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继国两位是我哥？》Beinecke

4、再同你见的第一面（2）

　　栗林不知应该说什么，也许是血脉间的连结带来的那么些许怜悯，他看看缘一，又看看远处的严胜：“大家都以为次兄聋哑……兄长也…他刚刚还问了我你的情况。”
　　“我还没有与兄长大人正式见面过。”缘一说，“但我觉得兄长大人是个好人。”
　　“当然。”
　　栗林指了指训练场的方向。
　　“兄长同我们一样大，却要肩负起继承人的责任，早早开始习文习武……”他回握住缘一放在他手背上的手，“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但兄长也十分努力，为了不让父亲失望，为了变得强大，保护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嗯，继国家、次兄、母亲。”
　　“没有栗林吗？”
　　缘一又往胞弟身旁凑得近了些，栗林听到这句话却只觉得如雷贯耳。
　　重要的人？自己？自己对大人来说算得上重要的人吗？
　　前世做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流进脑海，大人教导他、庇佑他、纵容他，可总归只是相处了短短十几年，便在无限城死于猎鬼人的刀下，他从来不敢想自己对黑死牟来说是什么重要的存在。
　　可如今……已经不是为鬼的时候了？
　　他呼吸都慢了下来。
　　是了、是了，如今自己与大人都不是鬼，至少现在不是，甚至自己还是与大人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
　　重要的人、重要的人。
　　自己可以成为神明心中重要的人吗？
　　栗林心中竟涌上一丝狂喜。
　　“有的、有的。”他紧紧攥住缘一的手，几乎快要哭出来。“次兄……”
　　缘一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惊得微微一怔，但并未抽回手，反而捏了捏。他看见栗林的心跳加快——是激动吗？可为什么呢？
　　栗林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自己翻涌的心绪。现在还不是时候，两人都还没见过面，曾经那些无论是严胜与缘一还是他与严胜的所谓的纠葛也都还未曾发生，没有必要因为这样沉重的、不确定的未来影响以后。
　　他把头靠到缘一肩膀上：“我只是…太高兴了，次兄。”
　　缘一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栗林为何因一句简单的话而如此激动，他只是这样安静地接纳了栗林此刻的情绪，如同接纳庭院里一阵偶然吹过的风。
　　远处训练场那边传来老师严厉的指正声，似乎是说严胜的某个动作不够标准。栗林看过去，正好瞧见严胜小小的背影因为这句斥责用力地绷直，重复着那个被指正的动作。
　　他松开缘一，扶着廊柱缓缓站直。
　　“我想去那边看看。”他说。
　　缘一也跟着站起来，牵住他另一只手，似乎想给他一些支撑。栗林没有拒绝，两人就这样一点点地向训练场走去。
　　快到边上的时候，严胜指来照看栗林的下人看到了他们，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阻拦。毕竟家主只说不许缘一少主见外人，没说不允许见严胜少主……
　　但真不管好像又违背了严胜少主的意思。他往两个小孩的方向走了两步，栗林朝他摇摇头，示意不用管他。
　　两个小孩在距离训练场边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严胜似乎沉浸在练习中，并未立刻注意到他们。
　　又一套动作结束，老师略一点头示意休息片刻，严胜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木剑，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转身将手帕送回原位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训练场外围，随即定住了。
　　他看见了栗林，还有……栗林身边那个搀着他、安静平和的孩子。
　　那孩子生得和他极为相似，可眉眼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额上攀着火焰般的斑纹；耳垂上坠着栗林所说的、母亲寻来祈求次子平安的耳饰。
　　是缘一。
　　严胜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看起来那么小，虽然比栗林健壮，但缘一散着头发，显得稍微有些可怜。
　　缘一听不见、不会说话，也许还有些笨笨的——母亲多关心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栗林！缘一…！”严胜跑到两人近前，脸颊因为刚刚的活动泛着红晕，未扎上的鬓发因为出了汗贴在额角，眼睛亮晶晶的。“老师夸了我哦！”他挺起胸膛，看看缘一，又看向栗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你没关系吗？”
　　栗林拉住缘一小褂的袖口：“没关系的，兄长。我们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缘一反应过来他是要和严胜说自己可以听见的事，随即点了点头。
　　“哎？”严胜愣了一下，“缘一这是…？”
　　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可栗林不是才说母亲给了缘一祈福耳饰，这个不是……”
　　栗林摇摇头：“我也是刚刚次兄从母亲的房里出来才知道…他其实能听见。”他伸手拉住严胜的手，“似乎之前是因为有些原因所以不方便说话，现在……好了些，也不想让大家担心。”
　　他解释这事的说辞稍微有点含糊，但严胜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纯粹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他丝毫没追问那原因到底是什么，似乎弟弟并非聋哑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开心。
　　严胜一只手拉着栗林，另一只手去拍缘一的肩膀：“既然如此，那缘一可也要做好兄长的职责，好好保护栗林和母亲！”他笑了一声，“而我会保护好缘一！”
　　“还有栗林。”缘一捏了捏臂弯里栗林的小臂。
　　严胜看着两个弟弟：“缘一说得对，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然后…保护你们！一起！”
　　三人本来还想聊更多，可这时训练场另一侧的老师咳了一声：“严胜少主，休息时间到了。”
　　严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去。
　　“我在刚来的时候，和栗林说过了，我之后每天都会来这里练剑。”他凑到两人耳边，“如果……如果你们想来的话，可以来看。但要小心，别让父亲知道。”
　　“我们会注意的。”栗林保证道。
　　严胜这才放心似的点点头，转身跑回训练场中央，重新拿起木剑学习老师教授的技巧。许是方才的对话让他开心不少，他的动作比最开始更加有力。
　　栗林和缘一在训练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直到下人催促说栗林该回去休息了，两人才慢慢往回走。
　　木剑划过空气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与老师偶尔的指点声交织在一起。他能感觉到缘一握着自己的手很稳，温热、平和。
　　“兄长大人很努力。”缘一忽然开口。
　　“他一直都是这样。”
　　“你好像…很了解兄长大人。”缘一转头看他，那张与严胜相似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单纯的询问。“但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对吗？”
　　“是。”栗林垂下眼睛，“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次兄，血缘是我们无法抛弃的纽带……正因如此我才了解他，也想去了解你。”他话中没有丝毫逻辑，“而次兄与兄长长得更为相似，于情于理，次兄都应该是那个与兄长最为亲近的人。”
　　缘一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他们漫步到朱乃房前的廊下，阿系这会儿刚好推开门，她看见缘一和栗林，连忙招呼他们进去。
　　“次兄先进去吧，我还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栗林放开拉着缘一的手，缘一闻言看了看他——准确地说是用视线扫过他身体——最后点点头，转身走进屋内。而阿系去拿了条毯子给栗林盖上，让他不会受风。
　　他坐回原位，看视线中的严胜依旧努力地练习，心中冒出些隐秘的欢喜。
　　您的梦想不会再会被否认了，对吧？
　　「这还是要看缘一到时候要怎么回答严胜吧？」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在煽情的时候跳出来破坏气氛？”
　　「就算提早告诉继国严胜继国缘一会说话……也改变不了继国缘一会展现天赋的节点啊。更何况本来明年继国缘一才会让他知道自己会说话」
　　“六岁多——一切已经太晚了。”栗林看着严胜，那小小的紫色身影在偌大的训练场中显得格外孤单，“那时候的严胜已经形成了对世界的认知——他是长子，是必须完美、恪守尊卑的继承人，是立志要保护弱者、成为最强武士的人。”
　　“但现在的严胜还有机会，有机会脱离过于封建的等级观念，有机会理解缘一的话可能并不是羞辱的意思，也……有机会知道母亲的爱并非全然无私。”
　　「但这个事件的提前是不容辩驳的，虽然并非关键节点」
　　「改变的东西越多，世界线不可控的可能就越大，到时你仰仗的现世记忆可就帮不了你了」
　　“你不是说只要关键节点不变，就不会强行干预吗？”
　　「并不是要干预的意思——蝴蝶效应，听说过吗？一个微小的变量通过非线性因果链，引发巨大的不可逆灾难」
　　“蝴蝶的翅膀会引发灾难……”栗林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童年时期的节点规定本就模糊，继国爹该死，笛子是不容置疑的剧情，其余的，就只剩因为二人无法互相理解所造成的悲剧。”
　　「虽然确实只要让继国严胜意识到继国缘一的特殊以及会因此产生心理落差与嫉妒就好，但恕我直言，你想得太简单了」
　　「继国严胜不可能不被周身优绩主义的环境影响，他定会因继国缘一的天赋产生执念」
　　栗林没反驳系统的话：“这是必然的，而我也不会阻止大人意识到缘一的特殊，那是事实，阻止不了。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孤独地意识到这一点。”
　　“前世我认识的大人，在发现弟弟是天才时才那么小，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的恐惧和压力，母亲的目光在缘一身上，父亲只在乎继承人是否强大，唯一能交流些许的弟弟却是个无法理解凡人努力的「神子」。”
　　“但至少这一次，在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我想让他的身边能有个肯定他、站在他这边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我这个病弱、没什么用、甚至本不应该存在的弟弟。”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栗林以为它已经和之前一样不知去了哪里。
　　「你真的很执着于他」
　　系统终于重新出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即使你知道，战国时代，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根本就没多大可能活到成年……」
　　“那又怎样？”栗林轻声笑了下，“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他一天；多活一年，或许就能多帮到他一点。就算我真的早早死了……”
　　“至少这一世，我能作为他的弟弟参与他的过去，兴许还能改变些什么。比起只能隔着漫画凝视大人的过去，这已经是上天……不，是系统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了。”
　　系统再次沉默，许久，机械音才缓缓发声：
　　「真是……我会帮你活下来的」
　　「也让我亲眼看看这次体验，你会让蝴蝶翅膀的振动演变成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