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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绯色流年31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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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宋雨桐正慵懒地斜靠在被褥上,乌发披散,素面朝天,神色却是异常疲惫。她双腿搁在严林的大腿上,任由他一下一下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
窗外月光如洗,映得帐幔温柔似水。
“这两个臭小子太磨人了,”她轻叹了一口气,闭着眼说道,“我和金桔一人盯一个,都差点盯不住。予墨今天居然从窗台跳了出去,把我吓得。”
“那予白也没好到哪里去,把整整一瓶龙脑膏拿去涂在予墨的脑门,还说涂了‘能聪明一点’。”
严林低笑了一声,指腹按在她膝窝处轻轻揉着,“为夫倒是想起一桩旧账,让你‘两年抱三’的承诺,好像还没兑现。”
宋雨桐腾地睁开眼,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这两个已经够折腾人了,一天到晚不是爬树就是翻柜子,你是真不嫌累?”
“予白还好点,起码肯坐住听我讲话,哪怕听完又忘。”她翻了个身,继续数落,“予墨就是个皮猴子,刚擦完鼻涕,就又跑去掏燕窝了,一下没盯着就没影了,还老说要去学唱戏。”
严林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得也太形象了些……今日我就看见他爬隔壁墙头,结果卡在瓦檐上,还不肯下来,非要采那一枝枇杷。”
“你还好意思笑!还是织织最乖了,跟着你学本事,也不添乱。”宋雨桐瞪他一眼,又打了个哈欠,“要不……那两只皮猴送去学堂吧?让他们跑去烦别的先生去。”
严林将她的腿轻柔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温声道:“其实我本来是想,亲自教他们些医理。你看织织,多乖巧,也肯用心,现在都能抓药了。”
“那是织织,”宋雨桐又倚在他肩头,声音软了几分,“女娃和男娃真不一样。织织本就心细,也肯静下心。可这两个小的,一说要背书就开始打哈欠,讲草药的时候居然问我‘吃了会不会中毒’。”
严林轻笑:“我七岁的时候都跟着爹进宫问诊了,拎箱子的。规规矩矩的,见着贵人了,头都不敢抬。”
“现在新时代了,哪不是大谈特谈‘自由民主’什么的。”宋雨桐幽幽地说,“还是算了,等再大点看看会不会好些。”
两人相视而笑,室外风吹树影摇,屋内烛火温柔跳。宋雨桐窝在严林怀里,睫毛轻颤,轻声道:“也罢了,不管调皮还是安静,毕竟是咱们的孩子。”
严林圈紧了他:“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重要。”
春风拂柳,暖日晴光,宋府后门那一角,正有一大簇杏花正悄然绽放,淡粉色花瓣随着微风悠悠飘落,在青石板上点出痕迹。
鹿予墨一早又溜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灵巧地穿过后门缝隙,一跃便出了府界。他瞧见对面院门敞着,正好有一道清亮的童音在杏花下回旋。
“噫——啊——呀——”
那声音高亢处宛如云霄飞鸟,低转时又似细水潺潺,在初春的院中荡开一片回音。鹿予墨有些愣,寻着声儿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男童立在杏树下,腰身挺直,目光清澈。他梳着一头油亮的小分头,身穿贴身练功短袄,脚步点地轻盈,宛如戏文里走出的少年将军。
鹿予墨干脆坐在了对面门槛上,双手托腮,仰着脸,静静听着,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与崇拜。
他那墨玉一般的眼珠随着声音转动,似乎从未听过如此婉转清澈的嗓音。
那男童察觉了他,声音一顿,脸颊飞起一点红意。他缓缓走近,略带拘谨地问:“欸,你是谁呀?”
“我叫予墨。你呢?”鹿予墨甩了甩脑袋,笑得灿烂。
“兰笙。”男童眼神微躲,却藏不住一丝悄然的欢喜。
“你多大啦?”鹿予墨问道。
“八岁。你呢?”男童眨眨眼睛。
“七岁。”
“你唱得真好听!”鹿予墨眼睛柔得似春水。
兰笙低头,用手指绞着袖口,声音像风吹竹林一样清朗:“唔……一般般吧,师父还老骂我不够用心。”
“我觉得你唱出来的每个字都像羽毛一样,在给我挠痒痒。”鹿予墨托着腮,认真地说,语气里藏着孩子才有的赤诚与悸动。
“你长得也真好看。”鹿予墨两眼冒着星星。
兰笙低头一笑,脸颊悄悄红了。院中春光正浓,两人影子在杏花落瓣中拉得长长的,交缠在一起。
正当门前的光影斑驳中,一只温热的小手偷偷向前伸去——
“予墨小少爷!”
一声厉喝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是金桔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眼见这小少爷又在外头疯跑,气得直跺脚。
她拉起予墨的胳膊往回走,一边训斥:“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要让夫人知道了,非得罚你抄《千字文》不可!”
予墨却回头看了一眼兰笙,顽皮地朝他眨了眨眼,两人对视一笑。
兰笙站在门边,杏花落在他肩头,他挥了挥手,不声不响,像有什么小秘密。
世间最柔最真的初遇,往往无声无息,却从此在心上,生根发芽。
自那以后,宋府后门那一条石板小巷里,几乎每日午后都能看见一个皮猴子似的小少年,蹦跳着跨出宅门,直奔对街的梨园小院。他就是鹿予墨,而院中等他的,自然是那个唱腔清亮的少年,兰笙。
“你教我唱戏好不好?这样你就是我师兄了!”予墨抓着兰笙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兰笙羞红了脸,如抹上了水红色腮红,“我不行,我只是个三花脸边的小娃子,正学着开嗓呢,连字都还没认全几个,哪敢当人师兄。”
“那我就每天来陪着你练!”予墨不依不饶地笑着,眼睛如黑曜石。
兰笙没再说什么,只低头掰了掰手指,又默默把一本唱腔谱子递给他。
从那天起,两个孩子每日在那梨园小院中一唱一和。
兰笙学的是生旦,正是基础最重、身段最硬的时候,日日晨练扎马、走圆场、踢腿、控嗓,连手势都得分“探海”、“倒拗”、“兰花指”、“撇袖”等等讲究得紧。予墨最初是看着玩,没过几日便也忍不住学了起来。
兰笙踢腿,予墨在旁边跟着,虽然踢得东倒西歪,但架势十足,嘴里还念着:“师父说了,要踢得高才能走上台!”
兰笙吊嗓子,靠着院中老杏树系着布带,手执“嗓音谱”咿咿呀呀地发声。予墨坐在一旁跟着学,嗓子细,却极认真,“啊——”是一声高过一声,头都快仰到脖子后头去了。
兰笙练走台步,用的是“水袖走圆场”,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还不忘抬手捏着“兰花指”,在小小的院子里来回走。
“出门得有风,落座须稳重,起步碎、落步稳。”这是师父常说的。
予墨就在他后头,一板一眼地模仿着,转得晕头转向却不肯停。
兰笙也不笑,只默默折了一枝杏花簪进他头发里,“你这样,以后也该演旦角。”
“才不!”予墨撅嘴,“我是正经男子汉,我要演将军,演霸王,演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
“那你就得多练‘架子功’、‘马鞭功’,不练扎实了,上了台会让人笑话。”兰笙一本正经,像个小老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里那棵杏树又新发了几簇芽,阳光落在青砖小院里,两个孩子或站、或唱、或蹦跳地走“旦角台”,打“花脸步”,咿咿呀呀的童音融在风里,给这边城小镇静谧的角落增添了一缕戏台子的热闹。
时光荏苒,天光微暖,院外杏花不知不觉早已落光,鹿予墨照旧悄悄溜出后门,在那间戏班子的院子里蹲着看兰笙画脸谱。
兰笙正坐在小木凳上,颇为小心地在镜前蘸着油彩。一笔红、一笔粉,再用细刷勾勒出柳叶眉和花瓣唇,脸上生生点出几分娇俏,竟真像个“小娇娘”。
鹿予墨看得眼睛发亮,不觉啧啧称奇,“师兄,你画完给我画一个呗,我要做将军!”
兰笙嘴角一勾,耳根子却红透了,偏头嘟哝:“你那张脸太调皮,不像将军,倒像个猴儿!”
话音未落,鹿予墨已经抓了把黑油彩往他脸上抹去,兰笙惊叫一声,两人顿时滚作一团,油彩蹭得彼此脸上花里胡哨。
兰笙气得挥了挥手中细刷,竟也刷了予墨一鼻尖,逗得两人笑成一团。
忽然间,院外又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小少爷!姑爷到正门了!!”
还是金桔的声音,如晴天霹雳。
鹿予墨猛地弹起来,像屁股着了火一样,脸都顾不得擦,朝自家后门飞奔而去,边跑还边喊:“完了完了完了……要被爹打死了!”
兰笙靠在门框边捧腹大笑,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朱红。
鹿予墨风一样地冲回前厅,刚好看到哥哥宋予白正一脸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吃着蜜酥糕点。
他狡黠一笑,猛地扑上去,抓了一把油彩就往宋予白脸上糊,“哥,救命!”然后一溜烟躲进了屏风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