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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灯熄   几乎是 ...

  •   几乎是在第二天,严胜与缘一的立场就因这场荒唐的闹剧调换了。
      那日从主院来了一大批人,吵吵嚷嚷地往缘一的屋子那边走,栗林被吵醒,当即就猜到是继国宗长的部下已经将缘一的事情报告了上去。他偷偷打开门,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家臣围在缘一的三叠屋前,纸门开着,继国宗长牵着缘一的手,脸上是栗林从没见过的兴奋表情。
      那笑容有些扭曲,栗林感到些许不适。
      “上天果真是眷顾我继国家,竟赐我如此神子!继国家后继有人啊!”
      他看到缘一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很疑惑,想松开继国宗长的手往他这边来。栗林对缘一摇了摇头,轻轻合上门,将外面令人作呕的嘈杂隔绝。
      众人簇拥着继国宗长与缘一离开偏院,回到主院的书斋。继国宗长端坐上首,眼中的狂热如何都掩盖不住。
      “继国严胜,昨日之事,你亲眼所见。”
      “……是,父亲大人。”
      严胜跪坐在下方,身侧是想去扶他却被家臣强行拉住的缘一。
      “缘一,是我继国家百年难遇的璞玉,为了整个家族,实是无法放弃。”继国宗长的目光落在严胜身上,“但未来家主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位。你可知我的意思?”
      “……孩儿明白。”
      “不错。缘一的才能,是上天赐予继国家的礼物。继国严胜,你当明白,何为家族、何为责任。个人的荣辱得失,与家族的兴衰相比,微不足道。”
      “……父亲大人教训是。”
      后来如何安排,严胜早已听不真切,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缘一曾经住的那个三叠屋,屋子空旷到令人窒息,只有一床铺好的被褥。
      这会儿他的大脑才又重新开始转动——缘一将会继承家业,而他被赶到了这间不过三叠的狭小房间,三年后长至十岁,便会被送至寺中,再也无法实现成为武士的梦想。
      夜。
      机械般地整理洗漱过后,严胜坐在三叠屋外的廊下,天空很干净,干净到过分,没有星星,只有朦胧着的月亮。
      他坐着,偶尔有穿堂风吹过,竹节纹样的小衣衣摆飘动,过了会儿,风似乎不再吹了。
      “兄长,在想什么?”
      栗林挤到他身边,坐到风口的位置,想着给严胜挡去些凉风。严胜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一转头,只看见幼弟柔和的眉眼。
      “在想,你这么吹风一定会生病。”
      他拉住栗林回到屋子,栗林笑了笑,牵着严胜的手看他点起蜡烛。
      “栗林。”
      严胜突然开口。
      “嗯?”
      “我……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父亲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要求我了。缘一……他需要学的,和我学过的,大概不会相同。我好像…突然没事可做了,难不成之后,就真的只能在寺庙里度过一生了吗?”
      栗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太清楚了,清楚严胜的绝望并非来自失去继承人的地位本身,而是支撑他全部人生的支柱——成为最强武士的梦想——被连根拔起,失去了目标的努力,比从未努力过更令人崩溃。
      “我们可以慢慢寻找未来,兄长。”他斟酌这词句,“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兴许——”
      “兄长大人。”
      安慰的话并未说完,纸门外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是缘一。
      “……怎么了?”
      严胜看过去,却没发觉栗林瞬间攥紧的手。
      “母亲大人亡故了。”
      “……你说什么?”
      严胜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推开门。依天色,此时应是寅时一刻,缘一恭敬地跪坐在门前,头微微垂下。在栗林的角度他看不太清缘一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得出。
      “怎么会这么突然?发生了什么?”
      “母亲积病已久……非常抱歉,兄长大人,详情就请您向贴身佣人阿系打听吧。”缘一顿了顿,没有向严胜说明更多。“现在我要出发去寺中了。”
      “出发?现在?”
      “是的,只是临行前想要对您和栗林道别一句。”
      被提到名字,栗林终于上前。他并未像严胜那样俯视缘一,而是同样跪坐下来,看着缘一的眼睛。“次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次兄要离开我们……离开这里呢?”
      缘一愣住了。
      “因为…我让兄长大人感到不幸福。母亲大人今日离世……也许父亲说的对,我是不祥之人。”他如此回答,“但,栗林曾经和我说,父亲这么想是不对的。我不喜欢用竹刀打别人的感觉,父亲要我这么做,而我不想被父亲的期盼所束缚。”
      “如果是为了兄长大人、母亲、栗林,我可以拿起竹刀,因为那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可父亲的命令不是为了保护。”
      “我不喜欢这样,我更想像之前那样,和兄长大人还有栗林一起玩双六、编草蚱蜢、看栗林刻木牌、看兄长大人练剑、与母亲偶尔说话。但这些,父亲不允许、母亲离世,所以我只能走。”
      栗林听出他无法用自己的话所表达出的意思——他要平凡、他要自由,他不想被裹挟在从出生起就背负的不祥之名里,也不愿对抗。
      “……我明白了,次兄。”他开口,“你有你的路,放手去做吧。”
      “不、这绝对不是能够放任他的事,缘一才——”严胜要伸手去拉两个人,缘一要做一些荒诞不经的事就算了,怎么连栗林都赞同?
      这不对、这已经乱了套了,如今乱世,缘一小小一个人,怎么能够……
      他要去找理由反驳,可缘一却突然从怀中里掏出了一方手帕。
      手帕里包着什么,缘一将它抖开,之前收到的笛子赫然躺在手心。
      “好,栗林。”
      缘一抬头看向严胜:“这支笛子……”
      “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的这支笛子视为兄长大人,即便远隔天涯海角,也绝不言弃,每日不懈锻炼己身的。”
      他笑了。过去严胜和栗林从没见过缘一露出过这样的笑容——不,也许栗林是见过的,在那本漫画上,缘一就如此笑着。
      “为什么?”
      严胜问他。
      那明明只是一支废品般的笛子,能吹出的只有走调的怪声,可缘一却像对待珍宝一样用布包起来,放进了怀里,甚至还说出……
      到底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那么满足地笑?抱着那种废品,为什么还能如此高兴?
      “因为这是兄长大人送给我的。”
      “我爱着兄长大人,而这个笛子,是兄长大人同样爱着我的证明。”
      “栗林说的没错,这样的感情,和别的什么都无关。在这个世界上,缘一最喜欢兄长大人。”
      ……
      为什么?
      严胜还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栗林、为什么你们两个能够爱着全部的我?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能够毫无保留地接受我?
      「你们接受我,等于否定我否定的我。」*
      为什么一定要是你这么和我讲述呢?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没有再回答一个字。
      缘一带着满足的表情深深低下了头,他伏着身子,似乎严胜才是他真正的主公。
      栗林知晓缘一的出走无法阻止,所以早在被继国宗长打之后没多久,他就已经给缘一准备好了行囊。细数下来没有多少东西,无非就是钱、衣服、草屐,还有昨日新放进去的食物和水,缘一不需要太多身外之物,但栗林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搜罗来了他可能会用到的。
      待缘一起身,栗林把包袱拿给他,缘一愣了愣,最后还是接过来了。他把包袱背到身上,从袖中掏出了一只草蚱蜢,递到栗林手心。
      做完这件事,缘一翻身跳下廊道,往前走了几步,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向严胜与栗林挥手。
      是道别。
      栗林也同他挥手。
      得到回应,缘一转身,迈着小小的步伐不见了踪影。
      ——那是天空。
      我知晓我的不祥,父亲总是这么说,他早就想要我出家,母亲极力阻止,却也只是把期限延到了十岁而已。
      她是个非常虔诚的人,她希望这世界上再无纷争,每天不断祈祷。我喜欢那样没有争斗的世界,只要看着幸福的人们,我自己也会产生幸福感。
      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美好的事物,仅仅是能够降生在这个世上,我就很幸福了。
      ……不。
      还要加上母亲、加上兄长大人、加上栗林。那样我才会更加幸福。
      母亲曾祈求太阳的神明,温暖地照耀我失聪的双耳,甚至制作了耳环状的护身符。因我及时没有开口说话,她不知道我能够听见,那之前她为我操心不少,我对此很抱歉。
      兄长是个温柔的人,一直很关心记挂我,就算没有时间、就算会受罚,也会来到偏院与我玩耍。那支笛子……兄长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你们在这里遇到什么急事,需要帮助的话,就吹响它,哥哥马上赶来帮你们,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栗林……他的身体不好,但很顽强,我很喜欢他,他总能够告诉我我想不明白的事、开导我,可明明他才是弟弟。我想,如果没有栗林,那我与兄长一定会有很深的误会。
      天空、黑夜、星星。
      我一直想在无垠的美丽天空下尽情奔跑。
      过去无法做到,我只能够坐在偏院的树下看云、看月。可现在不同。
      四周都是农田,我站在不知通向何方路上,继国家的宅邸在我身后。
      那么,跑吧,像我所想的那样,奔跑吧。
      我离开以后,兄长大人会感到幸福吗?
      我不知道。
      但,兄长大人,希望我们在你能感到幸福的未来,再次相见。
      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再想——
      栗林看着空无一人的廊下,回过身拉了拉严胜的袖子。“回去吧,兄长。”
      “你早就知道他会走对不对?”
      夜风穿过空荡的回廊,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大约是朱乃房中的侍女。继国宗长何时会来?天亮的时候吗?那可真是好等。
      严胜看着栗林的眼睛:“回答我。”
      栗林同样看着他。
      “嗯。”
      “你怎么会知道?”严胜追问,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他连我都没有告诉,是缘一私下和你说的?还是……你猜到的?”
      栗林没有直接回答严胜的问题,而是反问:“兄长觉得,次兄留下来,会快乐吗?”
      “他不喜欢这里,不是吗?”
      “可他才……万一……”
      严胜止住话头,抓住栗林的手,“所以,你知道他会走,甚至……帮他准备了东西?”
      “是。”
      严胜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股复杂的心情充斥在他脑海。是愤怒吗?栗林瞒着他,甚至帮助缘一离开。是悲伤吗?连幼弟都看出了缘一的去意,并为之准备,而自己这个兄长,却像个傻瓜一样,直到最后一刻才被通知,然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能在母亲面前尽孝、没能达成父亲的期盼,甚至连理解弟弟的想法、为他做点什么都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告诉我?”严胜最终问,“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
      他停住了。
      毕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就算告诉了他又能怎么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任何能力去制止任何事,缘一的天赋和任性、母亲的疾病和逝去、父亲的暴力与专制、这该死的命运的不公……和什么都做不到的、毫无用处的自己。
      “兄长,”栗林看着眼前安静下来的严胜,拉住他的手。“您不要多想。我说次兄有他的路,那是因为我有我的考量,相信我,次兄不会出事。”
      “母亲……母亲不想我们把她的情况告诉父亲和兄长,所以,关于母亲的病的具体情况,真是…非常抱歉。她也没有料到这一天——”
      “栗林。”
      严胜打断他。
      “你总是有自己的「考量」。你知道缘一会走,知道母亲病重却不详说。还有之前,缘一说他的梦想的那次、昨天……你知道很多事……至少是有很多别的想法,对吗?”
      风更急了些,吹得纸门咯咯作响,哭声已经听不到了。栗林的心沉了下去,他预料过严胜会追问,但没料到这追问会如此直接。
      他能说什么?说我在上辈子曾追随于已经变成鬼的你又死去?说我在转世后看过一本漫画,所以知道你们全部人的结局?说我是个绑定了个破烂系统的倒霉穿越者,想改变些什么却处处掣肘?
      他当然不能,泄露信息所引发的蝴蝶效应可能让一切失控。而且,那些沉重的、充满悲剧的未来,不该由现在这个彷徨无助的孩童来背负。
      “因为我病了很久,兄长。”他再次用了这个借口,“生病的人总会长得多些。我躺在那里,日复一日,能做的只有看,只有想。”
      “次兄不会被父亲的想法所束缚,比起那样的生活,他更向往平凡和自由。而他想要的,不在这里。而母亲……她说,不想让你们看见她狼狈痛苦的样子,尤其是父亲。虽然我无法理解……”
      而且系统我也不许我说。栗林叹了口气。
      严胜反握住栗林,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你呢?”他今夜第一次流泪。“你知道缘一会离开,知道母亲会……知道那么多事,可…你是怎么想的?”
      “你的「考量」里,是不是也包括某一天,也会像缘一一样,准备好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还是,像母亲一样,一声不吭地……”
      栗林终于知道今夜严胜的追问源自何种考量。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松开严胜的手,在对方的注视下轻轻抱住了兄长颤抖的肩膀。
      我曾经认识的那位大人…在当时是不是更加绝望呢?他想。
      “我不会走,兄长。”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您,一次也没有。”
      “我帮次兄,是因为那是他想要的。我瞒着您关于母亲的事,是因为那是母亲的意愿。他们的离去,我无法改变。”
      “而兄长,您是我最重要的,如果不是您亲自赶我走,那我就不会离开。就算死,我也会——”
      “不许说这个。”
      严胜回抱住他。
      ……看来是哄好了。
      栗林让他抱了会儿,然后蹭了蹭他的脖颈:“兄长的身上好凉…我们进去吧。”
      严胜点头,任由他牵着,转身,走回那间空旷的三叠屋。
      门在身后合上,将寒意与黎明的微光隔绝在外。
      “系统,”栗林在意识里偷偷讲话,“童年时期的关键节点,是不是已经全部结束了?”
      光球懒洋洋地浮现:「嗯哼,继国缘一展现天赋、朱乃去世,该触发的都触发啦。恭喜,人生进度条已累积至50%,离自由行动又进一步~」
      听着系统的话,他却没感到太多的喜悦。
      自己……真的能陪大人到最后,甚至改变他一些吗?
      栗林和严胜一起钻进被子,闭上眼,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还是等到一觉醒来再说吧。
      天亮后继国宗长来到偏院,从阿系口中听到了朱乃的遗言——希望他们四个人能够和睦相处。男人从头到尾不知朱乃的病情,最后只抱着她的尸体哭诉为什么生前什么都不肯说。
      栗林在心中和系统嘲讽,说早干嘛去了,本来以为他不让自己去朱乃的屋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没想到是单纯的看自己不顺眼。人都已经去世了,这时候倒开始爱来爱去,古早哑巴女主高冷霸总文学竟在我身边。
      为了遵照妻子的遗言,继国宗长派人去了寺庙想要将缘一带回来,可缘一根本就没有去那里。
      他突然断绝了音讯,消失得无影无踪。派出去的部下如此回报,不知缘一少主是遇上了人贩子还是山崩还是路上遇到了熊的袭击。
      当时严胜和栗林就在和室外偷听,栗林安慰严胜说缘一不会有事,不知严胜最后信还是没信。
      后来他们去看了朱乃的日记,栗林本来想悄悄把她的日记藏起来,不想让严胜看到,毕竟漫画中严胜就是因为看了朱乃的日记才更加绝望。但他又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此世兄弟二人有过沟通,自己又在严胜身边,应该看了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有,自己也会陪着他。
      朱乃在病逝前还仍旧记录着,她写她听说了缘一的剑术天赋,猜测他可能会被选为继承人;她写缘一似乎早就知晓她的病,在很久以前,可能是她还没卧床时就知道;她写自己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受疾病所苦,左半身日渐不受控制。
      左半身。
      严胜这才意识到几年前偶尔瞥见缘一紧抱着母亲并不是为了撒娇,而是为了支撑她因病而虚弱的身体。他记得当时自己还在当晚和栗林讲了这件事,说如果栗林的身体允许的话,也应该去和母亲多待一会儿。
      原来如此。如今看来倒成了他不懂事,没能在母亲需要时陪着她。
      但至少缘一「看见」了,至少缘一陪着她走完了最后的日子。
      严胜感到一丝欣慰,不过更多的还是对母亲的愧疚。
      他指尖停在朱乃写着自己病了许久的那页,本来想要再翻,却被栗林拦了下来。
      后面的内容……还是别让兄长看得好。栗林不太记得里面究竟是什么,但知道严胜后来对缘一的神之子滤镜绝对逃不开这本日记的关系。他深吸了口气,合上日记。
      “兄长感觉怎么样?”
      “没能及时发现母亲病得那么重……我很抱歉。”
      “我是说…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比如要流鼻血……?”
      严胜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栗林:“为什么?”
      “没、没什么,我乱说的。”
      okay!拯救继国严胜精神状态第一步大成功!栗林兴奋地凑过去钻到严胜怀里,用手臂搂住他脖子。
      没有因为发现母亲根本不在意他的、让人躯体化的嫉妒和憎恨,只留下不会过多影响他的一小部分。虽仍存在,但要知道,因这份心情而催生出的不断向上攀爬的决心,正是继国严胜这个人魅力的底色。
      这是让他得到他想要的幸福的第一步吗?
      栗林感受着兄长的体温,低低笑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灯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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