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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想见你 夏、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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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冬,转眼又快要到年底。那日夜谈之后朱乃曾尝试着去亲近严胜,但他太“正常”、太“健康”,几经接触,最后还是退回自己内心所划分出的一亩三分地。
她病得愈发重了,甚至这个冬天连被人搀扶着出去走走都做不到。栗林不知是否应该去可怜这个年岁同他妹妹相仿的母亲,可说她咎由自取——未免也太过冷血无情。
母亲大限将至,最多可能只会活到来年的夏天。
缘一某天突然对栗林这么说。
快了,马上就要到了,接下来童年时的所有关键节点,全部都在这半年里。栗林眨眨眼,看着推开额外分给他的三叠居室的小门的缘一。
他穿着暗红色的胴服,套得里三层外三层,愈发显得圆滚滚。栗林半躺在被褥里,冷风吹进来冻得他瑟缩了一下,缘一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爬进来关上小门。
“母亲的病灶,在身体左侧,之前我还能撑着她让她行动,但现在不行了,它们变大了。”缘一比划着,两只手围成一个圈。
栗林没问他为什么知道,毕竟他心里也是清楚的。“母亲病得严重…她会离开我们?”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如果母亲离开了,次兄会感到难过吗?”
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缘一会对朱乃的死感到难过吗?如果感到难过,那为何当初会一言不发直接离开、对兄长的问话不回一句?如果不感到难过,那也有些太过……他斟酌了许久,也想不出用一个什么样的词语形容。
“……我不知道。”缘一这么回答。
“那次兄怎么想母亲?”
缘一愣了愣,抬手摸向自己的耳饰:“母亲…是个虔诚的人,也很温柔,像兄长大人一样。”
“就这样?”
“嗯。”
栗林不再问,缘一也没再说,外面呼啸着的风吹过,把知晓一切者心中最后那么一丝扭转未来的希望也熄灭。
他的评价如此简短,甚至未能听出那其中存在哪怕一些强烈的感情连结。待到朱乃去世,他还是会走,就那么直接离开,顶着夜空,头也不回地奔跑一天一夜。
栗林低着头,捏住被角的指尖都泛了白。他又要开始怜惜严胜,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呢?他不知道,也想不通。很可能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好想见大人、好想见兄长。
他早知道的,早知道缘一对世界的看法与表达情感的方式与他们不同。天生的通透视觉,意味着能看清病灶,也能看清结局,但看清不代表感受,这会儿他终于开始理解严胜口中的「神子」究竟是什么意味。
许是情绪波动太大,栗林感觉自己的胸口开始发闷,几乎快要呼吸不上,他按住自己锁骨下方,肩膀剧烈起伏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好上那么一些。
「这边建议深呼吸哦」
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暖流自心口扩散,勉强稳住了他紊乱的气息和过快的心跳。
“你还在啊。”栗林在意识里苦笑,“这么久没见到你,我以为你不管了。”
「本来是不在的,但突然又发现你对既定事实的情绪消耗太大而已」
“我知道……我只是……”栗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只是觉得……无力。”
“我改变不了缘一,也救不了母亲,甚至无法真正走进大人的世界去分担些什么。我能做的,好像只有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那个已知的……结局。”
「你之前说,想在他发现真相时站在他身边,即使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能让他的童年不那么糟糕,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意义。现在,你这是想放弃?」
放弃?
不,他绝对不想。
他想见严胜。不是隔着漫画分格,不是隔着四百年的时光与鬼的身份,而是此刻,作为那被他纯粹地关心着的弟弟,在他尚且怀揣单纯梦想的时候,再多看他一眼,再多和他说一句话。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落下。
“我——”
音节刚刚出口,栗林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他抬头看过去,缘一已经凑到他近前,肉乎乎的手掌穿过层层叠叠的袖口,就那样包住自己胞弟的指节。
“我很想见兄长,次兄……”
缘一没有回应,可能是斑纹的缘故,他的手很暖,另一只空着的手在衣服上额外缝的口袋里乱摸。
“听阿系和母亲念叨,说今日有家宴,不知道兄长大人还会不会来。”
他翻出一只草编的蚱蜢,翠绿的颜色在昏暗室内显得鲜活。缘一把它放到栗林手心。
那蚱蜢编得精巧,触须看着顺滑,翅膀的纹路也清晰可辨,透着股活泛的生气。
栗林指尖摩挲过草叶:“次兄编的?”
缘一点点头:“前些天,在院里看到一个,它跳得很高,很……健康,就想编一个给你。”
“……谢谢次兄。”栗林看着这小物件。
——健康。他琢磨了会儿这个词语。缘一看得见世间万物,预见得到广大的死亡,却也能注意到草木丛间不起眼的虫豸。
缘一不善表达,却也切切实实地将这份「看见」了的东西送给自己这个整日缠绵于病榻的弟弟。
这是表达在意的方式吗?他想,送些小礼物,进行肢体接触……眼前的这个缘一对严胜似乎也是这样的。
真是与常人不同啊……
栗林握紧了那只蚱蜢。“我很喜欢。”
缘一点点头,依旧握着栗林的手,没有松开。
“不过,那个家宴……”栗林想起刚刚缘一的话。年末的家宴,继国宗长必然在场,也是严胜作为继承人必须亮相的重要场合,恐怕无法抽身。
“兄长今日大概来不了了吧。”他轻声说。
“应该。”缘一也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栗林的手背,“兄长大人……很辛苦。”
“次兄是这么觉得的吗?”
“至少我看见的,是。”
他凑过去,坐得离栗林更近。“为什么兄长大人和我们不一样?”
“因为兄长是继承人,次兄。”栗林斟酌着词句,尽量用缘一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他将来要继承继国家,保护领地和家族。所以父亲对他要求很严格,他要学很多东西,做很多我们不需要做的事。”
“兄长辛苦,但他更努力,因为那是他的……愿望,也是责任。”
缘一听过他的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栗林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放空的状态。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只有炭火在火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兄长大人会需要我们吗?”
“嗯,”栗林点头,“变强的目的是保护,兄长一直都想保护我们。所以他才会每天偷偷跑来看我们,即使被父亲知道可能会受罚。”
缘一抬眼:“如果兄长大人需要……那我会在。”
“我在院子里,在房子里,在能看见兄长大人的任何地方。如果他需要,我会过去。”
“我也会的。”栗林将额头抵在缘一肩上。他愿意相信缘一的话,因为缘一从不说谎。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暗沉下来,窗外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轻柔地敲打在窗纸上。炭火的光在屋内跳跃,愈发明亮刺眼。
他们两个就这样依偎在厚厚的被褥间,远处主院隐约传来丝竹与谈笑声,几乎可以称作另一个世界。
屋内是暖的,身旁的缘一也是暖的。栗林在这环境里有些昏昏欲睡。
“栗林,”缘一突然出声,惊得栗林一下醒过来。“你想见兄长大人?”
“……嗯。”
缘一听见他的回答,松开手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纸门上投出大大的影子:“那,我们去找他。”
“家宴不会通宵,等夜深了,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去主院附近等他。”
这个提议大胆到让栗林愣了愣,在规矩森严甚至封建迷信的继国家,若缘一这个被家主盖章为不详的存在,在深夜离开偏房前往主院被发现……
他看着缘一平静的脸,对方似乎没有对此感到什么不对——既然兄长来不了,那么我们就过去。
逻辑如此简单直接。
他忍不住想笑,咳嗽了两声才喘匀气:“次兄……这要是被发现了,父亲会生气的。”
“那我们就不要被发现。”缘一弯下腰给栗林掖好被子,“我们躲着些家丁,只要不被他们看到就好。”
“……那就,听次兄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缘一坐在栗林身边,偶尔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或者只是放空地望着纸门上随着火光跃动的影子。
待到月光升至中天,来自主院的喧嚣彻底平息,缘一戳了戳旁边的栗林。
他帮栗林穿上房间里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服,将人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蹲下身:“我背你,你走得慢,会不舒服。”
栗林没有矫情,伏在缘一背上。缘一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拉开纸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但缘一的身体挡住了大半,他踩着廊下的阴影,两个不起眼的身影就这样轻易躲过了夜间巡视的家丁。栗林趴在他背上,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主院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随着靠近显得愈发清晰,严胜作为少主,虽不住在家主所住的主屋附近,但所处的内院更加人多眼杂。缘一在一处背风的假山后停住,将栗林小心放下。
“这里,兄长大人回来一定会经过。”缘一低声说,自己也挨着栗林坐过去,帮他挡住风口。“之前听兄长大人说他回屋子的路上能看到一座假山,就是这里。”
栗林靠缘一近了些:“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好吧!
栗林缩缩脖子。
夜越来越深,寒气刺骨,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怀疑严胜是否已经歇下,或者从另一条路回去了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走得有些慢,看起来在家宴上消耗了不少心神。
是严胜。
他独自一人,没有侍从跟随。惯常会在家宴上穿的华服已经换下,只着寻常的深紫色外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缘一轻轻碰了碰栗林,然后朝严胜那边小声开口:“兄长大人。”
严胜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迅速转过头,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的假山阴影。
当看清那其中的人影时,他睁大了眼。
“缘一?栗林?你们怎么在这里?”他几乎是跑过去。栗林从衣领里抬起脸,有一点点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忐忑。
“现在这么冷的天,栗林的身体——”严胜伸手去摸栗林露出来的额头和脸颊,触感冰凉一片。“……简直是胡闹!明天我会去寻你们的,这太危险了……”
他低声斥责两人,但话中所包含的担心远远多过怒意,正要解开自己的外褂给栗林披上,就被缘一一下拉住手:“栗林想见兄长大人。不是明天,是现在。”
“而且,我也想见兄长大人。”
严胜愣住,栗林也看向缘一。在印象中,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此世还是彼世,缘一都未曾在二人关系尚好时说出过如此直白的、能够明确表达出“我非常在意兄长”之类的话。
“你真是……”严胜叹口气,转而去揉缘一的头发。“先回去,这里不能久留。”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然后弯下腰让栗林上来。
回去的路由长兄主导,他对主院的结构和家丁巡逻的路线更加熟悉。缘一跟在后面,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偏远栗林居住的那间三叠屋。
推门进去,将末弟放到铺上,脱掉小褂去拨旺炭火。做完这些,严胜才坐到铺边坐下,看着并排坐好的两个弟弟,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这么做太危险了,要是被父亲发现……”
他又重复了一遍,两人不敢看他。
缘一往严胜那边凑近了些:“家宴很累吗,兄长大人?”
哇塞投机取巧转移话题不愧是你继国缘一。
栗林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严胜没想到缘一突然这么问,他本还想和两人说他们今天的行动多么冒险,但眼前弟弟的关心显然是真情实感。
火光映着他尚且年幼的脸,许久,他轻轻嗯了一声,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很累。”
“要一直坐着,背要挺得很直,父亲说什么,我就要应什么。有很多人……我不认识的大人过来和我说话,我要记住他们是谁,还要好好去想应该怎么回话。”
说着说着,严胜的身体放松下去。
“而且不能出错,父亲说,如果出错了,会让人看轻继国家——但是、但是现在跟你们在一起……也就没关系了。”
栗林看见严胜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掩饰般地往缘一身边靠了靠。
严胜看到了他这个小动作,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栗林被子外冰凉的手。“手还是很凉。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还有缘一你也是,他说要去你就带他去?有没有想过万一生了更严重的病该怎么办?你是怎么做兄长的?”
缘一本来只乖乖听着,等严胜说完后垂下了头,发丝披散在颈间,看起来好不可怜。严胜以为是自己说得太重,刚想安慰,缘一就一伏身钻进他怀里。
弟弟蓬松的头发扫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严胜没坐稳,一下仰躺进被褥上。
“……缘一!”
栗林没忍住笑出声,然后也慢吞吞地挪过去,挨着严胜的另一侧躺下。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三叠屋小小的铺上。不知过了多久,炭火摇曳着快要熄灭,时间本就不早,严胜拍了拍缘一:“起来吧,缘一。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缘一这次很听话地爬起来,头发有些乱翘,严胜坐起身仔细帮他把头发理顺,又检查了一下栗林是否盖好了被子,去火盆边添了些炭。
“我送缘一回去,栗林你早些睡。”严胜说着,拉起缘一的手。栗林半张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们,然后点点头,表示一定做到。
“晚安。”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他听着门外严胜和缘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晚安,大人。
晚安,「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