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继国两位是我哥？》Beinecke

7、梦想 新年将

　　新年将过，那次的家宴其实也是继国家邀请领地附近大名家主和心腹的宴会。春一点点靠近，体感的温度愈来愈暖，院间的空地滋出绿芽，显得生机勃勃。
　　栗林照惯例喝了阿系送来的汤药，味道苦得要命，饶是他几世加起来活了几十上百年也要就着蜜饯才能喝下去。
　　日子如流水般经过，没带来任何，也没带走任何。他身体比起前几年已经好了不少，可朱乃便没那么好命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四，栗林记得清楚，继国严胜与继国缘一的母亲，朱乃，就是在这年去世的。
　　“栗林，今天我想去看兄长大人练剑。”缘一趴在他铺边翻着话本。严胜空闲时除了会找他们来玩，偶尔还会教他们一起认字，这么些年断断续续也教了不少。缘一学得快，学过就贴着严胜要他夸自己，严胜没辙，最后只好顺着自己弟弟的意愿。
　　栗林放下手里的刻刀和木牌：“那我们等一下去？”
　　“好。”
　　缘一展开身边叠着的浅绿色外褂拿给栗林，栗林一板一眼穿好——严胜被继国宗长带得很看重这些规矩，虽然没那么严肃到过分就是。
　　穿戴整齐，两个人便沿着熟悉的路径往训练场边的方向走去。缘一依旧习惯性地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为栗林挡去初春还带着些寒意的风。
　　训练场上，严胜的剑术课程似乎已近尾声，正与老师进行对练。与一年前相比，他的身量拔高不少，挥剑的姿势更加沉稳有力，老师的表情是满意的，偶尔出声指点，也多是精进而非纠错。
　　严胜当然是有着无人能及的天赋的。栗林停在训练场旁松木的树影下。
　　对练结束，老师拍了拍严胜的肩膀，对他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严胜抬手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转头便看到了树下的两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来了？栗林今日感觉怎么样？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些。”他说着，顺手将缘一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托兄长的福，好多了。”
　　“那母亲呢？母亲近日如何？”
　　严胜问。他虽然每日都会来偏院附近，但直接去探望朱乃的次数在继国宗长无形的约束下依旧少得可怜，这么两年竟几乎约等于零。
　　栗林斟酌了会儿：“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但听下人们说，精神头还算不错。”他略去说明朱乃日渐消瘦的身体和眼中愈发浓重的暮气。
　　严胜点点头，本来想再说些别的，可缘一突然开口：“兄长大人的梦想是什么？”
　　栗林心中咯噔一下。
　　“当然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严胜叉起腰。
　　……停。
　　“这就是兄长大人的梦想吗？”
　　不要再说了。
　　“没错！”
　　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那——”
　　“次兄……”栗林打断他。
　　缘一有些疑惑地看向栗林，严胜却发现他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怎么了栗林，你不舒服吗？”他过去摸了摸幼弟的额头，“要不要先回去？”
　　“我……嗯。”
　　栗林半真半假地靠在严胜身上，任由兄长将自己搀扶回那间三叠屋。他的心脏跳得异常的快，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恐惧——对缘一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的恐惧。
　　严胜将他安置在铺上，眉宇间尽是忧虑：“定是出来时吹了风…我该早些注意到你脸色不好。”
　　栗林抱着严胜不肯松手，“不关兄长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他有点想哭——原来这幸福的虚幻时光终于要迎来终结。
　　“好了好了，我去小厨房找人给你煎一碗药，放手吧。”严胜拍了拍他的头。栗林平时鲜少主动与他进行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现在对方这么做，他却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和我待一会儿吧，兄长。”
　　严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任由栗林抱着，说好，然后在铺边坐下。缘一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合上门。
　　“缘一，你也过来。”严胜朝次弟招手，他目光在怀中栗林苍白的脸和身侧缘一平静却似乎若有所思的脸上来回移动。“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在栗林打断之前。”
　　缘一听见严胜向他询问，脸上露出个笑容：“我想说，如果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
　　“次兄！”
　　栗林猛地抬头，再一次打断，这次显然已经无法用其他理由解释。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手指紧紧攥住严胜的衣服。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事，栗林。”严胜如此说，眉头却蹙紧了——栗林的反应太不寻常。他看向缘一，用眼神示意继续。
　　“——那我也想像兄长大人一样，”缘一说。
　　“我要……变得很厉害，保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
　　随着话音落下，室内落针可闻。
　　严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头看向怀中呆愣住的栗林。“栗林，你刚才那么着急，就是因为这个？缘一的梦想不是很好吗？”
　　栗林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
　　缘一说的是……“保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
　　这句话在漫画中缘一说过吗？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是对谁说的？栗林飞速开始回忆，却找不到明确的情节来对应。他记得“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这句话应该出现在继国严胜送给继国缘一笛子之后，那现在这句话，是时候未到、偶然间重合的插曲，还是一个全新的、被改变了的回应？
　　“我……我以为次兄要说……”栗林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以为次兄会说一些……让兄长觉得……被看轻的话。”
　　严胜眉头稍展，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兄长那么努力，梦想那么远大……我怕……怕次兄不理解，怕他说出无心却伤人的话。”栗林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看到兄长难过。”
　　严胜叹了口气，安抚似的拍着怀中幼弟的背脊，心道原来如此。他再次看向缘一：“缘一，你是这么想的？想像我一样，保护重要的人？”
　　缘一点点头，向前挪了挪，贴着严胜坐下。“兄长大人保护我们，很厉害。我也想保护兄长大人、保护栗林。”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这是栗林告诉我的。”
　　“兄长大人很厉害，所以我也想变得厉害，然后站在兄长大人身边。”
　　屋内安静了许久，严胜显然没料到缘一还有后面的补充。
　　“保护…我？”
　　缘一用力点头，日轮耳饰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晃：“嗯，兄长大人要顾及很多，很辛苦，如果我来保护兄长大人，兄长大人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同严胜讲类似于“你辛苦了”的话，作为继承人，他背负着父亲的期望，每日勤学苦练不敢懈怠，连放松片刻都带着强烈的愧疚，但他早已习惯将这些视为责任和荣耀的一部分，几乎从未想过这份所谓辛苦会被其他人看见，因为这是他应该做的。
　　缘一口中的保护，出发点不是“你不够强”，而是“你太累了”。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栗林揽得更稳，另一只手抬起，揉了揉缘一的发顶。
　　“……那种事，等长大再说。”严胜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这才继续道，“我是兄长，保护弟弟们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只需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
　　“不过，缘一有这个心意，兄长很高兴。”
　　“可是，”缘一似乎并不满意于这个定论，“栗林说，兄长大人也会需要我们。”
　　严胜失笑，看向栗林：“你倒是教了他不少。”
　　“因为兄长真的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栗林把脸埋在严胜胸前。
　　这话说得直接，严胜耳根微微发热，本来还在疑惑栗林方才奇怪的表现，至此只当是他身体不适又格外依赖自己，加上心思细腻，才会如此敏感，生怕缘一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惹自己难过。
　　“好了，你们两个。”严胜努力板起脸，“一个病着，一个瞎想。栗林，乖乖躺着，我去找人给你煎药。缘一，你在这里陪着他，不许再乱跑，也不许说些让栗林担心的话，知道吗？”
　　缘一乖乖点头：“知道了，兄长大人。”
　　严胜让栗林松开自己，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栗林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往后仰倒躺到枕头上，刚才那短短一小会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缘一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脸，简直就像在摸一只不知道反抗的小狗。
　　栗林侧过头看向缘一：“次兄，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想像兄长一样，保护重要的人？”
　　“嗯。”缘一回答得毫不犹豫，“兄长很好，栗林也很好，你们都是重要的人。”
　　对的对的终于长嘴了我的天照大御神啊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谢谢次兄……有次兄这句话，我感觉好多了。”栗林最终只是轻声说，握住了缘一放在他手边的手。
　　缘一似乎满意了，不再追问。他安静地坐在铺边，目光偶尔投向门外，似乎在等待严胜回来。
　　没过多久，严胜便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返回，他盯着栗林一点点喝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饯给人吃。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好好休息，栗林。这几天先别出来了，等身体养好再说。”严胜的语气不容置疑，“缘一，你也是，别总想着带栗林乱跑。”
　　缘一点头应下。
　　严胜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确认栗林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才起身准备离开。
　　缘一想保护他。这个认知让他雀跃起来，同时也让他感觉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一分。他必须变得更强才行，强到足以保护这两个弟弟，强到能够维持继国家的地位，强到……即便缘一将来真的拥有了保护别人的力量，自己这个兄长，也依然是值得依靠的、强大的存在。
　　那么，明天再多请教些父亲的部下吧。
　　他轻轻合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