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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乌金岁暮6 ...

  •   曲莲醒来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动,却发现手脚有些沉重,腹中还有一股隐隐的钝痛。目光落在床边,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赫然入目。
      宋雨桐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未言未动,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
      曲莲心头猛地一震,喉间一哽,勉力撑起身子,颤声道:“夫人……”
      刚想挣扎着起来行礼,却被宋雨桐抬手制止。
      “别动。”她语气淡漠,目光却未移开分毫。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外头偶有风吹动树枝的“簌簌”声,反而将这屋内的气压衬得更沉。
      良久,宋雨桐才轻轻启唇:
      “我只想听些实话。”她的声音如泉水穿过石缝那般凌冽,“你的肚子……”
      曲莲泪水滚落而下,身子微微发抖,手紧紧绞着被角,却不肯开口。
      那眼神闪躲不定,有不甘,有绝望,如同困兽。
      宋雨桐看着她,眼底浮出一丝复杂,似怒,似怜,似恨,又似惋惜。
      “你不说,我也大约猜得到。”她语调平静,已经是心灰意冷。
      曲莲“扑通”一下跪倒在榻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哽咽,“夫人……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神情惶急,“我……自从发现自己怀上了……”
      “我真的怕极了,想着自己身子原本就弱,要真怀上……又没人替我做主,也不敢请郎中保胎,只偷偷问些游医。”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簌簌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听说白术能安胎,就想……从老夫人的方子里换下来给自己泡水喝……那游医说赤术和白术长的差不多,他卖的很便宜,对身体也无害,我就……”
      宋雨桐的眉头越来越紧,脸上却依旧没有明显怒色,只静静问:
      “孩子若快生了,你准备怎么处理?”
      曲莲浑身一震,脸色唰地变白。
      “我、我……”曲莲哆嗦着,始终也没说。
      宋雨桐眼神一凝,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杏花树。
      斜阳映着她的侧颜,明明风轻日暖,可她那眼神冷得入了冰窖。
      “我明白了,”她冷冷开口,“主仆一场,我成全你。”
      无非就是想留着母凭子贵,一步登天。若是个男孩,保不齐整个宋家都……
      这些话搁在心里真是剜心的疼,只是她没说出口。
      然后,她转身拂袖离去,身影决然。
      门合上后,屋中只剩曲莲一人瘫软在床上,哭得几乎不能呼吸。
      接近半夜,整座大宅沉得喘不过气来。而整个大房,没人睡得着。
      卢氏房中却是最为静谧的地方。香炉中安神香已经燃过两茬,香气混着一丝苦药味,在室内氤氲不散。
      卢氏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目光却异常清明。她盯着床帐顶上的流苏,一直没有阖眼。直到门口轻响了一声,宋雨桐推门进来。
      她换了身藕荷色宽袖长裙,头发只挽了个素髻,略显倦态。
      她走到床前坐下,只看着卢氏,也不说话。
      “怎么弄到这么晚?”卢氏声音干涩,带着隐隐的不安。
      宋雨桐轻声叹了一口气,却没回答,只是盯着窗外夜色深处,眼神空茫。
      “到底怎么了?”卢氏喉间沙哑,急于知道真相,“曲莲的事你都问出来了吧?”
      雨桐点了点头,淡声道:“差不多了。”
      “那孩子是谁的?”
      宋雨桐没说话。其实,娘俩心知肚明。
      卢氏这会儿却来了精神,支起半个身子,脸色虽然虚浮,但目光里却是多年在宅子里打滚才磨出的锐利。
      “雨桐,娘问你一句。要是……二房真生了个男孩,怎么办?”
      这话在外不敢问,如今也像是卡在喉咙里不吐不顺。室内蜡烛的火光一晃,映得两人脸色都忽明忽暗。
      宋雨桐一愣,眉头轻轻皱起,她也正愁着这个。
      卢氏像是早猜到她会沉默,哼了一声,冷笑道:“哼,男人的床哪有干净的?我年轻时候,多少狐媚子想爬上你爹的床?那时咱守得紧,如今咱孤儿寡母的……”
      她眼睛里闪着狠意:“要真落地一个男娃娃,等长大成人,咱们这些年守的银子、铺子、庄子,最后都得打包给人家送去。”
      宋雨桐低下头,嘴角轻轻抿着,不言不语。
      “这年头女人没有后盾,就只能靠手段。”卢氏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指骨发紧,“雨桐啊,我知道你心软,可你不能再心软了。你现在是大房的主母,是织织的娘,是宋家这边还站得住脚的牌坊。”
      “你不狠点,迟早被人踩得死死的。”
      她说地激动,面上浮现病态的潮红。宋雨桐连忙端起茶壶,斟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娘别急,您病着呢,不能动气。”
      卢氏却不接,只一脸执拗:“雨桐,娘不怕死,可我怕你和织织将来被人逼上绝路。娘活了一把年纪了,看得清楚。宋家表面是我们撑着,可老二那房看得比谁都清楚,一直想找个由头把我们扫地出门。你别看他们现在收敛了,可一有机会,就会狠狠咬一口。”
      宋雨桐闭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娘,别想了,先休息吧。”
      卢氏忽然一愣,有些意犹未尽,“你最近不是认识了个严大夫,我看他极其细致,连一味药被换都看得出来。估计是个心思缜密地,他出手,估计天衣无缝?”
      “哎,娘啊,您如今还病着,就别忧思伤身了。”宋雨桐继续淡淡说道。
      卢氏也听出了她的敷衍,眼睛眯了眯,透着狠绝:“我不管,回头给织织招个上门的,这个宋家只能是我们大房的,生生世世。”
      看着榻上的卢氏眼里突然泛起一丝精光,让宋雨桐心里微微一紧。
      宋雨桐坐直了身子,有些无奈,只得劝慰:“娘,您可千万别乱来。毕竟是人命,弄得不好,是要……偿命的。”
      “偿命”两个字仿若冰水泼顶,瞬间将卢氏心头的火气压下去,她还没活够呢。她身子直了直,又轻轻靠回枕上,脸色仍不好,喃喃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偿哪门子的命哪?”
      宋雨桐看着她那神色,哪里会信?
      “再说了,”宋雨桐叹了口气,小声道,“二房那边两个儿子都大了,娶妻生子,是迟早的事。您就算真下了狠手把这一个给除掉了,难道还能一辈子守着人家的肚子?不过是这边没了,那边又大起来。”
      卢氏也不吱声了,只有香炉中的烟袅袅而起。
      翌日上午,天光微明。宋家前厅气氛却截然相反。
      严林一早到来,给卢氏复诊。
      宋雨桐把丫鬟小厮全部支开,厅中只留下几人:宋家二房老爷宋世仁、次子宋云桥,以及那脸色惨白、目光失神的曲莲。
      曲莲穿了件湖蓝色薄衫,衣摆有些凌乱,坐在椅子边沿,手死死握着帕子,眼圈泛红,低着头不敢言语。她时不时抬眼偷偷望向宋云桥,目光中带着几分凄迷与期待。
      可宋云桥只翘着二郎腿,一脸漠然,手里把玩着一个鸟笼子,笼子里面有只体型小巧的灰不溜秋的八哥,除了逗鸟,仿佛其他事都与他无关。他的眼神落在那只八哥身上,撅嘴吹着口哨,逗鸟说话,带着一贯的懒散,甚至连曲莲的眼光都刻意回避。
      宋雨桐稳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件深石青色滚边裙子,发髻高绾,玉钗斜插,整个人相当的端庄。
      她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放,茶盖与瓷沿“叮”地一响,打破了沉默。
      “今日请几位,主要是换药的事。”她目光如水,“二房要怎么说?”
      闻言,宋世仁“啪”地一声将茶盏搁下,佯作愤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大嫂的药上做手脚?!”
      “曲莲说了。”宋雨桐不动声色,“她换了药,是因为身子有了喜脉。”
      “呃,”宋世仁脸上的怒色一僵,眼角抽搐,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宋云桥却听了个门清,忽地一挑眉,笑得吊儿郎当:
      “哎呀,这可真是大喜事呢!这不都是大嫂管理下出的幺蛾子么!”
      曲莲一听此言,唇角微颤,眼泪又簌簌掉下来。再不解释,可能就解释不清楚了。
      她拼命摇头,声音如蚊,“三少爷,你说过……你说过要向二老爷和夫人请媒的……”
      “我?”宋云桥一歪头,也不敢直视曲莲,只冷哼道,“别胡说!谁知道你和哪个下人厮混,如今怀了身孕,想赖在我头上?”
      那笼子里的八哥本来很安静,此时也尖叫起来一直重复着,“别胡说!别胡说……”
      他这一番话,顿时让曲莲的脸色惨白如纸,想起翻云覆雨时的那些贴己情话和山盟海誓,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宋世仁听到这话,脸顿时也垮了。他当然知道自家儿子不省事,混得不能再混。
      更何况,若这孩子真是二房的骨血,而且是男娃的话,回头在宗族面前拿来作“承继”的文章,也能制住大房。但偏偏这混账儿子,竟然死活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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