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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 春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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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浓,庭院里的新绿一日盛过一日,可与之相反的是阿系来往主院与偏院的脚步越来越急,脸上的忧色也再难掩饰。
主母病重,联姻带来的紧密利益联系也出现动荡。作为继承人,严胜必须更频繁地出现在所谓该出现的场合,更少地与不该接触的人接触,以此来向小森家证明继国家没有苛待朱乃与她的孩子——她生的长子仍是我继国家的继承人,收起你们不该有的心思。
栗林被严令禁止靠近朱乃的屋子,说是怕病气过给他。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继国宗长不愿让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的药罐子再给行将就木的妻子添上最后一丝不吉的阴影。
他只能偶尔在缘一的搀扶下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纸门——连屋外的门廊都不许过去。缘一有时会进去待一会儿,只是无论之后栗林问什么他都不会说。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栗林一个人窝在三叠屋的被子里,刻着手里的木牌,其上的新月纹样有些歪歪扭扭。
「什么?」
系统疑惑道。
“当初继国爹发现缘一的剑术天赋就要急吼吼地换继承人,可是严胜应该没有犯任何错误吧?缘一甚至也没受过任何关于继承人的教育,难道其他家臣就没有意见吗?”
「哎,漫画的艺术加工懂不懂,毕竟又没人知道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乱写一通喽」
栗林啧一声,翻了个身:“怎么想也想不通嘛,做继承人难道只需要武力值高就行了?这个战国是正经战国不?”
系统干笑。「不要再推敲我们经不起推敲的鬼灭之刃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反正又没人知道这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既身处这个时代,那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
电子音带着点微妙的理直气壮,栗林被噎了一下,手里刻刀一滑,在新月纹样的边缘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看着那块木牌,叹了口气。
“说得轻巧,”他低声嘟囔,“我现在这样,能去看什么?连朱乃的屋子都不能靠近。”
他轻轻把那道多出来的刻痕磨去。
漫画中关于这段的情节突兀得令人费解,继国宗长就算再迷信、再冷漠,可作为一个战国时代的家族掌权者,总该明白继承人的培养不仅仅是武力高低那么简单。治理领地、平衡家臣、外交周旋……这些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无师自通的。
栗林收好刻刀和木牌,将目光投向窗外。
如今身处异世,完全依靠漫画中来判定此时的未来无疑是愚蠢的,事实上,若这世界真实,那么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应有其合乎逻辑的脉络。
现在的发展已经与之前不同,那么其余的关键节点,是否也能在原作的框架下延伸出新的释义?
哗啦——
小屋的木门被拉开,严胜领着缘一把头探进来,朝他举起手中的木制棋盘:“来玩双六吧,栗林!”
——罢了,暂时不管了。
眼前突然闯入的两人带着一身外头的清新气息,仿佛将春日的活泼也带进了这间日渐沉闷的小屋。栗林弯起眼睛,从被褥中起身:“好。”
三人坐在廊下围成一个小圈,左右摆弄着黑白灰三色的棋子。栗林把自己的棋子往前推了两格,开口询问:“兄长今日怎么有空?”
他记得严胜已经很久没有来同他们一起玩了,每日只是匆匆瞥过一眼,打个招呼便离开。
严胜掷骰子的动作顿了顿,“总得歇一歇。而且,缘一说你一直待在屋里,怕你闷。”他掷出点数,然后移动自己的黑色棋子。
因着栗林的问题,他想起方才在主院偏厅父亲与几位家臣的谈话,那些关于小森家、关于领地、关于母亲的病……恐影响盟约的只言片语。他们提及他们三人时,语气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是否仍具有维系价值,而非在谈论一个活生生的人。
“母亲……今日如何了?”他问。
空气静默了一瞬,只剩缘一将骰子投到木板上的脆响。栗林垂下眼,盯着棋盘上自己灰色的棋子:“阿系说用了的新方子,但……咳疾未见好转。”他顿了顿,“父亲让我离母亲的屋子远些,说……怕过了病气,也怕扰了母亲静养。”
这话说得委婉,但三人都明白其中真实的意味。
栗林接过缘一递来的骰子,只捏在手里:“兄长,如果……如果母亲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严胜似乎没料到栗林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能立刻吐出答案。难过吗?当然会。那是生下他、给予他生命的母亲。可这份难过里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自幼被父亲带离母亲身边的疏离,看着母亲将更多关注给予缘一和栗林时内心深处的失落,以及如今在家族利益权衡下,连悲伤似乎都需要被算计的恐惧。
“……会。”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是我们的母亲。”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无法像缘一和栗林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依赖和眷恋,他的悲伤被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不够纯粹,也无法忽视。
他闭了闭眼,栗林没有继续,棋盘上的游戏便暂时停了下来,三色棋子静静停留在各自的位置,如同他们三人,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命运的格子里。
……这格子究竟能否打破?
“没事的,母亲会——”
哒!
木屐重重踏在地板上,发出让人悚然的撞击声,严胜的话被打断,他回头看过去,瞳孔猛然缩小。
“你在干什么?!”
——来人正是继国家家主,继国宗长。
“父亲大人!”严胜几乎是弹跳起来,下意识地挡在两个弟弟身前,身体紧紧绷起。
完蛋了。
栗林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他怎么就放松了警惕,怎么、怎么偏偏是现在?
继国宗长站在廊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亮,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三个孩子完全笼罩。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先是在缘一额头的斑纹上停留一瞬,厌恶毫不掩饰,随即钉在严胜脸上。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父亲大人,我……我只是……与弟弟们小聚片刻。”
“弟弟们?”继国宗长冷笑一声,“谁允许你与他们私下接触的?我是否告诫过你,身为继承人,应谨言慎行,远离不祥与不吉之人?”
栗林感到一阵眩晕,脖颈与背脊好像爬满了虫蚁,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为严胜,也为被这封建迷信所囚住的他们。
严胜低下头:“父亲大人,缘一和栗林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母亲病重,我们……我们只是想——”
“谁许你提你母亲的?!”
“你罔顾我的命令,与这两个可能为家族带来灾厄的孩子混在一处,如今甚至还要在我面前提起——严胜,你太让我失望了!”
继国宗长伸出手,指向缘一和栗林,“你看看他们!一个生来带有诅咒般的斑纹,一个缠绵病榻不知能活几时!朱乃如今病入膏肓,谁知是不是受了他们的牵连?而你,我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如此不分轻重!”
他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严胜攥紧自己衣服的下摆,罕见地与他唱起反调:“不是的…父亲大人,他们、他们是我的弟弟——”
“你还敢忤逆我!”
继国宗长再一次打断严胜的话,怒喝一声,扬起了手。
啪!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严胜睁开眼,却见平日里最瘦弱的幼弟扑在地面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继国宗长也愣住了,他的手掌还停留在半空,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刚刚击中了什么。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怒意盖过。
“栗林!”严胜的声音变了调,伸手想去碰触弟弟,却又不敢,“你怎么样?疼不疼?你——”
他的话哽在喉咙。为什么要替他挡?为什么是这个最该被保护的人挡在了前面?
栗林撑着手臂,试图抬起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整个脑子嗡嗡作响。他眼前发黑,想对严胜扯出一个笑容,但展现出来的表情无比扭曲。
“父亲大人!栗林他……”
“闭嘴!”继国宗长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栗林,扫过旁边沉默的缘一,最后用一种混杂着失望、暴怒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眼神看向严胜。
“好,很好,你们一个两个……严胜,你看看你,看看你身后这两个灾星!他们给你带来了什么?除了麻烦和让你失去判断力的软弱感情,还有什么?!”
“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踏足偏院半步。”继国宗长一字一句道,“至于他们——朱乃病重,就在这里好好祈福,为你们的母亲,也为自己赎罪!”
“父亲……”严胜还想说什么。
继国宗长眯起眼睛:“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他们两个都锁起来,直到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最后厌恶地瞥了一眼栗林和缘一,拂袖转身。
“把少主带回去,今天的事,别让我听见一点风声。”他对噤若寒蝉的下人们丢下一句命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两个家仆战战兢兢地上前,对严胜躬身行礼,严胜看都没看他们,俯身想去扶栗林。
栗林这会儿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耳鸣与黑暗攀附在眼前。他几乎呼吸不了,这具身体本就孱弱,往前两年受个风都要死要活,如今被继国宗长掌掴,他只期望自己不要直接死掉。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在意识中呼叫系统。
「哈哈活该」
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这个继爸……我记住了,以后看我不下毒给他药死。”栗林咬牙切齿,“我不会被他打死了吧?”
「不会的朋友,你无敌了」
“这个时候不要讲网络烂梗!”
系统啧了一声:「这哪是烂梗?你没发现你现在不疼了吗?我把痛感给你屏蔽掉了,剩下的慢慢养就好,相信我行不行」
哦哦原来是屏蔽了我还以为一巴掌被继爸打上天堂了呢。
栗林终于松了一口气,恍惚间他听见严胜焦急的呼喊。
“快去找医师!”
……忘记跟他们说我没事了。
意识消失之前,栗林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