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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金岁暮1 祸起萧墙 ...

  •   光绪三十四年。
      翊坤宫外,十一月的北风如利刀贴着地面割过人的脚踝。
      宫门外高挂的宫灯,一摇一摆。那灯内的烛火虽未熄灭,却忽明忽暗,如这江山,摇摇欲坠。
      两侧殿道站满了宫人,宫女与太监俱低眉垂手,列队如林,一动不动。谁都知道,如今这翊坤宫不是寻常之地,只因太后老佛爷病了已有些时日,整座紫禁城因她的病情阴霾笼罩。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光绪爷,前些日子还能露面,吩咐人要一起挖酱菜,如今竟也突然病倒,太医院几度请示都不敢妄下方子。有人说是忧思成疾,有人却低声议论,是中了……
      这夜,天未全黑,却已滴下细雨。
      总管太监全福站在雨檐下,身上穿着厚棉的貂皮氅衣,墨黑的衣摆已沾了湿意。他眯着眼,目光扫过宫门外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宫人,神情不动,却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手,手背向外扫了扫。那是宫中惯用的手势,传达“散去”之意。动作虽不经意,宫人却齐齐福身退下,没一人多言。
      全福站了片刻,忽而转身,踱步朝偏殿而去。他手里还捏着一串旧玉珠链,走一步转一颗,走一步转一颗。要说那还是他早年侍奉咸爷时随身佩戴之物,已磨得油光锃亮。每逢大事,他便习惯带在身边,图个心安。
      偏殿内是灯火通明,那焚着三炉陈年沉香,香气袅袅,缭绕在雕花的楠木梁上,香是好香,可熏得久了,人却更觉得心烦气短,恍若病中。
      在案旁两侧端坐着十数名太医,穿着层层官服,分列左右,表面谦卑,实则各怀心思。
      董孝元和郑家榆一左一右,各自盘膝端坐,两人皆是太医院资历最老之人,一个是满洲正白旗出身的董鄂氏,先祖也曾侍咸丰,一个是汉人儒医之后,擅脉学。二人多年同朝为医,台上台下勾心斗角,却又不得不联手以抗新进之人的虎视眈眈。
      其余太医,有老者也有年轻新进者,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眼皮直打架,显是连日未得合眼。
      殿门轻响,外头净房的小太监传声:“全福公公驾到!”
      众人立刻起身。董孝元第一个整了整衣襟,带头弯身行礼,其后太医也齐齐俯身,两排人列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
      全福踱步入内,步履稳健,面上无怒无喜,只在走到主案前略一顿足,沉沉坐下。他身后的贴身小太监早将椅垫铺妥,香茶端上,细节一丝不差。
      全福抬手捋了捋衣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震慑全场,“老佛爷这几日,胸疼心闷,昼夜不得安寝,各位呈上的汤药……似乎都没什么用处。”
      众太医无不低头噤声,几人手心已冒汗。郑家榆咬了咬牙,想要说话,又止住了。
      还是董孝元沉声接道:“公公恕罪,我等确实已尽了全力,老佛爷病情缠绵,气郁沉痼,药石恐难以一朝奏效。”
      “是啊,董大人说得是,”一名中年汉人太医连忙附和,声音微颤,“臣下等连夜研方,反复推演,皆以祖方调理……可老佛爷御体气虚,服药亦难见效。”
      “是,微臣等轮流守诊,每二时更一人,不敢懈怠。”一旁年轻太医也战战兢兢跟着道,话音未落便低头不语,生怕露出破绽。
      全福看着这些卑躬屈膝的太医院众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自是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忠医,又有几个,是借“延医病情”的拖字诀保命的。
      全福只开口,“如今万岁爷也病着,以至于老佛爷的胸闷心口疼也越来越重。”
      “你们……”全福扫视跪了一地的太医,“谁,能帮着老佛爷,医这‘心口疼的病’啊?”
      他“啊”字拖得很长,语气是询问,可众人听来就是在下令。
      太医众人如临霜雪,个个低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董孝元心里翻江倒海,知晓再沉默不言,便是抗命。他闭眼吸气,低头出列:“请公公恕罪,微臣等不敢妄言圣躬。只是这心病不同于常疾,需容我等仔细商议,再行斟酌药方调整。”
      “哼。”全福一声冷笑,似满意,似不屑,只一挥手。
      董孝元会意,带着郑家榆退了出去。
      两人一脚刚跨出偏殿门槛,风便猛地灌了进来,冷得他们猛地打了个寒噤。
      殿外廊下两人背对站立,表面若无其事,实则背心湿透。
      “这可如何是好啊?”郑家榆低声询问,眼中焦灼未退。
      董孝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又望向远处宫墙,心头翻滚。
      太后已是暮年而光绪爷正值壮年,万一站错了边,他日形势逆转,如何保身?
      思虑片刻,董孝元终于开口,“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了。”他说着,“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
      他话锋一转,忽问:“今夜怎么不见鹿炎霖?”
      郑家榆一怔,旋即回想了一下,答道:“他说熬了几夜,头有些晕,就回太医院歇息片刻,说辰时前再回来接班。”
      “哼……”董孝元闭上眼,长叹一声,“他人倒是聪明。”
      他忽而睁眼觉得一切刚好,接着吩咐:“那等他回来,叫他去给万岁爷送药。”
      闻言,郑家榆的脸色便有些僵了。他下意识看了看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迟疑道:“这鹿大人医术精湛,且又是军机处张之棠大人引荐的……他年纪轻,背景也有。如今让他去,是不是……不太稳妥。”
      董孝元定定望着他,“他不去?那你去?还有其他合适的人吗?”
      郑家榆脸色微变,喉头一紧,干咳了两声,强笑掩饰道:“呵呵,那还是……呵呵,还是先让人备药吧,等他回来就……”
      两人话音方落,转角廊下却有一缕风起。隐约听得衣袂轻响,很轻,却不属风雨。
      偏殿拐角处,一人早立在那里,宫灯微弱,照不清面容。
      那人只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少时,他才吐出一口浊气,气雾在寒风中一出即散,接着无奈地闭上了眼。
      但只是须臾,他便再次睁开,眼神已不复迷惘,恢复一片清明。
      他转身,快步沿着宫墙的阴影而行,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下午,天色有些晚了。
      官道旁,立着一个小茶摊,摊主是个驼背老汉,炉灶边生着炭火,锅里咕嘟嘟煮着苦丁茶,水气裹全是草根味,在寒风中腾起袅袅白雾。
      茶摊只支了几条粗凳,破竹篾编的桌子上放着几碟咸菜、一筐硬得磕牙的窝头。
      一布衣人就坐在角落里,一身灰麻布长衫,宽大的斗笠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他下巴微动,正一口一口啃着干得起皮的馍。他的背上,斜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用麻绳死死捆着。他的动作曼斯条理,也懒得管周遭,只顾吃他那干巴巴的冷粮。
      这一片本是荒道,行人也不多,偶尔有些农夫推车而过,零星的马蹄声。
      忽儿,一阵疾风卷起尘土,自远方官道滚滚而来。几骑官兵快马加鞭,那战马鬃毛飞扬,汗气直冒,骑马的官兵身披羽缎短袄,脸上满是风尘,显然是长时间奔波。
      他们在茶摊前骤然勒马,马嘶长鸣,四蹄扬尘。带头的官兵还未下马,便大声喊道:“让开、让开!!京报急传!京报急传!!”
      茶摊上的客人纷纷起身避让,原本坐在一旁嗑瓜子闲聊的商贩、挑担的农民、远道的脚夫,全都神色一紧,朝这帮骑兵看去。
      人群渐渐围拢,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官爷,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只听那骑兵喘着粗气,气沉丹田喊道:“万岁爷……驾崩啦!太后老佛爷……也于今日未时升遐啦!”
      句句如惊雷落地,炸得众人一阵哗然。
      一名挑水的老汉惊得水桶倾斜,水洒了半身;一个包头的妇人“啊”地一声哭出来,跪倒在地,连声念叨:“怎么就……怎么就……”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哭声、叹息声,有人扑通一声跪下,面朝京城方向三拜九叩,也有人嘴里嘀咕着“年年荒年,年年战乱,如今怕是……”一边却已悄悄收拾行囊准备离去。
      但那身着布衣、戴着斗笠的人,却始终坐在原地,气定神闲。
      他依旧低头啃着手里的干粮,仿佛那“天塌地裂”的消息,于他耳中只是风吹过耳,无甚波澜。
      不多时,那布衣人终于饮尽手中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紧了紧包袱,朝官道南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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