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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绯色流年35 回程却遇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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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坐在鹿家大宅客厅里,众人吃着围炉炖肉。严林难得轻松,坐在兄长身旁,眼中有几分眷恋,也有些不舍。
鹿沛霖却突然说:“我看,决明,干脆把弟妹和孩子们都带回来住得了,这边学堂多,医院也不少,还有戏园子和会馆。你那几个孩子,留在这儿最合适不过了。”
“再说了,我们兄弟这么多年的聚少离多,难得现在清闲了些,何不在一处也有个照应?”
“你看看我,头发都白了!就盼着家人们能在一起!”
严林一愣,捧着汤碗沉思着。他知道兄长说得没错,北平现在是风云之地,有新政、新学、有思潮、有机会,是孩子们成长最好的土壤。他想起予墨那颗吊嗓子的心,想起宋锦织在中医上可以独立接诊,宋雨桐若能在这边养养身子,不必天天操心油盐酱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事,我得回去和雨桐商量商量,她这人表面温和,其实是拿主意的一家之主。”
鹿沛霖一听就乐,“决明,你还是个怕老婆的。”
“不是怕,是敬重。”严林笑着摇头。
“况且,”他表情有点严肃,“这里洋人也太多了,将来怎么闹腾还不知道。咱们那边就朴实很多,安宁很多,也见不到这么多洋人。”
临行前夜,严林特意找了个机会单独和儿子说话。他带予白走到后院,看着夜色中灰墙黛瓦,有点感伤。
“予白啊,”他说,“这京城虽然繁华热闹,可也风云暗涌。你要记得,读书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也不是为了图名利,而是为了识人识世,自强自立。你现在热血,是好事,但别逞一时意气。”
“走得远的人,从来是心稳的人。”
予白点头,眼里有些湿润,“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听大伯和大伯母的话。您回去也多保重!”
“好。”严林拍了拍他的肩,“儿子长大了!”
第二日一早,天尚未大亮,鹿沛霖就送严林出了门,他拍着弟弟的肩,“有事别扛着,有我在。如今北平设了电报局,哪怕你在西南,只要拍电报来,我一日之内就能知道消息。”
“嗯,放心吧大哥。”严林颌首,他回身再次看了眼那大宅院落。昨日还在厅中言笑晏晏,一转眼,又要踏上归途。
大嫂刘美贞从厨房走出,手里捧着一个竹编小食篮子,里头是两块切好的猪肉饼、一包炒豆、两只荷叶包着的糯米团子和烙饼子。
“路上小心,嘴馋了就吃几口。”她一边说,一边细致地将食篮挂在他的马鞍上。
“多谢大嫂。”严林低头一揖,眼里是真情。
一旁的宋予白站得笔挺,像模像样地学着北平学生的样子,戴着一顶小毡帽,穿着新发的学生制服,朝父亲郑重行了个礼,“爸,您放心回去,我会听大伯、大伯母和阿姐的话,牢记自己的责任。”
严林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好孩子,记得,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他翻身上马,披着轻薄的斗篷,背后包袱绑得紧紧的。那包袱里,不仅有他精心挑选的几本戏文书,还有给宋雨桐和宋锦织准备的小礼物,北京的烧瓷手炉和绣着“吉”字的护身香袋。
出了永定门之后,严林没有选择走驿道,而是沿着较少人烟的小道前行。他不想引起注意,如今虽说战事稍歇,但地方依旧有盗匪出没,路上若显得富贵,反易招祸。
他每日夜宿小镇,借宿茶棚或是药铺,有时为人开一两剂方子便换来一晚住宿。途中也遇见不少行脚商人、流亡士绅,还有些背着戏箱、逃难的梨园人,坐在村头破庙里,唱上一段《苏三起解》,换点干粮。
数日的午后,西山苍翠如墨,林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严林牵着马,沿着一条蜿蜒林径步行。
因归家心切,他没有绕远走大道,而是抄了西山的近路。此路林深草密,平日鲜有人行走,严林却因早年出诊与猎户熟识,知道此路可省去几个时辰。
山路狭窄,林道杂草丛生,唯有马蹄在落叶中“咯哒”轻响。他时不时回头望望马儿,用手按紧了绑在背上的包袱。
忽然前方风声异动,几缕树影窸窣摇晃,严林脚步一顿,眼神微凝。
“难道是野兽?”他正疑惑,然后听得前方一声粗嘎大喊:“站住!前方的兄弟,咱要钱不要命,留下钱财就可离开!”
林中跳出几人,身着灰布短褂,腰束黄麻绳,手中握着猎枪和长刀,头上还裹着染汗的白布头巾,一看便是山匪打扮。
严林心道不好,他之前也有听说,这西山上最近出了些土匪,怎么给他撞上了?
正准备转身就跑,其中一人举起猎枪,朝天“砰”的一声,枪响震林,惊鸟腾空,枝叶四散纷飞!
严林脸色骤变,心脏“咚咚”乱跳。他握着缰绳的手一抖,马受惊狂嘶一声,前蹄直立,甩开缰绳,朝林外狂奔而去。
“我的马——!”严林心中大叫,却捂着口不敢出声,他自己也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另一侧山坡奔逃。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袍角,树根横生,脚步一踉跄便差点摔倒。
“快!快!给我拦住他!”七八名匪人从树后窜出,呼喝着朝他包围而来。
严林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奔逃,额角冷汗直冒,步伐混乱。山风猎猎,落叶飞旋,脚下却越发的滑腻。
他回头一望,只见为首的大汉正掂着一把沾满暗红血迹的□□,虎步如风,狞笑中透着一丝嗜血。
“若是落到他们手里……”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跌了下去。
“哎哟——!”
接着是“哐当”一声闷响,落地时尘土飞扬,身侧还掉下几块碎石,将他砸得满头满脸都是泥。
竟是一个藏在荆棘丛后,废弃已久的捕兽坑!
严林趴在地上,一时之间,耳边嗡嗡作响。他手掌擦破,衣袍裂开,后背也是一阵火辣辣地痛。
“呃……”他咬牙坐起,大口喘着气,望着头顶那四方天光。这猎坑足有一丈深,倒是挺宽敞,但坑壁陡峭,泥土松软,根本无法徒手攀爬。
上方匪人还未追至,他屏住气息,靠着坑壁贴着,不敢出声。
片刻后,只听头顶传来几声喊叫:“人呢?”
“刚才不是往这边跑的吗?”
“该不会掉进猎坑了吧?”
“那就省事了,等饿死了,回来收尸!”
笑声、嘲讽声一并而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严林站在深坑之中,悄悄挪动脚步,背靠在坑壁的粗土根系间,衣襟已被汗水浸透。少顷,头顶上七八个黑影倏然冒出,那些山匪或蹲或俯,一双双虎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严林心里打着鼓,却依旧拱手作揖,试图平稳语气,“诸位壮士,在下乃一行医之人,无金无银,路经贵山实属无意冲撞,还望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那为首的山匪壮汉名唤刘彪子,面生横肉,鼻梁高挺,皮肤因山林奔走而黝黑发亮。他口中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睨着严林:“郎中?你是哪处的郎中?”
严林略一犹豫,道:“是……是前头城中行医之人,只为赶路而已。”
“哦?”刘彪子眼皮一抬,那双带着疤痕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你可是前头城里宋家的?养……养什么堂的?”
严林心中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这群山匪居然连城里的情况也如此清楚。自己若回答了,岂不是也给家中女眷也带去灾祸。
他略略低头,掩饰表情,却因那一瞬的迟疑,让这刘彪子立即心中有数。
“嘿嘿嘿!原来还真是那严大夫,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刘彪子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讥笑,想起了自己多年前还是叫“刘守”的时候,在宋家庄子上做副管事时,受了宋家小三爷唆使绑了宋大夫人的那点旧事,逼得自己上山为寇,笑意顿时冷得渗人。
他将狗尾草吐到坑里,一指:“兄弟们,这可是个值钱的肉票。”
严林知道,自己此刻已经再无隐瞒的余地,便只能抱拳低声恳求:“诸位壮士,鄙人只是名大夫,治病救人。恳求各位放在下一马,来日定有酬谢。”
刘彪子听罢,只懒洋洋地起身,不再看他,转身就和众人走了。边走还边交代:“这可是个滑头,把他绑回山寨,我们还得盯着,稍不留神就跑了。不如就困在这儿,跑不了,饿几天也省心。”
一名山匪抬头望望天色,皱眉问:“那……真就放他在这儿?”
另一人比划了个“切”的动作,“直接收拾得了。”
刘彪子摇了摇头:“这人有点分量,杀了便宜谁?咱还得换点真金白银回来。”
“赶紧去!去叫一个长得……呃,长得不那么‘狂野’的兄弟去城里送封信到宋府,叫他们准备大洋,来这里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