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乌金岁暮7 挺身相护 ...
-
宋世仁干笑一声,抬起茶盏,掩住下半张脸,虚与委蛇道:“侄媳儿啊,这……这事情也不能全听一个小丫头片面的说法。曲莲丫头这几天怕是惊到了,要不等她清醒点了再说……”
宋雨桐唇角微勾,露出一点不冷不热的笑意,也不说话。
想拖?估计都在盘算着如何下手呢?
曲莲听了,知道今天不让二房认下,怕日后凶多吉少。心一横,也不抽咽了,颤抖着站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带着破釜沉舟的清明,“夫人,这孩子是……是二老爷的!”
“什么?”宋云桥最先跳起来,把鸟笼往桌上一搁,“爹,你怎么还干这种混事呢!真是老不害臊!”
宋雨桐听到这番话,心口“咯噔”一沉,指尖掐紧了袖中的帕子。
原以为只是个风流成性的宋云桥胡作非为,谁知背后却扯出个更大的雷——竟是那宋家二房老爷宋世仁!
她眼神倏然一凛,心底冷笑。这个年近六旬、表面一派持重温雅的长辈,竟能在自家小辈丫鬟身上做出这等禽兽之事!她几番压下情绪,眸色如深潭般沉下。
宋世仁闻言,原本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盏,登时脸色煞白,抖得连盏盖都掉了。啪一声滚落在地,他整个人也是被雷劈了般僵住。
“我……我?”他愣愣地盯着曲莲,眼中一瞬闪过的惊骇与无措,几乎还来不及掩饰。
“你胡说八道!你个下贱东西,怎敢拿这等腌臜事来攀咬我?!我……我堂堂一房之主,你……你有什么证据?!”他拐杖“咚咚”地砸在地上,身子却不住地颤。
曲莲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清晰地描述:“那日,是小姐三岁生辰,席间二老爷和三少爷都饮多了。夫人吩咐奴婢送他们回院,奴婢不敢怠慢,便和二老爷房里的佩兰一同去了。”
“刚踏入院子,佩兰却忽然说肚子疼,转身就跑了。谁知……我刚扶着二叔老爷进屋,他……他便……便……”声音哽咽,话未说尽,但已足以令人脑补万象。
厅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宋世仁的脸上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忽青忽白。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指着曲莲,嘴唇哆嗦着:“根本就是‘莫须有’!你、你这贱婢、这狐媚子……勾人不成,反倒想陷害我?!我要告官,要将你沉塘……”
曲莲颤颤巍巍,泪水只簌簌地掉落在青石地上:“夫人,二老爷那晚喝了酒,劲极大,奴婢实在挣脱不了!奴婢……奴婢不是不知廉耻之人,只是……事后也不敢和任何人说。”
“现在想来,佩兰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才……奴婢生性软弱,想去了这胎又下不了手……奴婢才想着从老太太的药里换些药来补补……”
宋雨桐听完,没料到真相竟然如此龌龊不堪,当下心里满是自责,如果那晚不让自个儿的丫鬟去送二房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她想要尽力弥补曲莲,只能不动声色,随即缓缓说道:
“二老爷若还不认,那就传佩兰来问话吧。想来她那夜为何借故遁走,一问便知,必能铁证如山。”
厅中此时又没人敢说话了。
宋世仁气得直颤,不住地挪动着手里的拐杖。他面皮涨红,嘴唇轻颤着,喉咙如被人一手掐住。
他平日里是风流惯了,府中稍微有姿色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打赏打发外加一碗避孕汤药就算了事,谁也不敢吭声。
如今偏偏撞在宋雨桐这利落人物手上,一件小事闹得翻江倒海,万一要闹到族中老祖宗面前,那才是颜面尽失、身败名裂。
宋世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心虚。他压下火气,努力换上一副宽厚长辈的面孔,“既然曲莲丫头说是我的,老爷我也是个不忍杀生的人。你跟我回去,好吃好喝养着,把孩子生下来。咱们二房也不缺这口饭。”
他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可眼底却浮出一丝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光。
曲莲听罢,嘴唇都咬得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她原指望将孩子落地后能名正言顺地嫁给宋云桥,哪怕只是妾,也总算有所依。谁知痴心错付,如今这般荒唐结局,不明不白的跟着一个年迈老头回去,任人摆布,哪有好日子可过?
她眼中又涌起一阵阵雾气,却强咬牙关,这次未曾流泪。
宋雨桐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知此女虽有错,却本心未恶,是被逼至此地步。
“二老爷就这么领回去?这可是添丁的大事,您是房主之尊,曲莲是我大房里的正经清白姑娘,如今怀了您二房的骨血,没名没份地就这么回去?说出去恐叫人笑掉大牙。”
宋世仁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地抖,“你还想怎么?你还想我八抬大轿呢!?”
他语气中半是讥讽,半是怒火,眼神像要吃人。
宋雨桐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声说道:“也不是不可呀。”
她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袖,“我大房的姑娘,不能受了委屈。既然您愿意认下,那就请个好日子,正式下聘,八抬大轿迎回去。这事做得光明正大,也叫族中人心服口服。”
宋世仁脸皮“唰”地涨红,胡子气得翘起来,颤声骂道:“你、你个无理蛮横的泼妇!!”
话刚出口,便见宋雨桐眼神一压,他登时语塞,只能气急败坏地捂住胸口,在太师椅上直哆嗦。
而这时,宋雨桐却忽然话锋一转,并不理会一个六旬老人的心里承受能力,
“这事唠完了,咱们说说庄子上的头肥和亏空的事吧。”
一句话把厅内气氛又压得更低了几分。
宋世仁正怒火中烧,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瞟了眼坐在一侧不吭声的宋云桥。
宋云桥避开父亲的目光,低头咳嗽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局促,手指还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这儿子混账得不成样,八成是家里薅不出银子,便将主意打到了庄子上。前阵子庄子上的账本突然虚空、头肥莫名短缺,想来不是他贪了就是被人借刀使。
今日再被宋雨桐这样一提,若叫族中知道,连带着分家之事也悬了。
宋世仁额头的冷汗一滴滴渗了出来,心头乱如麻团。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被这侄媳妇牵着鼻子走,明明一桩丫鬟肚子里的事,硬是被她翻成了大事,还趁机撕开了庄子亏空这层皮。一招连环计,是滴水不漏。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外头夏日炎炎,可厅里,却仿佛冰霜四伏,让人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着。
宋雨桐端坐主位上,冷眼旁观,唇角仍挂着一丝平静笑意。
宋世仁这回像个斗败的公鸡,原本挺得笔直的腰顿时塌了下来。整个人低垂着头,满脸晦气,全身就靠着手中的那根雕花檀木拐杖苦苦支撑,脚底下几乎打着摆子。
“这人,我自然是大轿子抬回去!”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把“八抬”两字还省了去。“至于庄子里的事……就算了吧。”
宋雨桐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杏眼猛地睁大:“算了?今年收成得少五成!”她的音调拔高,“二老爷想什么呢?人得抬回去,账也得补回来!”
宋世仁脸色涨得通红,眼见鼻孔里都能冒出火。他大口喘着气,如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老猫,炸得满脸胡子都在抖。
“你……你个破落寡妇真是欺人太甚!”他气得破口而出,猛地一抡手中拐杖,红着眼珠子扑上前去,朝着宋雨桐的天灵盖劈下去!
这一变故吓得曲莲“啊”地轻叫一声,眼看那拐杖就要落下,她一急便要起身扑过去相护。
但她才一起身,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悄然挡在宋雨桐身前,犹如一道城墙般,纹丝不动。
那人身形挺拔,衣袍一掀起,带出一缕淡淡的药香。
来人正是严林。
他抬手轻而稳地一接,只听“啪”的一声清响,稳稳将那根拐杖握住,连带着一推,“哎,您慢点……”
“哎哟!?哎哟……哎,哎!我的腰……”
宋世仁整个人像被掀翻了的老乌龟,四仰八叉地跌了个瓷实,手脚朝天,袍子都掀到了一边,露出白底的亵裤。
宋云桥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噌地跳起来去扶,一边扶一边尴尬地笑着:“爹,您慢点……您这是怎么了啊……”
厅中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只有那八哥在扯着嗓子,“爹……爹!爹……爹!”
严林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呃……恰巧路过……我也没用多大劲,真的就是顺手……不小心……”
解释完,仍觉得不好收场,忙转头,朝着宋雨桐挤了个鬼眼,又摇了摇头。
他说得一脸诚恳,可一旁的宋云桥都差点扶不动自家老爹,那沉重的“扑通”声哪像是“顺手”。
宋雨桐愣了一下,本来是被那一拐杖惊得寒毛倒竖,却没料到关键时刻有人出手相护。那淡淡的药香,那宽实的肩膀,还有那一抹带着歉意的小表情……一瞬间,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