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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金岁暮3 宋家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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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啊,大哥和云舟都不在了!”那老者声音有些虚,却每字每句都咄咄逼人,“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撑得了这偌大一门生意?这宅子也罢了,那些庄子、丝行、绸缎铺子、银号票号……你能理得清吗?”
“如今你们家就剩个小丫头,还体弱多病,连祖宗的牌位都还得你请人替她磕头……”
“这家业终归要有个男儿管着才行!”
“我们二房人丁兴旺、子嗣绵延,云海如今也在朝廷军机署见习,将来是要做大官的。”老者特意咬重“大官”这个词,不尽的得意。
“如今咱们云桥现在也在帮着打理铺子,这账算的井井有条。哪个不比你个女孩子家强?你若真为这家族好,就该识时务,把这些生意交出来才是!”
堂中另一侧斜坐着个锦衣公子哥儿,约摸二十出头,一身墨蓝地子金龙盘纹褂,内穿牙白锦缎衫,腰悬玉佩,手中执一根象牙骨扇,半倚在绣墩上。他正翘着二郎腿,喝着雨前新碧茶,茶汤清澈,碧绿如玉。
那人不时晃着腿,轻哼着小调,嘴角噙笑,仿佛眼前这一场家产争夺的场面只是戏文里的桥段,毫不上心。
“爹说得极是,”那锦衣少爷轻轻一摇扇子,懒洋洋地接口道,“咱们二房这些年,在西南也出了不少力。若不是爹替大伯打点这些庄子买卖,你们哪轮得到如今这么风光?如今云舟表哥也不在了,二房理一理这摊子事,再自然不过。”
“况且……小侄女身子骨弱得很,可别一不小心再折了,这偌大的一门,到时候还不得靠我?”
这番恶语一出,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卢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紧,盯着那老者,不吭声。反而那贵妇声音甚是沉稳:“二叔这一番话,倒也说得热闹。只是先祖留言,家中产业分明,一字一句俱在祠堂公案中写得清清楚楚。如今你们要来分这绸缎铺、银号田庄,里里外外倒成了我们大房的不是了。”
“再者,我家那孩子虽小,可她是正经嫡出,是大房血脉。哪怕病弱,也轮不到庶房插手。”
她说着抬头,冷冷扫了锦衣公子一眼:“云桥老弟年纪轻轻,倒是只会睁眼说瞎话,前街的粮油铺子,一年被你亏了个底朝天。”
老者闻言,气得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不过一个童养媳!你,你还敢拂我面子?!”声音不由地开始颤抖。
那位贵妇,正是宋雨桐。
她并非出自权贵之家,自幼不过是宋家在乡下收养的童养媳。听说当年宋家老太爷因得宋雨桐生母所救,才将她接入门下,说是养女,实则是为嫡长孙宋云舟留作妻室。
这宋雨桐十岁便入了宋府后院,十三便熟记账房出入,十五起便协助卢氏打理内务。旁人笑她身份低微,她却在诸房眼中越发显得沉稳有度。卢氏虽非她亲母,然视她如己出,常说:“旁人家的闺女到了年纪只晓得描眉抹粉,桐姐儿却早是可挑门梁的主儿了。”
四年前,她正式嫁与宋云舟。宋云舟乃宋家大房嫡孙,生得俊朗文雅,才名在外,两人少年夫妻,情深意重。婚后第二年,她生下宋锦织,那年,整个宋家张灯结彩,卢氏亲手为她缝制满月衣裳,全家笑语盈盈,满堂喜气。
可天不随人愿。
两年前,宋云舟随父宋世邦北上,原是奉族中安排,赴津门购丝洽商,不料途中遇上江水暴涨,船在黄河段沉没,无一人生还。那一日风狂雨骤,黄河两岸哭声震天,卢氏当夜晕厥,醒来之后双鬓斑白,仿佛一夜老去。
尸骨无存,祭无实魂。宋雨桐抱着襁褓中的锦织跪在祠堂前,一夜未眠。
她眼中无泪,只是静静看着供桌上宋云舟的灵位,低声呢喃着:“云舟,我会替你守着这个家。”
自此之后,宋雨桐便从温婉新妇,变成了如今挺身守家的当家女主。
宋家二房见风转舵,眼见大房孤女寡母,便开始时不时上门“议事”。起初还假借探望之名,后来便越来越明目张胆:打听账本,查探庄头,调走掌柜,甚至连仓库的钥匙也想要过来。言语之间,不时提及“宋云舟死了”、“宋锦织是女儿”这般阴冷词句。
可每次对上宋雨桐那如剑的眼神,便也不敢逼得太紧。
她素日虽少言,性子却刚烈。管账时分毫不差,遇事也绝不拖泥带水。绸缎行账房里的老管事曾私下道:“宋家若能撑住,全仗这位少奶奶一人。”
而她自己却知,这日子每一步都是悬崖间走钢丝。
宋锦织年幼体弱,卢氏病后情绪不稳,大房上下不过几号人,全靠她独力支撑。夜里熬药,白日批账。既要应付二房旧亲,又要对外镇住账头商贾,连坊间都流言说:“宋家的寡妇比那些个地方官爷还厉害。”
她心如明镜。家族势力、族产分配、外债生意,这些男丁之争背后,真正的核心,是对“家主”之位的掌控。而她身为一介妇人,若不挺起身子,哪怕再守礼,也只会被人吞得骨头不剩。
此刻,在这前厅争议声中,她依旧笔直而立,沉声道:“你们要说分家产,可以。请宗族老亲、祠堂长辈一同前来,按祖上定下的旧契新议。若是无人主持,今日你们说的话,我一字也不听。”
老者闻言气极,拄杖一顿,曲莲一惊,忙上前劝道:“夫人息怒,叔爷也是一片好意……”
“哼,不稀罕。”宋雨桐直接挑白了,“我只管这门下、这宅子、这铺子,如今还归我大房。今日,就到此吧,不送了。”
她眉目凌厉,薄唇紧抿,也不给那两父子情面。
锦衣少爷宋云桥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声道:“不急,你早晚也得吐出来。”随即站起来,扶着那老头慢悠悠地走出前厅。
她只听着,根本连眼皮也未抬,只是端直如松,站在那里,不怒而威。
少许,宋雨桐仍站在堂心,衣袖微动,身形依旧挺拔,眉峰紧蹙,却掩不住几分疲意。她低头轻叹一口气,正欲转身,却忽觉身后似有光影晃动。
门廊那头,不知何时站了人。
初春阳光斜洒在青砖回廊上,照得廊柱浮金泛暖。那人身形高挺,穿着长衫,衣料虽朴,但熨帖整洁,衣襟微敞,隐见白色里衣线角工整。他眉目清朗,神情温润,一只手托着药箱,另一手自然垂落,整个人笼在光影交错之间,不言而威。
金桔微低着头站在旁边,似是在小声同他说话,但她自己也似有所觉,偷偷瞥了夫人一眼。
宋雨桐不动声色地望去。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混乱与静谧之间碰上了。
花影扶墙,风吹过往皆无声。
她心头微震。那一刻,她忘却了方才堂中那拐杖搓地的怒音、云桥那带笑的轻薄、卢氏紧抿的唇角。
天地间,咫尺一人。
要说那人的眼神坦然,却不多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温雅从容,也含着一点了然的敬意。
宋雨桐一怔,未曾说话。
却下意识地轻轻颔首,算是点头致意。
严林亦不语,只是微微点头还礼,眼神中无一丝探问或揣测,如一位久居世外的旁观者,不带半分尘气。
随即,他随着金桔悄然从廊下转身而去,步履轻缓,不急不躁,仿佛并不曾看见任何纷争,也不曾听见堂中种种权衡计较。
只是那温雅身影,渐渐融入那春日斜光与屋檐影壁之间,走远了。
而宋雨桐的目光,却久久未收回来。
她心中突如其来地冒出一句不知何时听来的话:
“世间最可倚者,非声势显赫之人,乃一身清气、不染尘埃者。”
她收回目光,抬手整了整发鬓,转回堂中,神色已然一如往昔。
只是一番折腾下来,宋雨桐只觉身子被掏空似的,脑中嗡嗡作响。她脸上虽还挂着淡淡的镇定,步伐却不自觉轻浮了几分。
卢氏那边她是顾不上了,随口吩咐刚从后堂过来的喜嬷嬷:“您陪着老夫人,我先去看看织织。”
说完,也不等人应声,便和曲莲快步朝内院而去,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鬓边,脚下略显急促。
一进宋锦织的小屋,熏香都撤了,窗扇打开着,阳光斜斜照在床前。那小小的身影倚着小枕头坐着,脸蛋红润了些,正睁着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四下张望。
听见开门声,那稚声清脆如珠:
“娘亲!”
宋雨桐心头骤然一松,整个人都被这两个字安抚了下来。
她快步上前,坐到床边,摸了摸女儿额头,她这才放心了几分。
“织织有没有很乖?”她柔声问着,语调温软如春水拂枝。
织织用力点头,声音软糯糯的:“有!我很乖……神仙叔叔给了我药丸吃,我现在不咳啦!”
“神仙叔叔?”宋雨桐一愣,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高大温雅的身影,半晌失神。
金桔见状,忙在旁边接口:“夫人,实在是找不到郎中。一时情急,请了那新开的‘养元堂’的大夫。听说姓严!说来也巧,那大夫就住巷尾,听我一说,就立马背着药箱跟来了。”
宋雨桐微蹙眉,“哦?是半年前新开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