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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乌金岁暮27 风云突变 ...

  •   而二房这边,宋云桥原本得意洋洋,以为那上门女婿真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心中已暗暗盘算着,只等卢氏入殓、大房群龙无首,便好顺水推舟,逐步收拢那群女眷,当然最重要是银子、铺子和地契。
      他甚至还在酒桌上对外人说:“女人嘛,没了靠山,自然得依靠男人。宋雨桐那样的,嘴硬心软,到时候我只要稍施手段……哼哼,不愁她不归顺。”说着还猥琐一笑,举杯痛饮。
      怎料,大房的女婿不但回来了,还骑着高头大马、脚踏实地地出现在葬礼上,棺前捧牌、众人敬重,那模样哪里是个“弃妇弃子”的人?分明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
      宋云桥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如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连日来的盘算顷刻间化作泡影。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强撑着笑脸,继续做那不着边际的“小叔子”。
      如此二房的气色,肉眼可见地跌到谷底。
      尤其是那些二房的丫鬟婆子们,眼看着大房那边焕然一新:下人们穿的是湖绸湘缎的新衣,头上扎的是有银鱼亮片的红头绳,腰间挂的也是别致时髦的刺绣香囊,个个眉开眼笑,走起路来腰板都直了几分。
      而自家这边,不仅衣角洗得破洞,绑头发的头绳也和麻绳差不多了,佩兰新做的袄裙都因为布料不够短了一截。
      “哼,同样是丫鬟,凭什么她们就能穿香戴玉?”二房的小丫鬟撇着嘴,一边拧着湿帕子擦窗户一边嘟囔。
      “你不懂啦,”旁边的婆子低声应着,“听说人家姑爷之前是正经皇宫里出来的御医,万岁爷跟前讨赏的那种,知道不?人家是不稀罕做官,喜欢四方做游医。”
      “你再看看咱家这位爷,成天吊儿郎当,打鸟斗鸡的。那天我见着他还追着隔壁家那瘸了的疯狗跑了两条街……吓得那疯狗跳塘里去了,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咱怎么办呀?”另一个小丫鬟撅嘴道,“我听说大房那边吃的都和咱不一样,都是人家姑爷按照宫廷里的菜谱教婆子们做的!”
      “哎,别说了,再说我都要哭了……命苦阿!”
      “还能怎么办?咱就认命呗。”那婆子冷哼一声,“要不是姨娘那边最近闹得厉害,我还想着去换个地方做活呢。”
      这时,佩兰正抱着女儿从偏院里走出,神色憔悴,双眼浮肿。怕是又受了宋云桥不少气,一言不发的。
      几个二房的婆子见她过来,赶紧噤了声,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佩兰也没理她们,只是望着大房方向,目光复杂。她只抱着孩子来回摇晃着,嘴唇紧抿。

      民国四年,十二月,冬雪未至。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北城街巷,如今只剩商铺门口挂着的破布和穿巷的风声。枪声和炮火声在前几日频频响起,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城内是一片风声鹤唳。
      这日清晨,推门只见四下无人,街头意外的安静。严林穿着厚棉衣、手中紧握着一把旧棍,推着一辆木板车,悄然出了门。
      未时,天色却昏暗似酉,严林才满身风尘地回来,板车上竟堆满了大包小包的米粮和新鲜的大白菜,顶上还盖了一张旧席子,遮风挡目。
      宋雨桐闻声迎出,眼见他一身湿寒,忙接过他手中的长棍,关切道:“外面怎样了?”
      严林拍了拍肩上的灰尘,“城里到处都是兵,街口都设了哨卡。听说是那袁大总统……要称帝了。”
      “然后咱们这边有个姓蔡的军头不服,率先举兵反对,说要保共和。”
      “自立为皇?”宋雨桐轻吸了一口气,眼中惊讶未平,“皇帝被赶出宫才多久,怎么……都争那个位子呢?”
      “唉。”严林叹了口气,拢了拢袖子,“民心未定,天下未安,现在都是看谁手上有军队,谁手中有枪。咱们这蔡将军义旗一举,局势只怕要乱起来了。其他地方也不好说!”
      他转头望了望空荡的街巷,嘱咐赶紧关好大门,“所有商铺都关得死死的,有些兵在抢,有些兵在守。不知道要闹多久……”
      宋雨桐皱眉,看着车上的白菜一层压一层,米袋子边角还沾着灰土,“这些……都买来的?”
      严林点头又摇头:“城南粮行趁乱放了价,没买上。我去了趟庄子和咱自家的铺子,看看还剩啥就搬了些回来。不知道能够吃多久,白菜耐放,先晒几颗晾着,免得冻坏了。”
      她低头替他把鞋换了,叹气,“咱们以后还是少出门吧,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万一……再碰上乱兵,可怎么好?”
      严林点点头,望了望紧闭的各房各院,“记得交代好院里的人,谁都不要随便出去。”
      宋雨桐看着他,眼神如冬日寒光中唯一的一缕暖阳:“放心吧,菜根常咬可作珍馐,粗茶淡饭也是团圆。”她低声笑道,“这白菜,咱们还指着过年呢,得吃出花样来。”
      说着,院角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偏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道仓皇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夫人!姑爷!”佩兰抱着个蜷缩成团的小女娃,满脸惊慌,声音带着哽咽,“求求你们,能不能看看绣儿?她烧了好几天了,怎么都不退……”
      她神色憔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脚步踉跄,看样子极为狼狈。
      宋雨桐闻声转头,眉头一皱,刚欲开口,严林已经快步上前,“快,把孩子放这儿来。”
      佩兰哆哆嗦嗦将怀里的宋锦绣放在软垫上,那孩子不过三四岁,脸色苍白,只双颊却红得发亮,嘴唇干裂,一只小手有气无力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双眼微闭,整个人看着很是虚弱。
      严林蹲下身,轻按住了她的手腕,神情立刻凝重,“脉象浮数,气虚神弱,恐已然烧了两日有余了。”
      他扭头看向佩兰,语气透出几分急切与责备:“为何发烧这么久都没有请郎中?!”
      佩兰低下头,满脸愧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家里……家里下人发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粗使婆子,根本指不动……我原想去寻郎中,可这几日城内兵乱,外头不安全,我也……也实在没法……”
      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
      她怎么不急,求着宋云桥去请郎中,结果人家只是逗着八哥说,“这外边打战呢,要爷出去请郎中,不是去送死?”
      而佩兰又因着卢氏的事,有些后怕,一直不敢过来找夫人和姑爷,这已经实在没办法了。
      宋雨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中没有怜悯,也无嘲讽,只是淡淡地望着宋锦绣那瘦得凸出骨头的小脸,心里一阵泛酸。这孩子……到底造了多大的罪?
      “我去看看家里还有无库存,不然就去药铺取一些!”宋雨桐吩咐了一声,便转身吩咐了金桔。她知道严林不会不救,即便二房有再多不是,孩子是无辜的。
      严林动作利落,小心地给宋锦绣放血退热,按揉手心涌泉,随后又取出一包自制的药散,用温水冲开,小口小口喂了下去。
      宋锦绣小嘴微张,意识模糊,眉心紧蹙,终于将药咽下去。
      “她这是风热入里,兼有虚火上攻,照顾不周,加重了病情。”严林沉声道,“再迟两日,恐怕就是无力回天了。”
      佩兰一听,顿时跪地磕头,“多谢夫人姑爷救命之恩,佩兰……记一辈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心虚。
      严林不答,只让人准备一处干净屋子将孩子安顿下来,又亲自去煎药。
      宋雨桐并未多看她一眼,而是转身回了内屋,远远地望见织织正在院中教弟弟们数数,小予白坐在软垫上学着姐姐说话,小予墨则在姐姐腿边摇晃着小身子,咯咯直笑。
      这安稳的画面与方才那孩子昏厥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宋雨桐站在廊下,手扶雕花木栏,望着孩子们,眼神渐柔。她此时觉得,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养大一个孩子,是多么珍贵的福气。
      元月寒风凛冽,街道上的盖着薄薄的积雪,城中却稍微热闹了些。不是因着年节将近,而是新悬上的一块牌子,原本的知府衙门已被换成“西南都督府”。朱漆大门两侧,横列着披着棉甲的新军士兵,步伐一致,面容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百姓们难得出来,都围着看热闹。
      “这世道,变得太快了……”严林立在街角,看着那新钉上的牌匾,低声自语。
      他刚从西边采买完,推着一辆满载的大木车,车上是米面、豆子、食盐,还有几捆晒干的药材,裹在油纸里,扎得结结实实。
      如今兵荒马乱,街市虽未封,但好东西都要靠关系和运气才能弄到。
      他进门时,大棉袍子上都是霜雪,一脚踏进前院,便引来宋雨桐和几个婆子的欢呼。
      “姑爷终于回来了!”金桔赶紧帮着接车,其他丫鬟婆子也出来将东西一袋袋搬进库房。
      宋雨桐亲自上前揭开麻布袋,看到细白的米面、色泽清透的豆子、还有几瓶封好的麻油,神情一松,却仍皱着眉,“这些得仔细收着,日头暖一点就晒一晒,别生了虫。还有,豆子多泡水熬粥吧,不伤米粮。”
      “我再去后厨看看,老方法做点酱菜和萝卜干,省着吃。”她一边拿起一块姜块查看,一边吩咐金桔,“这几日风大日冷,让人把柴火也备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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