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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绯色流年33 重回鹿家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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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桐见气氛紧绷,轻拍着严林的手背,“好了,你看他两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十岁孩童懂什么?你至于动肝火么?决明,你不是常说‘因材施教’嘛?”
她一边安抚丈夫,一边打了个眼色。
宋予白和鹿予墨瞬间心领神会,蹭地站了起来,拱手作揖:“孩儿这就去抄书了!”
两人像逃命似的,一溜烟跑了出去,转角时鹿予墨还不忘对自家阿姐比了个“剪刀手”,被宋锦织白了一眼。
夜色沉沉,细雨濛濛,连串的雨滴在瓦檐下淅淅沥沥落着。
宋雨桐披着一件素色棉披,手中托着一盏白瓷莲花碗,碗中盛着新鲜出炉的莲子羹,汤清莲润,香气淡淡,如夜间香莲初绽。
推门入内,只见严林靠坐在书案边,半盏冷茶,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放在膝上,人却倚着椅背,眼神沉沉地望着窗外的阴雨,仿佛看不到一点星辉。
“来,喝点莲子羹,败败火。”她柔声道。
严林没动,只抬眼冷地看了她一眼,眼里还有些未散的恼意。他今晚一口饭未进,就是气着两小子不上进,更气妻子不站自己这边。
宋雨桐却并不恼怒,只将莲子羹放在桌案边,又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映得她面庞温润宁静。
她斟酌着语气,小心开口:“你说我偏心孩子,我偏的不过是那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泛红的掌心,“他们都是我十月怀胎、咬牙生下来的。予白聪慧,从小看书就有主见,予墨调皮,却心地单纯。”
“这么大的孩子了,总不能一辈子绑在裤腰带上。我们护得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她抬起眼望他,眸光中隐有一层薄雾,“我还能做什么?又不能强迫他们接受我们的老思想,只能放手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老母亲我只能每天去祠堂,吃斋念佛保佑他们。”
一席话带着母亲的不舍、惶恐、与理智的放手。
严林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他放下手中的医书,也是无奈,“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他们……其实我也不是不明白。和我一样,担心他们吃苦,担心他们没在咱们身边,有个头疼脑热连口热水都没人端。”
他伸手端起那碗莲子羹,轻吹了口气,舀了一口,微温,甜而不腻。
“予白这孩子,是有些文人脾性,心思内敛,在这府里闷着,迟早也是要憋出毛病来的。我想好了,我亲自送他去北平,放在我大哥那儿。大哥应该还在北京大学任教,日子也清雅。予白去,至少不至于流落街头。”他的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窗外雨声变小了,远处的杏花树叶簌簌抖落。宋雨桐望着他,眼眶微红,“如今北方局势紧张,日本人又步步紧逼,民生艰难,反倒是我们这片穷地,如今暂时还安宁几分……所以你们这一路上,一定要小心才是。”
“这边最近匪患也多,你们自己在家或者出门也要当心些。”严林小声叮嘱。
这时,宋雨桐起身准备收碗,借着烛光看到他鬓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两缕银白,端起的碗又重新放下。
“你也老了啊。”她感慨道。
严林转头看她,伸出手覆住她的手背:“可不是,‘老黄瓜‘都成’蔫黄瓜‘了。”
两人四目相对,只静静坐着,相视一笑,一如多年。
过了几日,天刚蒙蒙亮,宋府后门悄悄开了。宋雨桐带着予墨和宋锦织站在影壁下,目送严林和予白启程。
“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的。”予白少年的脸上却已带着几分大人的沉着。
“你要记得,读书是为了明理,而不是为了争高低。”宋雨桐细声叮咛,眼眶早已泛红。
严林也不多话,只对妻子和孩子微一点头,和予白上了马车。那辆灰布罩篷的马车,车身用灰泥抹过,还洒了些干草和香灰,看起来像是贩运柴米油盐的商贩。
严林驾着马车,沿着通往北方的官道一路前行。沿途有军警设卡,有流民乞讨,也有马贼出没。他们有时乔装成小商贩,有时混迹于赶集的驮队。严林经验丰富,对沿路地势熟稔,也一路顺利避过了数次盘查。
五月的北方,柳絮还在风中飞舞,黄尘卷地,路边的庄稼尚未返青。马车进了北平地界那一刻,前方已然是大城市的派头了。
灰墙朱门,显然和西南小镇截然不同。街道宽阔,车马如流,路上行人衣着新潮,有戴礼帽的留洋绅士,也有穿旗袍的时髦女郎,还有身披长衫、骑着自行车的学生。
予白掀开车帘一角,嘴唇微张,看什么都新奇。
“爹,你快看那!”他指着街角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书报阅览馆”。
“咱城里都没见过这么大的。”他说着,跳下马车,走在严林身边,牵着缰绳。
父子俩沿着长安街缓步前行,路旁的邮局门口,有穿制服的小哥正在分发报纸。路过新街口的大钟楼,正好敲了十二下,声音悠远,直入人心。
走到前门附近,忽然听得一阵人声鼎沸。
两人抬头望去,街道对面一群学生正高举横幅:“取消庚子赔款!取消领事裁判权!”、“收回租界!”、“吾辈誓死救国!”
予白看着看着都看呆了。
一排一排穿着中山装的男生女生整齐排列,有些人挥着拳,有些人举着写着“关税自主”的白布标语,还有人高声呼喊口号。队伍中央是一面巨大的旗帜,上头用朱笔写着“北大同盟”。
正午的阳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有男有女,有稚嫩也有坚毅,他们的神情里满是信仰和热血。
“爹……这都是学生哪?”予白小声问,这可比他们那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有意思多了。
严林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也随着队伍移动。
忽然,一位年轻的女学生走到了他们跟前。她穿着灰蓝色的斜襟学生装,头发剪成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身上散发着一股书香气。
“学生仔,是新到北平的么?”她笑着问。
予白脸一红,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虽然比那女生高了少少,但是明显比较稚气。
那女孩歪了歪头,笑容明媚而爽朗,“我是汇文女校的,这是我们北大、女高师的联合行动。快来支持我们吧,也支持我们这片土地。”
她从手上的一叠传单里抽出一张,递给予白:“来,这是《晨钟报》的今日号,看看也好。”
那纸张印得有些粗糙,上面却印着“坚决取消领事裁判权”、“蔡先生致学生的一封信”、“请全城学子给予支持”的大字标题。
她转身回到队伍时,又回头看了予白一眼,对他笑笑又眨眨眼睛。
予白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位学生姐姐的背影,手里的传单还轻抖着,脸颊泛红,连耳根子都是烫的。
那小姐姐真好看,和阿姐一样好看,比他们学堂里的小姐姐们都好看。
“爹……我是真的想留在这里。”他小声嘟囔着,生怕老爹又把他带回去了。
严林看着他,猜到了他的小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好!那你就留下来,走吧,带你去大伯家。”
鹿宅大院,仍是老样子,高墙灰瓦的,院中的老树枝桠盘错,遮住了大半个天光。
严林一脚踏入院门,往事又上心头。而予白紧紧跟在父亲身后,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宅院,心中有些忐忑。
院子里,一个穿着长衫、两鬓斑白的男子坐在竹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铜丝老花镜,手中摊着一张《京报》,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听见脚步声,放低报纸,抬眼越过镜片,一双眼从迷糊到惊喜。
“决明!”男子的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他一把放下报纸,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狠狠将自家弟弟严林抱了个满怀。
“你这几年……一点信都不来,弟妹和几个娃娃都好吧?”说着,又转向予白,眼中一亮,“这是、是大侄子吧?长得可真俊!”
严林揉了揉被他勒疼的肩,笑着拍了拍鹿沛霖的后背,“是啊大哥,一别多年。喏,这就是我家老大,宋予白。”
正在这时,厨房那头又传来锅铲敲锅的声音,“是谁呀?”
“哎呀,莫不是二叔回来了?”紧接着,一个穿深色格子旗袍、梳着油头的女子握着铁勺子从厨房快步走出,一看见院中三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予白见过大伯、大伯母!”少年规规矩矩行礼,脸颊白里透红,眼神却沉稳大方,乖巧里透着点读书人的清秀与傲气。
“我的天哪!这孩子怎么这么俊气!”她连连感叹,走到予白身边仔细看,嘴里不停地说:“这孩子,一看就是鹿家的,高高瘦瘦,模样俊朗,这五官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啧啧……太标致了。”
“嫂子太会夸人了,这一夸,把咱们几个都夸进去了。”严林笑得一脸骄傲,眼中也隐有几分做父亲的自豪。
“可不是,你嫂子现在在报馆工作,文字功夫也不比夫子们差。”鹿沛霖笑着。
予白听着不由感叹,这里的女子可以上街游行,上女校接受高等教育,还可以在报馆等地方工作,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