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双六 ...
-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栗林所期望的那样,严胜每日剑术训练后的短暂时间成了兄弟三人心照不宣的相聚时刻,只不过仍瞒着继国宗长,其他下人也不敢多言。
而他的身体依然是最大的牵绊,甚至多走几步路便会呼吸急促、脸色发白。战国时代的医疗条件有限,所谓的调养也不过是用些温和的草药,并极力避免风寒罢了。
系统除了那句承诺,并未再就他的健康状况多说什么,只是栗林能感觉到,每当自己的不适到某个临界点,总会有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体中扩散,勉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生命。这大概就是系统帮忙的方式——吊着命,却远谈不上健康。
缘一刚开始面对他日渐减少的生机还会感到慌乱——也许算不上,只是在他身侧的时间会多些,并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后来发现他似乎并不会轻易死去,便也没那么紧张了。
严胜的剑术日益精进,甚至偶尔还会得到老师的夸赞,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加之努力刻苦,进步自然显而易见。在弟弟们面前,尤其是在栗林那充满敬仰的眼神的注视下,他作为兄长的责任感与小小的自豪感总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那日天气并不好,剑术老师早早结束了今日的练习,提前放了严胜离开。这会儿离原定的结束时间还早得很,严胜提前料到会如此,于是在来时偷偷藏了双六的棋盘和棋子在训练场的旁边。
他从树后小心地拿出用布包裹好的棋盘,眼睛亮晶晶地抱着它跑去栗林和缘一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独属于孩童的雀跃。
“老师走了,今天的练习结束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劲儿几乎要从语调里溢出来。“我们来玩吧?这个是双六,我教你们怎么玩!”
栗林坐在廊下,身上裹着严胜来时塞给他的毯子,他笑着伸手拨开对方黏在额头上的发丝:“好啊,今天也辛苦兄长了。”
缘一看看栗林,又看看严胜,然后也凑过去,抱住严胜的腰,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严胜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棋盘是木制的,打磨得光滑,棋子是染了色的石子,分为黑色、白色和灰色。他让缘一待好,然后盘腿坐下,将棋盘放在三人中间,一板一眼地讲起来:
“看,棋盘上有这些格子,沿着格子走,用骰子决定走几步,谁的棋子先全部走到这里,就算赢了。中间有一些奖惩格,等走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们怎么做。”
他拿起两粒骰子:“你们谁要先试试?”
没人说话,严胜看着两个弟弟呆愣的眼神,一时竟然没分清他们究竟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就是蛇梯棋对吧。栗林首先举起手,严胜把骰子递过去,栗林轻轻一掷,骰子在棋盘边缘弹跳几下,停了下来。
“是五!”严胜用手支着下巴,“栗林要用哪个颜色的棋子?”
“嗯……灰色吧。”
栗林拿起灰色的棋子,从起点开始向前推了五格。
轮到缘一,他拿起骰子丢出去,骰子旋转,停下,最后是刻着四个点的那面朝上。
他用了白色的棋子,推了四格。
严胜笑了一声:“该我了。”
他掷出点数,然后移动自己的黑色棋子。庭院里很安静,只有棋子移动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传过来的遥远鸟鸣。
三人玩得安静,毕竟最最基础的规则已经讲解完毕,只有在碰上严胜没有说明的奖惩格时缘一才抬头,等待兄长解释那格子的含义。
“这里是‘停留一次’,”严胜指着缘一棋子落下的格子,“所以下次轮到缘一的时候,就不能移动了哦!”
缘一点点头,表示明白。
几轮过后,棋局已然明朗:严胜的黑棋子与缘一的白棋子齐头并进,只差几步就能达到终点,栗林的灰色棋子则落后很多,被远远甩在后面。
骰子再次传回缘一手里,如果想要获胜便必须掷出三点。
小小的手掌合拢,轻轻一摇,松开。
骰子在棋盘上旋转,最后缓缓停下。
恰好是三点。
“三点!”严胜先一步喊出来,脸上是全然为弟弟高兴的笑容,“刚好!”
缘一看严胜同他兴奋了许久,然后他才伸出手,将自己的白色棋子向前推了三格,让它稳稳落在终点的圆圈内。
严胜拍了拍手:“赢了哦,缘一!”他说完又转向栗林,“栗林也很努力了!下次我们再一起玩,说不定赢的就是你了!”
栗林笑着点点头,其实他并不在意什么输赢,不过如今看两人能如此和谐地相处,倒也是美事一桩。
“和兄长大人一起,”缘一说,“很开心。”
“和你们一起玩我也很开心。”严胜低头收拾地上的棋盘和棋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住。这会儿已经快要到平时训练结束的时间,他必须赶在父亲发现前回到主院。
收拾好后,他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快些走了。你们也回母亲那里吧,尤其是你,栗林,你该休息了。”
栗林顺从地点头,在缘一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严胜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他只是有些疲倦,没有其他不适,这才放心。
他同他们再见,说自己明天还会来,然后小跑着离开了庭院,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回去吧,栗林。”
“好。”
————
天空一直是黑压压一片,可又并没有下雨,到晚上才清朗些。偏院和室的烛火被吹熄,栗林本已打算休息,可这时朱乃却慢慢推开门,像是知道他暂时还没睡。
她走到栗林铺侧,随即跪坐下来,为他掖好被角。月光透过纸质的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栗林,今天严胜和你们……”她欲言又止。“他知道缘一会说话了吗?”说着又叹口气,“应当是知道了……”
“嗯,”栗林回答,“但兄长很高兴次兄不是聋哑。”
她坐在旁边,久久不语。半晌,才低声说:“我不是个好母亲,对吗?”
栗林没有出声,他无法代替严胜原谅,因为严胜并非没有给过朱乃机会让她可以平分她的母爱。更遑论如今。
“我该怎么做呢?”她问,不知是在问栗林,还是在问自己。“严胜是长子,他足够坚强,有父亲的期待,有老师的教导……而缘一和你,你们只有我了。”
“我害怕严胜知道缘一会说话后,他们两人会争夺,所以才瞒着他;害怕这个家庭的不和,会因我而分裂……我知道宗长爱我——虽然我也不能确定,可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只能假装这样就能维持平衡……”
朱乃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栗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由一个五岁的孩子来做显得格外怪异,但朱乃似乎没有察觉。
“您纠结于对兄长和次兄的态度,母亲。那您更应该公平地爱他们,就像兄长需要您的认可,次兄需要您的保护,他们都是您的孩子。”
朱乃抬起头,眼中仍有泪水:“……你说话不像这个年岁,栗林。”
“因为我病了很久,母亲。生病的人,想得会多一些。”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朱乃没有深究,只是俯身亲吻了他的额头。
“好、好,睡吧,亲爱的。明天……明天我会试着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