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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乌金岁暮2 西南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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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西南小镇,乍暖还寒,阳光虽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却拂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湿寒。枝头早开的杏花在风中颤着,几片花瓣飘落在街道石缝间,尚未干透的泥地上还留有昨夜雨水的痕迹。
街头巷尾的摊贩开始忙碌,炊烟袅袅,这一切是宁静又祥和。
而这份宁静,却被一个仓皇的脚步打破。
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的青衣丫鬟,气喘吁吁地冲进街角的一家药铺“养元堂”。她鬓发散乱,裙摆沾着湿泥,面色焦急,目光四下扫动,几乎要把整间铺子翻过来。
“大夫呢?严大夫!”她焦急地喊道,声音已带了哭腔,“我家小姐的咳疾又犯了!”
药铺内,原本安静得只听得见小火炉上熬药的咕咚响。现下,丫鬟金桔站在门槛边上,一只脚踏在青石板上,另一只脚尚未落地,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里堂帘子一掀,一名身穿灰布长衫的大夫缓步走了出来。他约三十许,身形清瘦,眉眼平和,印堂有些许皱纹,却无老态。
他手中拿着一块还湿着的帕子,正在拭手,语气不急不缓:“姑娘,怎么了?”
金桔一见他现身,登时眼圈一红,几步抢上前,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家小姐、小姐……咳疾发作得厉害,一口气喘不上来,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还是闻着什么……“
”我来的时候,她,她脸都白了……!”
她语速极快,语调急促,说到后面几乎说不清了。
严林眉头轻蹙,没再多问。他将手里的湿帕往一旁桌上一搭,绕到柜台后面,拉开木柜,从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药箱,打开检查了下里面整齐药香小瓶,然后盖好背在肩上。
“那劳烦姑娘前面带路。”
金桔也不再多话,带头疾步而行。两人一前一后,只越过一条弯曲的巷口,就在一座石狮守门的高墙宅院前停了下来。
那门口朱红大门半掩,一名年长嬷嬷正站在门口来回张望,见金桔带着严大夫来了,连忙侧身让开,低声道:“快快快……小姐正发喘呢,夫人吩咐过了,一刻都等不得!”
严林眉头一沉,未言一语,跟着快步迈入门中。
院子里栽着几株杏花树,白花朵朵的,枝条却被风吹得轻摆。几个丫鬟和仆妇正围在正厅门前候着,见严大夫来了,都齐齐低头退到一边。
“在屋里呢,已经说不出话了!”一个年幼的丫头眼中噙着泪,“可夫人还在堂前。”
严林点点头,脚步加快,走进那座回廊深处的闺阁门前,帘子一挑,便踏入了那香气淡淡、帷帐低垂的寝室。
床榻上,一个面容苍白的小女孩正倚靠在一堆锦被之中,双唇微紫,正大力地喘着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严林心下一紧,立刻俯身察脉,手指一搭,心中便已大致了然。
他环顾四周,直接吩咐,“你们,取一碗温水,再去厨房叫人备枇杷膏,熏香都撤了,把窗户都打开!要快!”
随即从药箱里找出“理肺丸”的小瓶子,打开倒了几颗出来。就着丫鬟们端来的温水,给小女孩服了下去,顿时一股橙皮甘草的香气蔓延开来。
不多时,那女娃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舒缓了许多。她微微睁开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丫鬟们顿时送了口气。
她睁开眼,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娘亲呢?”
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鼻音,显见嗓中尚有痰气未散。
金桔赶紧上前,轻轻捧住她的小手,眼圈一热,语气却尽量欢快地答道:“小姐没事就好!夫人和老夫人正在前厅呢!”
她又摸了摸小女娃额头,小声哄着:“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里早熬好了粥呢。”
说着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严大夫,语气里带着征询的意思。毕竟方才小姐突发痉咳,几近窒息,眼下虽缓过来,吃食是否妥当,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严林站起身来,袍袖轻拂,从床边移到了屋中那张梨花红木圆桌前。他取出纸笔,蘸上墨汁,挥笔如飞,写下一纸方子。他的字体沉稳有力,笔锋中带着行医多年所练出的果决。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迹,边将方子折好交给金桔,仍然不忘叮嘱:
“你家小姐咳疾本是寒痰伏肺,加之近日气候乍寒乍暖,屋内又焚香太过,伤了肺气,才会骤然发作。”
他又接着刚才的询问,“吃食可以,但需清淡温润,先喂些温热白粥,不放油,只加少许盐即可。水温要适,不可太烫,亦不可冷凉。”
金桔连连点头,心中暗暗佩服。平日那些游医,只知胡乱下药,从未如此细细叮咛细节。
严林继续说道:“这方子名曰‘杏贝清肺汤’,主药是川贝、南杏仁、桔梗、桑叶,加少许竹茹、陈皮、甘草以调其性,清肺化痰、润肺止咳。”
“可一日三次,早中晚饭后服下,连服五日即可。”
“枇杷膏可佐服,润喉降火,饭后含一匙慢慢咽下,切忌大口吞咽。”他说得又慢又清晰,还一字一顿的,如授课一般。
一众女仆根本听不懂也记不住这些草药的名字,只觉得严大夫温言细语的,便跟着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话至此处,他忽又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那女娃,朝她眨眨眼,语气温柔了些:
“另外呀,这几日甜食和糕点先不要吃咯!糖易生湿,助痰生火,虽嘴中香甜,却最伤肺脾。”
那女娃原本小脸苍白,这会儿刚缓过气来,一听“不能吃甜食”,顿时眉头皱成一团,噘起粉嫩的小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她那双眼眸黑白分明,睫毛长得像刷子似的,扑扇扑扇地眨着。神情中带着几分赌气,几分撒娇,和几分不甘。
她轻声咕哝道:“那我不咳了……我想吃绿豆糕……”
严林听着,也不恼怒,神情仍温和,缓缓走回她床前,俯身替她整了整被角,语气半哄半劝:“若真不咳了,叔叔呢也不会管你太多。”
“但如今未好全,若嘴馋乱吃,再咳上几回,那可要连吃下去的绿豆糕都吐出来了。”
小女娃睁大眼睛,似乎被吓到了,紧紧抿住嘴巴,倒也不作声了。
严林笑了笑,回身向金桔点点头,道:“室内记得勤通风,香不要再点。她这体质偏寒中带虚,受不得烟熏。”
金桔连声应下,让个候着的丫鬟赶紧去厨房。
接着从梳妆台上拿起早备好的诊金,双手恭谨地递给严林,“本来想留大夫吃个午饭,奈何今日家中有事。这就不耽误严大夫药铺的生意了,我先送您出去。”
严林只笑笑,“再次劳烦姑娘带路。”
金桔小脸微红,不敢正眼看这位高大帅气的大夫,脚步轻盈地引着严林走在青石铺就的回廊下。
来时有些仓促,如今细看,才觉这宅子气势非凡。
这并非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而是两座三进大宅打通相连,形成了“工”字形的格局,绵延三条巷子,几乎占据了整个街角。
外墙为灰砖碧瓦,屋脊雕着“福寿双全”与“花开富贵”的脊兽图腾。
每进之间皆有垂花门,石阶高筑,墙上悬有几盏红漆灯笼,灯罩已略微褪色,映着阳光却仍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威严与底蕴。
正院主屋檐下悬着一块旧匾,“鹤寿堂”三个隶书大字。正屋门前的台阶宽大,门楣刻有精致砖雕:一幅“麒麟送子”的浮图,满含吉祥意味,象征子孙香火鼎盛。
严林眼角余光一扫那高门阔院,不禁又感叹起主家的根基。在这西南之地,能有如此排场的府邸,少说也得三代富绅。
两人正行至前院,远远便听到前堂内传来隐约的人声嘈杂,带着争执与叹气。金桔脚步不由得慢了些,回头看了严林一眼,轻声说道:“正厅里……在议事,所以吵了些。”
严林颔首,却未说话,只静静倾听。
却又见几名小厮守在门廊两侧,神情拘谨。隔着雕花月洞门,可见正堂内香雾缭绕,炉中焚着沉香。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墨青妆花缎面袄裙的老夫人,鬓发虽花白,却盘得整整齐齐,眉目端庄,一双眼睛虽略显疲惫,却藏着威仪。
她正慢慢地喝着茶,却怎也掩不住眉头紧锁,神情愁苦。这位,便是主家现任的女主人卢氏,严肃持家多年,向来刚烈,虽寡居,却从未服软。
在她前面站着的,是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贵妇,面如白玉,描了细细柳眉,穿一身洋灰底绛紫祥云织金缎褂,腰束珠缨细带,头上插着一支金点翠蝴蝶步摇。
那贵妇虽打扮得体,却神情倨傲,眼神中满是咄咄逼人的冷意。
她身旁站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唇红齿白,穿翠绿百褶裙,头上梳着两个小髻,神情焦急,眼角泛红,似是刚刚劝阻不成。此女唤作曲莲,乃贵妇贴身丫鬟,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
正堂右侧,站着一位老者,头发已然花白,身着暗红团寿纹棉直褂,脚踏云纹缎面云头履,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拐杖柄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青玉兽首,随着他情绪起伏,不住搓地作响,声音倒是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