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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绯色流年32 宋予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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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白被涂得一脸五彩斑斓却不知,连嘴角的糕渣都混上了红色。他一愣:“予墨,你这是搞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严林正端着一本厚厚的医书进来,书还没放下,眼角一扫见自家儿子满脸油彩,坐姿松垮,悠闲地吃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就和他以前在京中见到的那些纨绔子弟一样。
没来由的,火气唰的一下蹿上来——
“鹿予墨!你又偷跑去唱戏了?功课做完了嘛?”
“啪”的一声,书脊就敲在了宋予白的脑门上。
宋予白哀嚎一声,糕点都喷了出来,一边揉脑袋一边委屈巴巴:“爹!您又打错了人了,我是予白!”
身后屏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严林脸一黑,抽了抽嘴角,“呃……对不起。”
金桔忍着笑凑上来递了湿帕子给予白擦脸,“姑爷,我这就把少爷们都拎去写功课。”
严林哼了一声,“你个混球!都敢骗你老子了!”说完就进里屋去逮鹿予墨。
不久后的一个清早,宋府前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伯揉着眼去开门,只见门口立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头戴瓜皮帽、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风度翩翩中自带梨园气。
“请问,这里可是严大夫府上?”来人拱手问道,声音醇厚,气息绵长,竟自带几分嗓音共鸣,像是从丹田发出来的,沈伯听得耳朵都格外舒坦。
“是是是,您是……?”
“鄙人毕文韬,拙号‘韬翁’,乃后面那杏花巷‘毕家班’班主,想叨扰严大夫几句。”
沈伯一听“戏班子”,心中一惊,连忙去请严林。
片刻后,前厅里,严林一袭青袍,手里还拿着没翻完的医书。
“原来是毕班主,失敬失敬。”严林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脸却黑得如漆,只当是鹿予墨闯了什么大祸,“请坐。”
毕文韬也不客套,坐下便道:“这阵子,小徒练功吊嗓,呃,总发现班里多了一个人。起初以为是哪个弟子调皮捣蛋,谁知竟是贵府的小公子……”
严林叹了口气,“稚子顽劣,叨扰班主了。”
毕文韬没听懂这般谦虚,自顾自道:“那孩子天资聪慧,嗓子也清亮,嗓根干净。”
严林听到这里,手一抖,差点把书砸了,“倒也不知他还有这天赋。”
“所以,鄙人斗胆来此,想问严大夫一句,这个这个小公子可愿拜我为师?”
严林沉默半晌,脸色从“乌云密布”发展到“雷电交加”。
“拜师?”他皮笑肉不笑地放下医书,“毕班主,实不相瞒,我那小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学医、学武样样不行。您应该是看走了眼。”
毕文韬咳了一声:“孩童教育确是难事,需要引导……”
严林摆摆手,一本正经中透出无奈:“所以,您就甭管他了。他若有出息,就自个学。我倒要看看他能否唱出个角来。”
话虽狠,声音里却听得出几分“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的酸酸甜甜。
毕文韬起身抱拳,哈哈一笑:“严大夫放心,戏曲一道,贵在情之所钟,小公子若真心喜爱,也欢迎多来叨扰。”
“好说好说。”严林赶紧把他送出门,转身便吩咐金桔,“告诉予墨,今儿别回家吃饭了,走戏台上吊着去吧,吊破嗓子算他出息。”
后院的窗下,宋予白躲着偷听,边吃栗子边咕哝:“爹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听人夸老弟有唱戏的天赋,眼睛都笑弯了。”
要说严林也真是够憋屈的,白日里在外头忙着看病,回到家还得应对家中那两个皮猴子:一个油嘴滑舌,一个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想歇口气,却又被自家夫人从书房召进内室“训斥”。
宋雨桐坐在榻边翻着账本,纤长的指尖啪一下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听院子里的人说,你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
严林正低头脱靴子,闻言一哆嗦,“谁说的?谁说的?我早就没脾气了好不好!”
宋雨桐轻“哼”了一声,“予白今天额头上又贴着膏药回来,说你把他脑门拍青了?”
“我那哪是拍,我那是轻轻一点!”严林连忙狡辩,“他拿着针要去扎咱府里的老母鸡,你让我怎么不动气?”
宋雨桐放下账本,幽幽一叹,“哎!你说人家家里是不是也怎么愁教育孩子呢?”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眉心不约而同地皱起。
这一年,予白和予墨十二岁。
宋府的前厅今日格外肃静,两张梨花木圈椅上,严林和宋雨桐正襟危坐,神情凝重。宋锦织口里塞着糕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眼角余光还是频频扫向前厅中央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只见宋予白与鹿予墨跪在地上,规规矩矩,面前地上摊着两本书,堂上点着一炷香。跪姿标准,一看就是“老经验”。
门外的丫鬟婆子们探头探脑地从回廊后望进来,嘴里小声嘀咕:“唉,今儿怕是要‘动刑’了。”
连宋锦绣都从偏门悄悄溜了过来,趴在墙角。
“这又是出啥子事了?”
“哎呀,咱姑爷这几日火气大,看小少爷他们小命悬了。”
这时,鹿予墨微微挪了挪膝盖,忍不住摸着自己屁股小声哼哼:“爹,能不能不跪了,这么多姨姨婶子看着呢……都不好意思了!”
严林本想板着脸发作,一见这小子模样,倒差点气笑了,仍故作严厉:“闭嘴!你还知道丢人啊?”
话锋一转,他将矛头对准了宋予白:“予白,你先说!你‘从文’便‘从文’,为何要‘弃医’?你就不能两者兼顾嘛?”
宋予白毫不怯场,从地上捧起那本《吴虞文录》,又拿起新来的先生给的《文学革命论》,清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说:
“爹!你不懂!这是‘革命’!是思想的‘觉醒’!现在北边的新青年都讲民主、科学,讲‘德和赛’两位先生,讲自由民主……医术救一人,而文章读了救万万人啊!”
严林冷笑了一声,抬起茶盏,“我不懂?你说说这书里面的字,你认全了嘛?”
宋予白被呛得一愣,语塞半晌,才扭头说:“现在都是白话文了,这书上的字,您都不一定认得全!”
宋雨桐和宋锦织早就忍不住笑了,别过头去装作喝茶掩饰,“呃呵……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鹿家乃医药世家,治病救人,不比写这些文章伟大嘛?也是能救万万人的!”严林无奈,口气有些松,“你要实在喜欢这些,两边抓就行了。”
严林撇了一眼一旁偷笑的鹿予墨,继而又道,“你看你弟弟,学医的同时,三不三还去嚎个两嗓子,我也没说什么不是。”
谁知这一说,予墨顿时来劲了,挺直了背脊,声音洪亮:“爹!这还是您第一次夸我呢!我谢谢您嘞!我这就回屋吊嗓子去!”说着还拱了拱手,作势准备起身。
宋锦织一旁笑得肩膀直抖,金桔也都偷偷捂嘴。
严林被气得直翻白眼,喝道:“你给我跪下!还没训完呢!”
宋予白此时也鼓起勇气,嘴一撇,说:“反正我决定了!我要去北平,我要上新式学堂,我也要投稿《新青年》!我们读书要走的是光明大道,不是止于医馆的方寸之地!”
严林怔了一下,刚要发作,宋锦织放下茶盏,开了口:“决明,您别气嘛。予白要读书是好事,织织不也学医学得好好的吗?一屋子人都是您徒弟呢。您就让予白去闯闯,这不家里还有人继承衣钵呢。”
“对呀!”宋予白一听到自家阿姐被提,立马顺坡下驴,“阿姐学得多好,都能自己开方子了,快出师了都!”
鹿予墨也不落后,立刻接话:“阿爹,您就让哥去吧,家里还有我和阿姐呢!”说完,他还朝宋予白悄悄挤了挤眼睛,眉毛一挑,一副“看我多会说话”的得意模样。
宋锦织是真心疼爱两个弟弟,不忍见着予白每日愁眉苦脑的样子,“是呀爹,男孩志在四方,多出去看看也是好事!见多了大场面就知道咱们学医救人是最实实在在的。”
知道自家阿爹讲道理,又接着说,“您没看现在城里的医院,里面有洋人,有西医了。那透明的药水打进去就见效,不比咱中医差。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出去研究研究,不能坐井观天。”
严林听着织织这么一说,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但又瞥见自家小子那得意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拔高:“你们两个先别得意。听清楚了,这家里的宅子、银子、铺子,以后全都是你阿姐的!她是丫头,就要富养!”
“你们两个泼猴,十八岁就给我滚蛋出门!靠你们自己手艺养活自己!养不活自己,也无颜见祖宗了,自己挂在西山得了。”
两个崽子得意的表情一僵。
鹿予墨眼眶一红,嘴巴一扁,差点没趴地上打滚,那苦情戏也是张口就来,“别呀爹……我可舍不得离开您滚出去!您看,隔壁房那三叔,整日追猫打狗的,不也啃着自家饭碗过得挺自在嘛?”
堂下窃笑声是怎么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