎么做到的?”
“嘶……兄长,很痛。”
严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捏着栗林的手,他松开,小声道了歉。
缘一没察觉出四周诡异的氛围,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对方在出手之前肺脏会有明显的变化,再观察骨骼的运动,肌肉的收缩和血液的流动,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行动。”
……?
严胜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栗林看着严胜逐渐失焦的瞳孔,那里面映着缘一的身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映进去。
哈哈继国缘一你算是玩完了。
他再次握上严胜的手,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兄长,我们回去坐一会儿吧。这里……风有点大。”
“……好。”
严胜没有再看缘一,任由栗林牵着他,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
骨骼的运动……
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严胜在铺边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仪态挑不出一丝错误。
肌肉的收缩……
缘一跟着进来,关上门,也在旁边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到严胜身边,而是隔了一点距离,安静地看着对方。
血液的流动……?
栗林去倒了杯水,塞进严胜手里。
水是温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手掌,严胜垂眼看过去,脑中却一团乱麻。
“缘一,你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栗林没再试图阻止缘一或者严胜的话,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与其逃避,不如早日让他们面对。
“我一直都能「看见」。”缘一说,“我能看见他们身体的内部,所以…我只是如实说出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嗯很板正的回答。栗林瞥了眼缘一。如果形容得像人类一点就更好了。
“兄长大人不能吗?”
哈哈刚夸完你你看这事闹的。
严胜转过头,愣愣地看着缘一。
所以,在缘一眼中,所有生物都是「通透」的?就像他的胎记一样,这特别的视觉也是与生俱来的?
而他的身体能力之高,足以让他适应这一切……
他手中的杯子一下没拿稳,水洒在地面上,栗林急忙去拉他,这才没沾湿他的衣摆。
我……我同情可怜至今的弟弟……
远比我优越得多……
严胜有点想哭,他应该难过,应该愤怒,可却感到有些意味不明的高兴。因为、因为原来缘一也有能够傍身的本领,可以不受欺负,可以凭借自己好好地过下去……可是、可是……
“拥有这样的视觉…就可以掌握那样的剑术吗?”他最后只这样开口。
“不知道。”
“你不喜欢……用剑?不喜欢打中别人的感觉?”
缘一想了想,点点头:“嗯。那个人会痛,我不喜欢这样。”
“可是,剑术就是用来战斗,用来打中敌人,保护自己或别人的。”
“……保护兄长大人和栗林,需要用竹刀打别人吗?”
“有时候……可能需要。而且不是竹刀,是真的刀,就是父亲带的那样的。”严胜比划了一下,“那缘一,你拿竹刀的时候——”
缘一不太想听,又垂下头:“……不要聊剑术了吧,我比较想跟兄长大人——”
“对了兄长,你之前不是送了我御守吗,我……我也给兄长刻了祈福木牌。”
栗林适时出声打断。
这种不会影响节点的诡异发言不听也罢!
栗林从腰封拿出那块刻了许久的木牌塞进严胜手里,其上的新月纹样已经清晰,边缘打磨得圆润。
“和次兄耳饰的图案很像吧?这是我偷偷在母亲那学来的,我希望兄长也能……平安顺遂。”
他坐到严胜对面,看了看缘一,最后把目光放到自己膝上。
“如果……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我给兄长也画一对,用月亮。”
“……栗林费心了。”严胜的指节紧了紧,木牌有些硌,很重,适合挂在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最后还是低下头。
——我一直想在剑术上登峰造极。
虽然剑术之道艰难苦痛,但我的才能受众人瞩目,只要不断努力,就能不断进步。
然而在举世无双的神童面前……那也不过是——
“……兄长。”
“花牌的图案,想用新月还是满月?”
什么……?
“新月很适合兄长,但满月似乎更常见些。兄长怎么认为?”
严胜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栗林。幼弟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朦胧,眼神却极其认真,仿佛让他做的这个选择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怎么偏偏是……”
月亮?
“因为月亮很好,在夜幕中独一无二,安静地自己发光,就算有时候不圆,也很好看。”栗林握住他的手,“我之前睡不着的时候,经常坐在屋子里,打开门看月亮。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兄长。”
他把他带着剑茧的手心贴到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严胜看着他,视野竟开始模糊起来。他一直被教导要像太阳一样,成为家族的荣耀,光芒万丈、无懈可击。父亲的目光,家臣的期许,下人们的敬畏,都将他推到台前,要求他必须明亮,必须炽热。
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是太阳,至少,在今天之前,他还曾以为自己能靠努力燃烧成接近太阳的样子。但现在,真正的太阳就坐在他身边,平静又永恒,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光辉。
而他在这日轮面前,似乎连去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月亮永远不可能比得过太阳……不是吗?”
如果上天能把才能赐给那些渴望才能的人,那该有多好。
缘一不在乎剑术,明明拥有鹤立鸡群的才能,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对缘一而言,剑术比儿戏更无价值。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呢?
明明、明明——
“可月亮也是独一无二的。”
“月亮追逐太阳,太阳也同样在追逐月亮,他们从来都是缺一不可的关系。”
“……真的吗?”
严胜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包括他自己——太阳是君临天下的存在,是唯一的光源,是万物仰赖的中心。月亮不过是借了太阳的光辉,在黑夜中折射苍白的虚影。
可栗林说,太阳也在追逐月亮。
他感到一阵荒谬,他有什么是缘一值得去追逐的?继承人的身份?父亲的关注?那些繁文缛节和责任?不,缘一从不想要那些。
那还有什么?
“当然了,兄长。”栗林对他笑了笑,“每次月亮升起,太阳便会落下,反之亦然。它们永远无法同时悬在天空的正中,却永远交替着照亮人间……兄长,你教过我,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太阳和月亮……或许就是这样彼此依存,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是……位置不同,时辰不同罢了。”
……不。这不对。
严胜无法完全相信,即便他知道幼弟可能真的仅仅只是在单纯地说太阳和月亮。
那在瞬间展现出的压倒性的差距是如此真实,如此残酷,绝非一句位置与时辰不同能够消弭……
可……万一呢?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若无意外,会是此生最亲近的人。万一缘一真的需要他,就像那话中的“太阳和月亮彼此依存”呢?
缘一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他不太明白兄长为何突然如此沉默,也不理解栗林为何忽然说起太阳与月亮。但他能「看见」——兄长的心脏跳得很快,血液流动的速度异于往常。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兄长大人,”他膝行到严胜身边。“不要难过。”
“缘一…喜欢兄长大人,也需要兄长大人在缘一身边。”
……这继国缘一早不长嘴晚不长嘴偏偏我要给人哄好了又搁这儿说有的没的。栗林在心里偷偷咬牙切齿。
“…次兄怎么突然这么说?”
缘一摆弄了一下耳垂上的饰品,薄薄的木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因为觉得,很有必要。”
继国严胜缓缓看向缘一。
这话是出自真心的吗?若是同情,若是怜悯……
“兄长,”栗林品出严胜情绪的不对,“次兄的意思是,喜欢和兄长待在一起。就像、就像我喜欢兄长陪着我一样……”
他试图给缘一那过于直白的话包上一层柔软的外衣,心里祈祷严胜能接受这个解释。
缘一偏了偏头,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栗林要突然补充。需要兄长在身边,不就是想和兄长待在一起吗?不就是喜欢兄长的意思吗?栗林说的,和他想表达的,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他点点头:“栗林说的对。”
继国严胜没有回话。
需要、喜欢。
那,如果剥离了“剑术天才的兄长”、“合格继承人的兄长”这些外壳,他,“继国严胜”本身,还值得被这样“需要”和“喜欢”吗?
他看向自己的手心,那枚刻着新月的木牌静静躺着。
你们需要的、喜欢的,究竟是——
“这样的感情,和别的什么都无关。只是需要…不,喜欢兄长本身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我、我们,最喜欢兄长。”
……
沉默。
“可…我从来没有打到过那个人……但缘一……”
栗林轻轻握住了严胜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抚平掌心上被指甲掐出的红痕。“兄长不需要纠结什么,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只要兄长存在,那,这份喜欢…也就存在。”
“兄长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就算兄长不相信我们,也请相信自己。”
“……我……不知道。”严胜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到马乘袴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毫无保留、不计代价的喜欢。
在继国家,在父亲、在家臣那里,从来都没有人同他讲过这样的话,“只要你存在,我们的喜欢就存在”、“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太不像一个应该拥有冷硬内心的家主继承人应该听到的话,所以他在听见的第一时间是想要去反驳:我已经输给缘一了,我已经没有价值了。可幼弟那双温柔的眼睛只是注视着他,说的所有全部出自真心,其中没有掺杂任何谎言。
这太过惊悚,美好到几乎不真实。
严胜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哑:“花牌……用新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