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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乌金岁暮5 ...

  •   床上的卢氏轻哼一声,翻了个身,似是要避开她的视线,却留下一句,“你是个懂事的,也不该逞强。有时候让一步,未必是输。”
      屋外的蝉声突然起了。
      宋雨桐站起身,看了眼铜香炉中浓重的松脂烟雾,又看了眼床上那闭目的老夫人,眼中多了一分了然。
      卢氏素来精明,今儿这“病”,多半是装的。
      二房多半知道自己在查庄子了,婆母也开始摇摆。她若再硬着来,怕真会被他们合力逼到墙角。
      可她偏不认命。
      她轻声吩咐曲莲:“回头,去请严大夫来看看老夫人的‘病’。我倒要看看,她这脉象,是伤心,还是伤人。”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裙摆扫过门槛,分毫不乱,步履如旧,却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屋中的香,愈发浓了。
      傍晚时分,天光渐暗,宅门口却传来一阵叩门声。
      “养元堂”那位风神俊朗的严大夫到了。
      他今日着一身青缎长衫,脚蹬白底青边布履,手中提着自用的梨花木药箱,一如既往地清清静静,无半分张扬之气。
      前院的婆子早得了吩咐,将人直接引进卢氏卧房。
      宋雨桐已经在榻旁候着,见他来,只点头致意,并未多礼寒暄。喜嬷嬷赶忙奉上热茶,又让人取出卢氏近两日所服之方,恭敬摆在桌案上。
      严林也不多话,先走到床边为卢氏把脉。他蹲身坐下,右手三指并拢搭上老夫人右寸口,眉头缓缓凝起。
      良久,他收回手指,又换了左手寸关尺,细细探了片刻,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并未说话。
      “严大夫,可看出什么端倪?”宋雨桐轻声问道。
      “老夫人之脉,似虚实夹杂,上盛下虚。气血运行无力,舌苔偏白腻,属中焦运化失调。”他顿了顿,“但此种症象,与所开之方,有些出入。”
      他说着,起身走到案几前,捏起一纸方子又细细看去。方中主药为黄芪、白术、茯苓、陈皮、半夏、甘草等,合补中益气之意,并略加调理。
      “这方子本应扶中益气、调理脾胃,理应不致使老夫人至此虚弱。”他放下方子,“是否……有人换了药?”
      卢氏听了,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万万没想到这宅子里有人敢下手毒害自己。今日本来是想缓解与二房间的矛盾,打下秋风,这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宋雨桐神色一紧,迅速对金桔一使眼色,金桔立刻从柜子中取出余药渣与备药药包。
      严林一一拆封,亲自称量、分辨每味药材。他取起其中一味白术,轻轻一折,指尖竟然染上了淡淡的赭红色痕迹。
      他不动声色,掩盖住那赭红色痕迹,眉峰一挑,只开口:“此非白术,而是赤术。”
      宋雨桐一惊:“赤术?可有何不同?”
      严林平声解释道:
      “白术性温健脾,益气升阳。赤术虽为同属之品,因未经脱赤处理,燥烈有毒,兼带小毒性。久服赤术,可致脘腹胀满、泄泻虚滑,对老年人尤其不利。”
      他看了眼卢氏,又道:“特别是对老夫人这样的阴虚内热、气虚多汗的患者不利。”
      宋雨桐目色如冰:“如此说来,是有人在药房中偷换了药材?”
      严林点头:“且是有备而来。赤术虽少见,但在偏南的山货行中偶有掺杂,劣质的不少。若非仔细辨认,旁人难以察觉。”
      屋内几人一时都没了声。
      宋雨桐转头望向金桔,声如寒铁:
      “这几日给老夫人煎药的,可是同一人?”
      金桔连忙回想:“我整日跟着夫人和小姐,未曾经手。其他都是院子里的婆子和丫鬟们,多多少少都有经手。”
      宋雨桐冷笑一声:“看样子还不好查呢。”
      她转身,目光落在严林手中的药渣上,询问道:
      “严大夫,这些药渣可否留样?若日后追查,是否还能佐证此事?”
      严林点头:“自然。赤术与白术切面颜色不同,且赤术略带樟香,异于白术之草香,可供辨别。”
      说罢,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油纸,将残渣包好,又在方子上做了批注。
      宋雨桐亲自收好,转头吩咐:“先不要打草惊蛇,就说老夫人只是有些厌食,给她的汤药继续。”
      “我……”卢氏现在是有口难开,她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小蹄子敢谋害她。
      金桔连忙领命,转身出门传话。
      屋中只剩严林与宋雨桐。
      她用仅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开口:“那严大夫,可有办法抓到换药的人?”
      严林眼眸闪闪,眉眼全是笑意,看得宋雨桐有点不自然起来。只听见他轻飘飘的两字:“当然。”
      她看了他一眼,神情稍微缓和:“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看出异样,我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严林缓缓摇头,眼神澄澈:“你护的是家,我救的是命。”
      这几日,宋府都风平浪。
      直到这一日清晨,天刚泛白,药房那头的厨房便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灶台边,老妪巧嬷嬷在往铜锅里加水,几个年少的丫鬟在擦药罐,准备煎煮今日的药方。火苗“哔哔啵啵”地跳着,空气中是浓浓的甘草与黄芪香。
      这时,一阵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林推门而入,身着深青长衫,手里仍提着那只熟悉的梨花木药箱。他神色平静地扫了一圈屋内,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
      “今日的汤药,我需查一查。下面请各位,将双手伸出来。”
      屋中人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低声咕哝,“大夫查药,怎么还查我们手?”
      可也不敢违抗,便一个接一个将双手摊出。有人手上有淡淡药粉痕迹,有人沾了炉灰,严林都一一扫过,只点点头,不置可否。
      轮到曲莲时,众人不由地看向她。
      她却下意识将双手背到身后,脸色一白一青,嘴角僵硬地一抿,低声道:“我……我这会儿在洗药罐,不曾碰药,何须……”
      “还是劳烦姑娘伸出手来。”严林平声打断。
      正僵持间,门口帘子被人掀开。
      宋雨桐进来了,身着一袭杏色织锦棉裙,眼神如水,扫过众人,再停在曲莲身上。
      她并未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眼神不重,却叫人心底发虚。
      曲莲的脸彻底白了,嘴唇颤了几下,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双膝一软,“咚”地一声便跪倒在地,接着脑袋一歪,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曲莲!”几个丫鬟惊叫。
      “快!快拿苏合香来!”巧嬷嬷慌乱地去翻抽屉。
      宋雨桐皱眉,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只是好端端的,怎会……”
      严林蹲下身,用块丝帕垫着执起曲莲纤细的手腕。
      她手腕冰凉,骨节纤细,虽已昏迷不醒,但指尖尚有微微抽搐。他先仔细观察完手指,证实自己的猜测后,将指腹轻轻搭在寸口,脉象还算清晰。
      他又换一只手,按住她的另一只手腕,眉头轻微动了一下,眼底有一瞬间的黯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站起身,将袖口垂下,重新束好,神色如常。
      宋雨桐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切,心中有些疑虑。于是让婆子丫鬟们先把曲莲抬回厢房里歇息,等醒了再问话。
      待只剩下他两人,她语气带了些探试:“严大夫,可是察出了什么?”
      严林看了她一眼,眸中有一抹古怪的沉色。
      “那姑娘……”他呼出一口气,继而开口,“已有身孕……”
      话音刚落,宋雨桐眼前一黑,胸口猛地一窒,像被人当头棒喝,一时竟站立不稳。
      她扶着一旁案几,大口喘了两口气,才强行稳住身体,却仍抑不住心头巨震。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耳朵。
      “已三月有余。”严林神情未变,“脉象属滑,且腹部已隐起虚胀,虽不显形,但有经验者一探便知。”
      宋雨桐身子微晃,强忍住眩晕,闭上了眼,一时脑中嗡嗡作响。
      曲莲,是她院子里的,一直跟在她身边,贴身伺候多年,谨慎妥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
      她原想着不过是卷进了厨房调药风波,是收了二房的好处。
      谁知竟还有这等隐情。
      谁的?又是何时的?她竟一点都未察觉!
      羞愤、惊疑、怒火,百味交集,她只觉得脑后一阵阵发麻,几乎不能自持。
      宋雨桐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烦乱,衣袖中的手指紧紧握住,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忽而轻声冷笑一声:“她倒好,在这宅里混得如鱼得水,竟连肚子都养起来了。我都不知她何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严林见她神色,未劝也未多言,只淡声补了一句:“她如今虚弱,一时昏迷也属正常。若再惊扰,恐伤胎气。”
      “哼,她还想安心养胎?”宋雨桐冷冷一笑,却只一瞬,又垂下眼帘,语气低了些,“我不过是恨她隐瞒,又不是要她一尸两命。”
      她缓缓直起身子,吩咐立在门边的婆子:“好生照料她,等她醒了,我亲自问。”
      婆子低声应下,快步带人离去。
      宋雨桐站在灶边,久久未动,只是望着那药炉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林站在她身后,目光幽深,没有出声,想伸手扶住了她略有些摇晃的肩膀,但那手只浮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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