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杏花白》萨摩野

32、乌金岁暮30 岁月永恒

　　又是一年的春天如期而至。旧雪未尽，新雨初霁。
　　宋府后门对街那座闲置许久的小院，竟热热闹闹地搬进了一家戏班子。晨起时，便听得院中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或高昂或婉转，夹着锣鼓慢拍，余音缭绕，引得街坊孩童趴在墙头听得入迷，连家中老母唤了数声也不应。
　　这一年开始，城内也悄悄变了模样。原先的贡院已经废弃，替代而起的是砖砌白墙的“新式学堂”，男生女生皆着布衫制服，背着书袋，快步穿梭在石板街上。
　　而原本那些个老旧的会馆，亦改成了市民听评书、听戏的会堂，厅堂宽敞，悬着红灯笼，戏台中央挂着绣金流苏的大幕，一到傍晚便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更叫人称奇的，是近日街口又新开了一家新型的“照相馆”，木牌上镌着三个墨黑大字：“留真影”。听说那是洋人的法子，能把人像“吸”进黑匣子里，不用画，也不怕人动。
　　宋雨桐听得新鲜，心生欢喜，便对严林笑道：“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不如照张全家福，将来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严林自然应允。选了风和日丽的吉日，家中众人皆早早起身沐浴更衣。
　　宋雨桐着月白暗花立领长衫，乌发挽起，插一枚素银簪；严林则着青灰直身袍服，衣角熨帖；锦织换上新做的藕色对襟长衫，鬓边点缀一朵小小珠花；宋予白与鹿予墨皆换上了红色的小袄子与小靴，白净的脸庞像瓷娃娃。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地步入照相馆。屋中光线幽暗，墙角立着一架三足木架，上覆黑布，正中是一个巴掌大的“镜头”，后方还有一面银闪闪的铁板。
　　摄影师是个瘦高个男子，头戴呢帽，笑容恭敬，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定。
　　严林与宋雨桐分坐两边太师椅上，神色肃然而庄重。宋锦织站于两人身后的中间，双手规矩搭在前襟，一派温婉之姿。宋予白坐在父亲膝上，微微歪着脑袋，眼神机灵；鹿予墨则窝在母亲怀里，嘟着嘴巴，睫毛扑闪如蝶翼。
　　“请各位眼睛看这边，不要动哈！”摄影师把黑布盖上脑袋，嘴里高喊着，众人便盯着那乌黑小箱子一动不动，小心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咔嚓！”忽然一道亮光乍现，似雷电撕空，黑箱子冒出一缕青烟。
　　“好了！”摄影师从黑布下探出头，笑容满面。
　　一瞬间，如释重负，一家人都松了口气，织织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匣子要炸呢！”
　　严林忍俊不禁，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宋雨桐亦展颜浅笑，温柔地拍了拍鹿予墨的背。
　　数日后，一张黑白照片装裱妥当，送入宋府。画面中，一家五口衣冠整肃，神情庄重，虽未有笑颜，却自有一种中式静雅的团圆氛围，仿佛定格在了那一刻最安然、最幸福的时光。
　　宋雨桐将照片珍重地摆入厅中檀木相框里，时不时抚着边角。
　　那张影像，悄然印在岁月长河中，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