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杏花白》萨摩野

2、序言2 谁是叶静吾

　　车子停稳，宋沐染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见到亲人，她迈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舅舅，大哥，大嫂，让你们久等了。”
　　舅舅鹿征迎上前来，他已过六旬，鬓角花白，眼眶却因连日操劳和悲伤而微微发红。看到宋沐染的那一刻，他眼里闪过光亮，声音沙哑却满是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沐染。”
　　大哥鹿恒比她年长几岁，个子高挑，眉眼和舅舅有几分相似。见她拖着行李，快步上前，一把接过，“你舟车劳顿的，饿不饿？你嫂子熬了酒酿，等着你呢。宵夜在厨房热着。”
　　大嫂江婉清跟在后头，穿着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温柔却掩不住释然。她伸手握住宋沐染的手，手心温暖：“回来就好，家里人都想着你呢。婆婆走得突然，你舅舅和大哥撑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就等你回来。”
　　宋沐染鼻尖一酸，努力控制情绪，只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嫂。路上就想着要快点回来，婆婆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鹿恒替她提着行李往院里走，边走边叮嘱：“先回屋换身衣服，收拾一下。婆婆的后事，爸爸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你不用太担心。”
　　鹿征点头附和，拍了拍外甥女的肩膀，“沐染，家是家，婆婆没了，但咱们都还在，你放心。”
　　宋沐染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句哑声：“嗯，有你们真好。”
　　大哥和大嫂的儿子已经睡下了，孩子小，白日里被氛围感染，也哭闹了许久，终于在哄劝中睡着。屋内剩下几人围坐在客厅里。
　　大嫂江婉清端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酒酿，酒香中裹着淡淡米香。她小心地放到宋沐染手边，“趁热喝，路上辛苦了，暖暖胃。”
　　宋沐染捧起那碗，轻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温润甜香瞬间漫开，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瞬间升起暖意。待心里的寒气被驱散了些，便抬眼只问，“舅舅，大哥……婆婆，是怎么走的？”
　　屋子里本来就沉默，听到这句话，气氛更加凝滞。鹿征叹了口气，放下刚拿起的烟盒，眼神飘向屋外：“年纪大了。这两年，你婆婆越发话少，整日坐在窗边，不是念叨你们，就是念叨无忧妹子。偶尔说着说着，就絮絮叨叨讲些以前的事，讲得断断续续，好像那些人和那些事还在眼前。”
　　“我们也没敢打断，只是陪着她听。哎……”
　　他说到这里，目光黯淡下去，“要说，还是鹿鸣那个小子……”
　　话音刚落，大门被推开，夜风灌了进来。鹿鸣停好了车，身影映在门口，带着几分落魄。他将车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抬眼见众人都在，神情一滞。
　　他走进来，重重坐到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愧疚。指缝间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们又要说我……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鹿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鹿征摆手拦住：“行了，时候不对，别说这些。眼下她老人家刚走，人还在灵堂，确实也不怪鹿鸣，很多事，是我没提前说……”
　　屋里顿时静下来，宋沐染放下碗，看向鹿鸣，“小鸣，婆婆走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
　　鹿鸣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抬头，眼里泛着红血丝：“我就在身边，都怪我多嘴……”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有点说不下去。
　　鹿征在长椅上坐得笔直，神色悲伤，“你们祖母这一辈子啊，心里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人叫叶静吾。”
　　听到名字，众人都愣了。
　　宋沐染手指一颤，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叶静吾……怎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声音里带着疑惑，只觉得记忆深处有个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真切。
　　鹿征抬起头，眼神望向大厅的供桌上摆放的唐宋遗像，“怪我，从来没跟你们这些小辈说过。你们只知道母亲守了这一大家子，撑起了几十年，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鹿鸣这时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神色复杂。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什么人都能在网上找到。可奶奶之前啊，隔三差五就让我帮她查一个叫‘叶静吾’的人。”
　　他眼神有些恍惚：“我也查过，用各种方式去搜，结果什么都没有，连个词条都没显示。后来我就总安慰她说……‘奶奶，没这人呢，估计是记岔了’。”
　　鹿鸣说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结果奶奶前几天又问起来了。我想着哄她，也就随手一搜……没想到，真的有更新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那个名字，真就那么赫然地出现在屏幕上——‘叶静吾’。”
　　宋沐染下意识问：“那婆婆当时……什么反应？”
　　鹿鸣抬眼望了望众人，“奶奶先是怔住了，手都在抖，她让我把内容给她听。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害怕，心想，不就是个名字么，奶奶为什么这么在意？”
　　“可她眼睛里，亮得吓人，就像……等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有了着落。”
　　他喉结滚动：“我那时候才明白，奶奶这几十年，其实都在等这个答案。”
　　鹿征在一旁，长叹一声，“母亲这后半辈子，都在盼着这个人。你们还小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不是在医院守着病人，就是守着家里做研究。”
　　“可其实，她心里的这个人，是谁也替不了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宋沐染，眼神复杂：“小染，你妈走得早，你们从小又在国外。母亲是最念叨你们姐弟的，她这一辈子没抱怨过，很多事情放在心里。”
　　大厅里灯火通明，照着几个人的身影。
　　半响，宋沐染才疑惑开口：“所以，这个叶静吾到底是……”
　　她的话音落下，几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鹿征。
　　鹿征愣了一瞬，神情凝重：“我先给你们看点东西吧。”
　　说着，他朝鹿恒使了个眼色。
　　鹿恒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边上的柜子前，取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翻找，嘴里还念叨着：“爸，您不是说那些照片要收好么，我还云备份了几份，你看够不够……”
　　鹿征瞪了他一眼：“应该够了，别折腾没了，这可是你奶奶的遗物。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这里面大有故事的。”
　　鹿恒应声，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停留着一张翻新的黑白照片。
　　“这是我从婆婆柜子里的一叠老照片里翻出来的。那照片原本很旧，边角都裂开了，我托人扫描修复了一下，还原得还行。”
　　他边说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推：“你们看。”
　　照片里，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大概三十左右的样子，军帽端正，肩章整齐，眉目清俊，眼神里透着一种正气与坚毅。黑白色调下，那股子清朗的气质却鲜明得像能透出屏幕来。
　　宋沐染盯着屏幕，低声喃喃：“这就是……叶静吾？”
　　鹿征点了点头，叹气：“嗯。你们奶奶年轻时候，能留一张男人的照片，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有点感慨：“而且还是穿着军装的。你们别小看那年月，能拍下这么清晰的军装照，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鹿鸣忍不住插嘴，“奶奶可真是藏得深啊。我以前搜遍了，也没搜到，直到前几天才冒出来个词条。现在想想，她柜子里那一堆小木匣子，估计全是和这个人有关的东西。”
　　宋沐染伸手，把手机拿到眼前，久久没放下。照片上那双眼睛，也正注视着她。她喉咙有些发紧：“他长得……很正气。”
　　鹿恒点头，接过话：“可不是嘛。我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仔细一想，那些年书上、新闻里翻出来的军校旧照，好几个校官都和这人同框过。”
　　宋沐染点点头，更加疑惑，忍不住问道：“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众人再一次把视线转向鹿征。
　　鹿征被这一圈炯炯的目光盯得，只咳了一声，然后翻到另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过修复的全家福：五口人，穿着考究老旧的服饰，坐得端正。左边的太师椅上是一名气度非凡的男人，身材高挑，眉宇间带着儒雅之气，怀里抱着一个白胖胖的一岁多孩童，嘴角掩不住柔情。
　　鹿征指着那个孩子，声音有些激动，“这是我……”
　　话还没说完，鹿鸣就忍不住“噗嗤”一笑：“爸，您白白胖胖的，看起来真可爱啊！”话音刚落，大厅里沉重气氛一下子被搅散了，连宋沐染都差点笑出声。
　　鹿征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这其实是我父亲，算是你祖父！”语气刻意加重，带着点长辈的威严。
　　鹿鸣立刻收起笑，乖乖吐了吐舌头：“哦哦哦，是祖父……明白了明白了。”
　　宋沐染缓了缓神，指着照片问：“所以，这就是咱们的祖父？”她眼神从那名抱孩子的男子身上挪开，又移向旁边身姿端庄、神情清丽的女子：“那这位，应该就是曾祖母了吧？”
　　鹿征缓缓点头，“是。那会儿他们还年轻，孩子就是我父亲和我二叔。而且，这里面的关系有点复杂。”
　　众人一愣，齐齐凑近。
　　鹿征叹了口气，“所以这事，要从百年前的鹿宋两家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