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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绯色流年37 桃花潭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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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锦织被晒的有些精神恍惚,看到有轿车来,心头猛地一震,顾不得一切,用瘦削的身子扑到车头前,双手死死撑住那金属车盖,力道之大连门口士兵都猛地一惊:“哎哎哎……说你呢!姑娘危险!”
车身一晃,刹车急停,刺耳声响起。驾驶座车窗缓慢摇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随后是一张清俊的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领口敞开着,戴着金丝边眼镜,眼角微挑,气质风雅却不显柔弱。
那男子微微侧头看着她,一缕柔顺的浅棕发丝在额前闪着金光,挺像是那些个报纸封面上那种“留洋归国”的军政新贵。
他没有发怒,只是挑眉道:“这位女士!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锦织已顾不得其他,绕到窗前定定地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少帅!我家有急事求助,想请您帮个忙!”
男子闻言一怔,视线落到她身上。那百褶裙质地上乘,袖口绣工精致,干净整齐。额前细汗未干,眼神焦急中带着倔强,淡淡药香自她袖袍间散出。他眼神闪了闪,因着自己也是个医生,顿时生出一丝好感。
“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他语调清淡,手指敲着方向盘。
宋锦织咬咬牙,“是我家爹爹,昨日在西山,被山匪绑了,他们要赎金,限三日,否则……”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眼中泪光打转,但强撑着不肯落泪。
那男子一听,眼睛略微眯起,是西山的山匪啊,那还真有些难搞呢。
他目光重新打量她,试探道:“他们要多少?”
宋锦织蚊子般喃喃,“五千……五千大洋。”
那男子一听“五千大洋”,眼眸更深了,这个数目对一般百姓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这家应该是个富绅,现在正到处打战,拉拢点富绅以后还可以搞点捐赠。现在养兵□□买炮的,哪样是不需要钱的?
宋锦织见他不说话,正要再次请求,那男子嘴角却忽然一勾,“那我救你家爹爹,有什么好处?”
这一问是直接的明火试探,宋锦织怔了片刻,脸上写满警惕。可很快,她镇定下来,答得斩钉截铁:“我会行医,外伤也会!只要少帅肯帮忙,我以后愿意免费给大帅府的兵看病治伤!”
男子看着她,不说话。
宋锦织觉得可能是条件不够,又补充道,“药材,还有我家的药材也随便给大帅府的士兵用!”只要能把爹爹救回来,想来爹娘也不会反对。
男子略略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姑娘的胆气,“唔……”他拖着尾音,可把宋锦织急得不行。
他倚在车座中思索了片刻,抬手看了看表,“好吧,明日下午申时,我们会去西山看看的。”
宋锦织咬着唇,急切地说:“可绑匪只给了三天,明日申时已是最后一日。万一出点岔子……”
他摇了摇手指,语气不咸不淡的,“这位女士,噢不,这位小姐。欸,我是说这位姑娘,派兵剿匪可不是你随便想调就调的,还要看看够不够人手呢。”
他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雾气又上来了,叹了口气,“别急,申时,我们的人会出现在碧螺沟的。”
不忍再看她的焦虑,车内响起一声短促的汽笛,“嘟——”,车身启动,那洋宅子的铁门缓慢打开。
宋锦织只得连忙后退两步,让开车道。车身擦过她的裙角,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又关上的铁门,似还未从刚才的对话中回神。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继而转身低着头,往回走着。
就在这时,另一辆漆黑的小轿车正好从城东方向驶来,与她擦肩而过。
傍晚时分,霞光如血,映得宋家大宅一片苍茫。
宋锦织垂头丧气回到前院,鬓角的汗珠早已干涸成白色的盐痕。甫一进门,大房正厅里,宋家的丫鬟婆子都围在堂前,个个神情紧张,眼中满是焦急与忧虑。
“织织小姐,如何了?”
“官府答应救人了吗?”
“有消息吗?绑匪有没有说人还活着?”
“……”
宋锦织跌坐在椅子上,缓缓点头,脸上是又倦又白。她只简单的将白日所见所谈一一复述了。
众人听着说有位少帅答应相助,心中略松,但当她说起明日申时才去救人时,屋中人的脸色又紧张起来。
晚饭后,堂中人各自退去,主卧里只剩下宋雨桐母女二人。
宋雨桐坐在靠窗的躺椅上,听女儿讲完,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我今日清点了些现钱,又从私房里拿出一笔。这两千大洋是咱们能立刻拿出来的全部。再多……也是要花时间卖……卖那些庄子铺子宅子的。”
“之前时局动荡、银票不稳,倒是也能变卖一些宅子田庄的。”她叹息一声,“可眼下到处打战,谁还有钱买呢?”
宋锦织听着,垂着眼眸上前,跪坐在母亲膝边,双手握住她那只满是经络青筋的手,“娘亲,您这么多年,为宋家撑得够久了。”
“爹出事,我不能再躲在娘身后。所以我明日,亲自去碧螺沟。”
宋雨桐闻言,蓦地一震,目光凌厉,“你去?!不许去!”她反手拢紧女儿的手,“山匪穷凶极恶,你一个姑娘家,万一……”
宋锦织双目泛红,低声道:“娘,这大洋您收着,我先不带去。”她思虑片刻,继而回答,“我先去看看情形,等等大帅府的人,如果他们不来,我就再回来取大洋。”
宋雨桐眼中泪光闪动,双手颤着去抚女儿的脸,“你要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就好了!”
宋锦织“噗呲”一笑,“娘,您没听弟弟们整日说,现在女子的身份也平等了,咱不比男儿差的!”
宋雨桐剜了她一眼,撇嘴,“都这时候了,你还真笑得出来!”良久,她喃喃道:“若你真执意,我便不拦你。但务必要小心谨慎,不得莽撞。”
宋雨桐拥住宋锦织,感慨着白驹过隙,一个摇晃间,当年的小织织都这般独立了。她伏在耳边说了一句:“愿你们安归,我便日日去祠堂上三柱香,不为求福,只求你和你爹明日平安无事。”
宋锦织撇撇嘴,“娘,你真是越来越像祖母了,整日烧香拜佛的。”
而那幢花园环绕的洋楼内,月光透过落地长窗,洒在几只这偏远地区并不多见的高脚水晶杯上。
唐斯言将袖口利落地挽起,懒散地靠在黑漆胡桃木的酒柜边,左手旋着一瓶瓶身造型奇特高雅的酒瓶,右手轻抖着高脚杯,动作熟练得像个调酒师,眉眼却透着些不正经的笑意。
“阿执,你要不要来一杯?这是我托人从北方租界里弄来的,说是京城的几位大帅都在喝这个。”
“哦,对了,叫‘白眼狼爹’。”他说得一本正经,咂着嘴一副行家模样。
“哥,那是‘白兰地’,不是‘白眼狼爹’。”许执取了金丝眼镜放在口袋里,语气不冷不热,眼角抽动着。
“诶是,我说错了,你也别纠正得这么冷酷无情嘛!”唐斯言哈哈一笑,一边将酒杯递过来,“我又不像你,是留过洋的文化人,话说‘白眼狼爹’听起来不是更有气势?”
许执没搭话,抿了口酒,皱了皱眉:“你这瓶都兑水了吧?这什么味啊,和天津卫里的洗脚水一样。”
“行了吧你,你们这些文人就是难伺候。”唐斯言无所谓地耸耸肩,踱回沙发,翘起腿,斜倚在红绒软垫上,自顾自倒了一大口,“不像我和我老爹,都是糙老爷们,是靠一枪一弹打出来的。”
“哦?”许执拿起小茶几上的一份《国是报》,轻描淡写地说,“我听‘流金夜总会’那位露西小姐说,你要送她一辆小轿车?别克还是凯迪拉克?你怎么不送我一辆?”
唐斯言一呛,差点把酒喷出来,“你们怎么不要坦克?她可真敢开口,我现在想再买一万毛瑟枪,兜里都没钱。”
“再说了,她会和我跳探戈,你能吗?”
许执一时间语塞,干笑两声,“诶,‘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少帅送我车’。不就是个探戈,你要是给我买车,我也不是不可以的。”
“凭什么?凭你腿长?”唐斯言抬眼,往他身边一坐,“还是凭你会拿手术刀?”
许执轻“哼”了一声,继续翻报纸,突然想起今天答应了那位小姐的事,“咱们大帅快回来了吧?”
提到自家老子,唐斯言也不再嬉皮笑脸,长叹一口气,将酒杯搁在膝上:“估计还没那么快,刚进川呢!我爹这辈子,就知道打战,连我出生的时候和阿娘过世的时候都不在。你说我娘图什么呢?”
许执把报纸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月色中的喷泉,犹豫道:“西山有一群山匪,很是猖狂,你去解决了,老爷子回来保准高兴。”
唐斯言闻言,只咂了咂嘴,半躺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