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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同你见的第一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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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林再见到继国严胜是在五岁那年。
这会儿小孩刚开始记事没多久,可作为继承人来说,送去剑术启蒙也差不太多。三人五官上已经能看出些未来样貌的影子,见过他们的下人无不偷偷感慨严胜少主和缘一少主的相似。
当时栗林正坐在母亲房前的廊下,朱乃正在给缘一打上耳饰。
这耳饰的起因,是大概在三年前的某天,也就是他们两岁的时候,继国宗长趁着朱乃不注意又来抛洗脑包,什么“你是个不被祝福的孩子,不应该被生下来”、“你是个不吉利的孩子,会给继国家带来灾难”,于是缘一为了不给继国家带来灾祸,下决心不再与其他人说话。
就这么等到严胜开始学武、栗林每日同医师商讨自己的先天不足该如何调养,朱乃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次子似乎一直没有开过口。
她疑心是这可怜的孩子听不见,所以也无法发声,于是整日求神拜佛,邀了这么一副祈福耳饰。
别的不讲,栗林对此只想呵呵。明明之后朱乃很快就能发现缘一并不是真的聋哑,而是为了给继国宗长明里暗里的示意做掩饰,却宁愿与丈夫吵架也不愿告诉一声同样被蒙在鼓里的严胜。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他们两个好好相处的意思吧。
他叹口气,看朱乃给缘一穿好耳洞后将那副耳饰戴上去。
“栗林?你怎么坐在这里?”
有人握上他的手。
栗林转头瞧过去,长兄穿着紫色的小褂,高高扎着一个小小的辫子,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他跟系统自言自语太久,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同严胜讲话。
“我没认错吧?你和我长得不像,你一定是栗林的。”见他没回答,严胜拉起栗林的手在他掌心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是你的兄长,叫严胜,你瞧,是这样写的。”
严胜写好,推着栗林手指蜷起握成拳头。
“你身体不好,不要在外面着凉了。今天开始,父亲找来的部下就要教导我剑术,这边空,是练剑的好地方,所以我之后应该会常来这边。”他莫名其妙对着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面的弟弟说了好多话,就算对面的人一句也没回答,他也还是说。“对了,你知道缘一在哪吗?我还没见过他呢,是父亲不许我见,但是你们生活在一起,你应该知道——”
“兄长大人。”
栗林打断他。
“您很想见次兄吗?”
您就是从这天开始,注定地走向他的吗?
“嗯……”严胜被他打断话头,却没恼,反倒开始认真思考起他的话,“见当然是想见的,你我兄弟三人血脉相连,此前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见面,如今终于有机会,我自然是想见缘一的。”
栗林用另一只手拉住严胜袖口:“我觉得……兄长还是过两天再见次兄吧,母亲正为次兄祈福呢。”
“缘一…当真不会讲话?”
他会说话。栗林这么想,却不能说出来。他摇摇头,随严胜怎么理解这动作。
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会说话的意思?严胜不出意料地没理解到栗林的想法,而实际上来讲栗林也确实不应该知道缘一会说话。
“那缘一真的很可怜……父亲不喜他,母亲多陪他些时候也是正常的。”严胜踮起脚朝和室里面看过去,可惜纸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坐在这儿,这里有穿堂风,会受凉的。”
兴许是孩童终于见到年龄相仿之人的兴奋,他履行起兄长的职责,学着长辈的口吻询问栗林。
“是母亲许我出来的,我也不想一直憋在房间里。”
“母亲…哎。”严胜叹口气,“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叫下人在旁边看护些,真是有些偏心了。”他说着,伸手把栗林的衣领拉得更紧了点。
不不不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栗林受宠若惊地看小孩拍了拍他的头,又拉起他的手细细嘱咐,还叫来旁的跟着自己的下人在练剑时照顾着些他。
有点太超过了……
严胜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母亲正在陪缘一,但有人跟着你她才会放心些。我要去练剑了,你自己在这里要好好待着!”
他指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剑术老师已经从侧门进到院子。栗林答应说好,然后目送严胜拿着木剑高高兴兴去寻找老师。
这里的连廊恰好能看见严胜训练的场地,他把头靠在身旁的木柱上,瞧着那小小的紫色身影一下一下挥剑。
“大人是怎么从这样变成——好吧有迹可循。”栗林这么在脑中对系统说。“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缘一会说话?难不成真要和漫画里一样,不张口还好一张口就是要做第二强的武士?”
「……」
系统沉默一阵,似乎是也不知道怎么讲。
「其实这里什么时候知道也无关紧要啦,童年时期第一个关键节点不是被继国家家主发现继国严胜去找继国缘一嘛」
“你说的有道理。”栗林摸摸下巴,“所以其实这句雷人的话是可以不用说的?”
「嗯呢,而且感觉你完全可以让这时候的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友好一点相处」
栗林寻摸过点味来:“感觉?这不是你们的项目吗?你自己都不确定?而且你也太人了点?”
「我没说过我是机器人吧!」
哦哦大意了。
“那你是谁?”
「别管,反正不会害你就是了」
“……行吧,其实你说的有一点不对。”栗林放弃思考,毕竟连什么吃人的鬼、地狱、转世、穿越他都见过一遍了,也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大人一直在很努力的跟继国缘一相处啊,找他玩、给他做笛子。反倒是继国缘一一直和人机一样,看着兄长被打了也没安慰,母亲死了后兄长对他问的问题也一个没回答。”
“比起叫大人和缘一友好相处,倒不如让缘一好好跟兄长讲讲自己的想法,至少别莫名其妙笑完之后就跑了吧。”
栗林笑了两声,不论从哪方面来讲他都不太理解继国缘一行动的准则。他想了很久,如果这次二人能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那后面的故事还会一样吗?
如果继国缘一与继国严胜将自己摊开铺平、把所有的话说出口,那缘一还会说出“那我就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吧”这种近乎是侮辱严胜理想的话吗?还会在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后说出“比起剑道,我更想和兄长玩双六”这种近乎是践踏严胜尊严的话吗?
他擦了擦不知为何有些酸痛的眼睛。偏心,是啊,朱乃确实偏心,只是这一次她的偏心因为有我的存在更加明显。栗林想。
我尚且知晓以后所发生的一切、是个曾有过美好生活的成年人,所以我不在意,可曾经的您呢?从出生开始,朱乃的目光便未曾在您身上多投下分毫,她的怜惜与爱意全然投入进缘一的怀中。
她爱缘一,您也爱缘一。
可谁来爱您?
和室的门被拉开,缘一摸着耳垂上坠下的花牌耳饰,轻轻走到栗林身后。小孩的头发在阳光下蓬松得厉害,像只毛茸茸的小熊,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次兄?”
栗林回头看向缘一,对方眼神仍十分平静,透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这里可以坐的哦,要和我坐在一起吗?”
他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缘一可以坐过来。严胜指来的下人已经跟着继承人一同去训练场边等着了,只偶尔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缘一贴着栗林坐下,头歪到一侧,盯了他一会儿,视线从脸颊移到腹部。兴许是看到什么,缘一伸出手,握住了栗林的指尖。
他的体温比栗林高了不少,碰到时只觉得暖暖的。其实只是没有人教他应该怎么与兄长相处…?栗林有些动摇。
“次兄,你真的没办法听到、没办法说话吗?”
就算来自现世的灵魂早已知晓答案,但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缘一摇摇头:“我听得见。”
“可母亲给了你这个这个耳饰当做护身符,大家都以为你是听不见才……”栗林显然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回答,被握着的手颤了一下。“母亲知道吗?”
“我也是刚刚收到耳饰,才知晓母亲以为我的耳朵听不见,我已经同她讲明了。”
“那为什么不说话呢?”
缘一垂下眼去,并不回答。
栗林假装不知道缘由,见他不愿说,也就没再追问,把头转回去,继续看严胜在训练场练剑。
身后的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甚至有女人刻意压低的、充满着怒气的碎碎念。
“母亲似乎生气了。”
“大概…因为父亲。”缘一似乎有一瞬间的叹气,“我做错了吗?”
“不,当然没有。”栗林下意识否认,“是父亲不让你说话的吗?”
缘一又一次沉默下去,久到栗林以为他仍不会答话。
可最终,平静的声音还是响起:“父亲说,我的存在本身,对继国家不好。所以我觉得,不说话,不出现,会比较好。”缘一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想让母亲,还有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