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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绯色流年34 我的姐姐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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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愣着呀,快快快,进屋坐着说。”刘美贞拍着严林的胳膊又拉着予白,“我去厨房再加两个菜,屋里还有两壶酒。”
一转身,她又奔回厨房,嘴里还念叨着,“还得去街口买点小排骨……再炖个老汤……”
鹿沛霖招呼两人进了正厅,厅中仍是老式摆设,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画。予白看到大厅右侧还有一个巨大的药柜,抽屉上写着“川芎”、“白芷”、“熟地”等药名,显然这里还保留着鹿家医药世家的布局。
小炉子烧的正旺,铜壶嘶嘶冒着热气,是淡淡的药香与茉莉花茶的香气交织。
“坐,快坐,说说你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鹿沛霖让严林坐下,自己斟了两杯热茶,双手递给弟弟和侄儿。
“慢慢说,不着急。弟妹和其他几个孩子怎的没一起来?”
“家里那边还算太平,不知道这边怎么样,也不敢贸然前来。如今实在是,予白这孩子在家呆不下去了,整天的‘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还说要入什么党。”
“我是被磨得没办法了,也寻思着这边教育各方面总归好些,就送孩子来了。我正好也顺道见见你和嫂子,还有小侄女。”严林接过茶,指尖微烫,心中却暖。
“哟呵!这觉悟!”鹿沛霖点着头惊叹着,“决明,大哥不是贬低你,这觉悟比你都高了!哈哈!不错不错!以后就搁这,跟着你姐!多学多看,做做贡献!”
严林也低头笑着,调侃道,“我是老了,也不比这些年轻人了。这不家里还有个小的,整天的不务正业还喜欢唱大戏,也是个头疼专业户。我正愁着呢!”
说完,只听得众人笑成一团。
饭菜才刚端上桌,一道清亮干净的女声就踩着点从院外飘进来,带着点北方女学生特有的爽朗和朝气。
“爸妈,我回来啦!”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那个身穿灰蓝色学生装的女孩直奔大厅。女孩面如白玉,齐耳短发,发梢微卷,眼神又黑又亮。一双皮靴踩得地板嗒嗒作响,肩上斜挎着个帆布书包。
宋予白眼前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是那个小姐姐!”
那女学生一愣,随即循声看向那少年,眉头一挑,眼底浮现出惊讶和欣喜,“是你呀!”她笑得灿烂,思维跳脱起来,“我说怎么觉得眼熟!你就是上午游行时那个学生仔!”
宋予白瞬间涨红了脸,低着头轻咳了一声,“嗯……嗯,就是我。”
刘美贞从里屋出来,一手还拿着刚装好黄酒的酒壶,笑呵呵地道:“大晗子,来得正好,这是你阿弟,宋予白,二叔的大儿子。”
“哦——哦!”鹿予晗恍然大悟,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坐到饭桌边,一手搭上予白的肩膀,开玩笑似的,“小子,你咋姓宋呀?”
众人皆笑,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予白有点羞涩,但眼神仍带着少年人的自信,正了正身子解释道:“我跟阿娘姓,弟弟跟阿爹姓。不过……叫我‘鹿予白’也行,反正都是爹娘……噢,都是爸妈的孩子。”
“哟,小嘴还挺会说。”鹿予晗笑着打趣,“还挺懂礼数的嘛。”
“来来来,别只顾说话,吃饭吃饭。”刘美贞把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糖醋小排骨和三鲜汤一一摆上桌。
鹿沛霖揭开酒壶,倒了三小盅黄酒:“今天真是小团圆,一人来一口,平时你嫂子都不让喝呢。”
“我也有一口吗?”鹿予晗眼睛亮亮地问。
“你?你妈不让你喝,说你一沾酒,脸就红。”鹿沛霖拿她打趣。
“那今天破个例呗。”她眨巴眼睛,看向母亲。
“行行行,一小口。”刘美贞笑着拍了她肩膀,“要不你待会又说老母亲偏心弟弟了。”
酒过三巡,饭菜是吃的痛快,气氛也是越发热络。
予白偷偷往鹿予晗身边靠了一点,小声问:“阿姐,你们游行的口号挺响亮的,今天有多少人呀?”
“多着呢,一条长街站满了。”鹿予晗咬着筷子,神情认真起来,“我们是学生联合会,反对列强欺辱、要求收回租界。现在北平是风头浪尖,每天都有人被带走,但我们不怕。”
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来了吗?以后你也该多关心这些时事。家国是大家的,不是光靠谁守着的。”
予白眼神灼灼,认真点头,“嗯嗯,那是当然。”
两人对视,嘴角都微微扬起。
接下来的几日,北平的初夏还是有些凉爽的,严林在鹿沛霖的引领下,带着宋予白走街串巷,见识了这京城里的新风貌。
“这几年可真变了。”严林坐在茶馆里,手里捧着热茶,望着街上一排排穿着中山装、留着学生头的青年男女,“咱们小时候哪见过这种打扮?男男女女并肩走,谈论的不是婚事家事,而是政事国事。”
鹿沛霖一笑,“自从废科举、办学堂,北京就不是老百姓印象里那个皇城根下的京师了。如今啊,不仅是官场风气变了,民风也变了。你看这些孩子,嘴上挂着民主科学,心里也真敢想。”
他指着街角一块新刷的招牌,“决明,我手续办的差不多了。这就是咱家予白要上的学校——京师公立第四中学校,前身是顺天学堂。听说现在课程里也有新学、数理、英文,还有辩论社、新闻社,热闹着呢。”
“离汇文女中也不远。”他又笑眯眯看向予白,“你的‘小姐姐’大晗子,可和她一道上学。”
予白一听,脸就红了,“嗯,放心吧大伯,我会罩着我姐……,噢不,我姐说会罩着我的……”
严林拍了拍儿子的背,“儿啊,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几人一路走到了东安市场,只见那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不少商铺门前高高挂着红灯笼。再往前走几步,忽听得锣鼓喧天,清亮的唱腔从一座青砖瓦砾的小戏楼里传出,唱的是《贵妃醉酒》。
严林停下脚步,进去凝神听了半柱香工夫,点头称好,“这水袖翻得利落,嗓子也亮。”
鹿沛霖笑道:“这是‘吉祥戏院’,现在京城大小戏台子多着呢。什么广德楼、长安大戏院,还有东城的庆乐班,前门的天桥茶棚也能听角儿唱。”
“哎,你别说,有几个角儿还专门接洋人的堂会呢,那些日本商人、俄国人、英国人,常常一坐就是听个两三个时辰。”
严林摇头,“戏,原是咱中原雅事,传到洋人耳朵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你小子不是还有个喜欢唱戏的小儿子嘛?”鹿沛霖笑得意味深长,“带两本戏本子回去,不然那小子要说你偏心了。”
严林笑着点头,“正合我意。”于是进了旁边一家专门卖戏装戏本的小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戏服样式图样,还有各种《四郎探母》《霸王别姬》《锁麟囊》的旧式折子本和宣纸钞写的全本《牡丹亭》。他挑了两本,一本《白蛇传》,一本《牡丹亭》。
“这两本应该是新出的吧,咱们那小地方翻来覆去就两个曲子。”严林对老板说,“就这两个吧。”
掌柜一看就知道这位是识货的,连忙从柜中又取出一本封面绘金、线装绫裱的《京剧脸谱彩绘图录》,每页描得工工整整,连油彩调配都有注释。
“老板,这个也带上吧,存货不多了呢。”掌柜恭敬地说。
严林抱着三本册子出来,阳光正好,身边的儿子正在和鹿予晗说笑,少年人笑声朗朗,听着就舒心。
这不,鹿予晗成了宋予白在北京最可靠的向导。
她带着他穿过前门大街的人潮,折向西逛了琉璃厂的墨香与碑帖,又北上绕过西单牌楼。两人避开那些背着长枪巡逻的士兵,一路往北,过了景山,便是北京大学那座喧闹的红楼。
那校门虽不宏伟,但气势不凡,墙上张贴着各种讲座通告和新式诗文。白墙青砖间,有学生正在黑板前讲演,还有一位学生带着浓重湖南口音正在大声朗诵胡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唾沫横飞,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这就是我所羡慕的地方。”予白惊声赞叹,“在家只能翻先生藏的旧书,这里的人却能把新思想拿出来辩论,真羡慕。”
“那你小子以后有的听了。”鹿予晗笑着拍拍他的背,“我常常偷偷溜去旁听的。”
接着,他们又去了协和医学院等其他院校,每所院校都有其独特气质,师范朴实,法政严谨。协和校舍洋气十足,门口停着几辆新款小轿车,旁边有西洋人出入。
鹿予晗介绍说,“协和是由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建立的,里面的医术和设备比以前宫里的先进多了。”
“小弟!你要是想从中医转西医,也不是不行的!”鹿予晗戳着予白的手臂,笑着说。
两人走累了,就在胡同口茶馆喝茉莉花茶,歇够了才在大摊儿上要了两碗豆汁、几个焦圈,又就着热气吃了一碟炸灌肠。路过西四羊肉胡同,予白又被那烤白薯的焦香味儿勾住了脚。
看着这满街的烟火杂耍与南腔北调,他只觉得世上哪还有这么气派热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