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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乌金岁暮26 严林归来( ...

  •   宋云桥冷哼一声,“我屋子前些日子丢了两张大额银票,现在正值兵荒马乱的,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他话锋一转,意味不明地说道,“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夜里鬼鬼祟祟过去,结果摔了?”
      这话一出,旁边伺候的丫鬟忍不住咂嘴,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宋雨桐终于抬起眼来,那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如寒星一般,看得宋云桥一滞,却仍嘴硬。
      “你二房穷的连窗户纸都漏风了,老夫人还用去你房里偷银票?你倒是说得出,拿得出证来吗?”宋雨桐话毕,也寻思着差不多时候了。
      宋云桥正要继续咄咄逼人,厅外忽然传来“咄咄咄”沉重的杖声,接着是一群脚步声。
      “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道熟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局面。
      只见大长老、二长老一身素服,在金桔搀扶下匆匆而入。二人一前一后,一脸肃穆,脸色如乌云密布。
      宋云桥吓了一跳,连忙堆笑,拱手行礼,“哎哟,两位长老,近来可好?小侄就是问问有没有见着我们房里丢的银票,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哼。”二长老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他,甩袖坐下。
      大长老则看着宋雨桐,眉宇之间满是慈爱与悲怜:“雨桐丫头,打算几时出殡?”
      宋雨桐起身行礼,“后日吧。我想再守她两天,多陪陪母亲……”
      大长老点头,“也好,念一念孝心。”
      他环顾了一圈,皱了皱眉,“出殡时,何人打幡?……对了,怎么不见女婿?”
      宋雨桐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声音略带无奈:“我来为母亲打轓,送她最后一程。”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宋云桥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珠一转,这么说来确实有一阵子没有见到那“上门女婿“了。
      随即不由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问:“哎呦,那位‘上门姑爷’,不会是……跑了吧?这都多少天了,这种场合都不露面?”
      他话未落,便被大长老怒目横视,“你还不快滚回去?府里丧事在办,不许再在这里兴风作浪!”
      宋云桥吓得一缩脖子,干笑了两声,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灵堂前那支巨香烧得咝咝作响。
      宋雨桐坐回椅中,手指捏了捏衣角,心里百味交集。
      她知道,日子还长,仇还在,将来还有得算。

      转眼出殡,大房的人站好了队伍,做丧事的小伙子们抬着上好的棺木,正准备出门。
      宋云桥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麻衣,斜斜挂在身上,一只草鞋还没穿好,就一瘸一拐站到宋雨桐面前。他嬉皮笑脸地拱手道:“嫂子啊,不如我来打轓吧?我好歹也是个男丁,大房的事以后就交给小弟我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笑得虚伪,眼里的算盘不加掩饰。
      宋雨桐面无表情,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中卢氏的灵位,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番话,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
      金桔冷哼一声,带着怒气从他身边经过,还狠狠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哎哟——”宋云桥吃痛,踮着脚跳了起来,“你们……你们真是给脸不要脸!以后有事别来求我!”
      金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拉着织织紧紧跟上。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出了巷子口,哀乐声沉沉响起,纸钱漫天飞舞。风吹过荒道两旁的白杨树,沙沙作响,好似在为故人送行。
      宋雨桐抱着灵位走在最前,步伐一寸寸挪动,脸上无悲无喜。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连眼泪都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哀默心死。
      忽然,队伍停下了,遂有人惊呼了一声:“前面有人拦道。”
      她眯起眼看去,只见前方道上立着一人,静立风中,身后还有一辆的马车。
      那人只是停顿了片刻,便朝着她飞奔而来,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站在黄尘与阳光之下,高大的身影仿佛与天地相接。他胡子拉碴,发丝杂乱,一身旅尘,一身疲惫,眼神却比任何人都清明。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飞舞的纸钱,落在她怀中的灵位上,又落在她的脸上。
      宋雨桐心中一震,干涸的眼眶骤然泛起热意,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织织小声惊呼:“爹爹,是爹爹!”
      严林点点头,目光温柔,眼角却泛着红。他缓步上前,想去接过她怀里的灵位,手一伸,宋雨桐却将灵位抱得更紧,转过身去,冷冷地避开。
      他没有恼,只对着金桔道:“把你的麻衣给我。还有,叫人把马车赶回大宅。”
      金桔喜出望外,急忙点头,脱下罩在身上的麻衣,又赶忙跑到队伍后面,找了个小伙子赶了马车回去。
      严林接过麻衣,一边披上,一边弯腰蹲下,看着女儿,“织织,娘亲累了,换你牵着娘亲的手,好不好?”
      织织重重点头,眼里含着泪,小手一把牵住了宋雨桐的衣角。
      “对不起。”严林站起来轻声说,“我回来晚了。”
      说罢,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宋雨桐没有躲开,也没有言语。她只是把怀中那块沉重的牌位,不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严林小心捧着,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最前,引领着这支队伍走完最后的送别之路。

      内室的床榻上,宋雨桐侧身将织织搂在怀里,眉心轻蹙,却已沉沉睡去。
      这些日子的操劳与悲恸,如大山一般压在她心头,如今终于在熟悉的气息中得以平复。
      榻边,严林原本是靠坐在软垫上,只想歇息片刻,怎料困意袭来,也渐渐合了眼。
      窗外下起了细雨,檐角上的滴水声,轻敲青石。这一家人,就这样在静谧中又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清晨,连绵了两日的细雨终于停了,微光照在室内暗红绣纹的帐帘上,漾着光晕。
      严林一觉醒来,尚未彻底清醒,便看见宋雨桐已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茶盏,眉眼含笑,却带着几分揶揄。
      她像审问犯人一般盯着他:“哟,这金贵无比、举世无双、医术通神的御医大人,怎么舍得回来了?”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严林听着她的调侃,知道她气消的差不多,便顺势叹了口气,柔声道:“我这出门在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总觉着有人日日拿着我的‘小人像’折腾我,对着捅针呢。唉,想想也就是对我的‘爱之切’吧。”
      “哼!”宋雨桐杏眼一瞪,啜了口茶,凉凉道,“什么‘爱之切’,你倒是说说,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一点音讯都没有?”
      严林自知理亏,也不敢玩笑太过,只得乖乖将这一路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来。他如何先去了老家,又去了北京城见亲人,最后因为抄写医书,又绕道了两湖采购了些药材,就有些耽搁了。
      “当然——”他说到一半,眼神一闪,唇角一翘,“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小心掏出一个包裹得严实的小锦袋,小心地打开,是一只通体温润的翡翠玉镯。那光泽如春水凝脂,通透中隐隐泛着青翠,镯身雕有细细如兰草的暗纹,雅致非凡。
      “这镯子是我二十岁时,给宫里一位贵人请脉后所赏,据说能固原养身。我想着夫人你这些年辛劳奔波,理当好好调养一二。”说着,他小心地执起宋雨桐的右手,细心为她戴上。
      玉镯一接触手腕,便贴上肌肤,温润绵绵似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着元气。宋雨桐低头端详着这只玉镯,真是爱不释手,可嘴上却不饶人,出口便是:“哟,这莫不是哪位娘娘又‘爱而不得’,故意留下的念想?”
      严林眨眨眼,笑着回敬:“还真是!你夫君我当年也是风流倜傥,医术又高明,那些娘娘们都点名要我,偏偏我——”他说到这儿,又凑近她耳边低语:“我的心,后来栽倒在你手上。”
      宋雨桐嘴角忍不住勾起,只推了他一下,“就会耍贫嘴!”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严林见气氛正好,又取出一个细致雕花的乌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十数件小物,有银锭香匣、红玛瑙坠、雕工极细的玉佩,还有两枚带字的通宝铜钱,这些都是他前些年在宫中领得的赏赐。
      他挑出一块扇形的白玉小佩,边缘鎏金,精巧玲珑,挂在了织织的脖颈上,温声说:“这个佩挂心头,可避邪镇气。”
      随后,他将那两枚通宝铜钱用红线串起,一人一个,绑在予白与予墨的小脚腕上,看着颇为讨喜。
      接着,他又来到院中,从马车上搬出江南各处采买的礼物,一一分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每人一方手绢、一枚香囊,还有些女子扎的头绳。香囊是他路过苏杭时采买的,有的是丁香沉香,有的是月桂绣球,连香线都是上等艾丝,精致不俗。
      看门的沈伯也得了两只鹿皮护膝,还是严林特地为他选的,“冬日寒湿,护膝最要紧。”
      院子里顿时欢声笑语一片,丫鬟婆子们喜笑颜开,后厨的大婶们头上包着的都是姑爷送的青花瓷图案的头巾,人人夸赞姑爷最是贴心。
      宋雨桐望着院子里秋阳下众人的笑颜,那悬着数月的心也算是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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