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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乌金岁暮24 重返京城 ...

  •   又是一路风尘仆仆,严林终于抵达了北京城。熟悉的大宅门楼高耸,石狮静卧,墙上还浮着些斑驳的青苔。他翻身下马,抬头望了望那扁额上仍旧挂着的“鹿宅”二字,手都轻微抖了起来。
      拴好马,他伸出手敲了门,院内静悄悄的,显然没有人应答。
      他犹豫片刻,推了推门,门竟然开了。
      推门而入的瞬间,是熟悉的玉兰花香扑鼻而来。院子打理得一尘不染,花木扶疏,鹅卵石铺的路蜿蜒整齐,显然这宅子一直有人住着。
      严林站在院中央,四下环顾,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年少时父母呼唤,大哥的朗笑,厨房传出的锅碗瓢盆声,一时心头涌动,竟有些不敢再往前走。
      少许停顿后,他还是迈开了步子,踱上了正堂。
      堂前香案上,陈设整齐,供桌上果盘鲜香,香火不断。可正中那三块乌木牌位却令他猛地一震——
      【先考鹿公讳崇义之灵位】
      【先妣许氏之灵位】
      他一下子站住了,呼吸陡然急促,眼眶唰的就红了。
      “阿爹……阿娘……”
      他喃喃地念叨着,那一瞬,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雷。他伸出手去,颤颤巍巍地抚摸父母的灵牌,泪水一滴滴砸在供桌上。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美妇推门而入,穿着湖蓝色的琵琶襟织锦长衫,鬓边插着一支银簪,神情悠然。她正低头哄着孩子,一抬头,忽见堂前有一陌生男子站在灵位前,登时停住了脚步。
      “请问你是……?”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下意识地护住门框,神情防备。
      严林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四目相对。
      那美妇本还有些疑惑,但当她看清那张脸,那眉眼和鼻子,那红红的眼眶,不由惊呼出声,“哎呀妈呀……是……是小叔?!你是……你是小叔……鹿炎霖?!”
      严林看着她,鼻头一酸,点了点头,喉咙却哑得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猛地一拍额头,竟顾不得仪态,一边快步冲上前来,一边把手中的女娃往他怀里一塞,“这是我和你大哥的女儿,鹿予晗!你抱着她,我、我这就去叫人!……你大哥天天念叨你呢!这可要高兴坏了……”
      说完,她裙摆一卷,转身跑出门去,中间还回头喊着,“你坐着喝茶,千万别走了!”
      那步子真是来去一阵风。
      严林低头看着怀中那粉嫩的女娃儿,约莫刚满周岁多,小家伙眨巴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圆滚滚的小脸蛋被风吹得微红,嘴角还挂着奶渍。
      他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了碰小家伙的脸,孩子咯咯一笑,竟抬手胡乱地拉他的衣服。
      “是大哥的女儿,予晗……”严林喃喃,于是坐了下来。

      约摸两柱香时间,美妇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两人皆是大汗淋漓,额角还挂着未擦去的汗珠。那男子一进门,目光环顾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仿佛多年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大步奔上堂前,情不自禁大叫:“决明!决明!”
      严林适才强压着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他晃悠悠地起身,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小心地将怀中的女娃交还给那位美妇,刚一松手,就被那大步奔来的男人紧紧地抱进怀中。
      那一抱,带着血浓于水的厚重、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多年未说出口的思念。
      “回来就好!”鹿沛霖拍着他结实的肩膀,声音微哑,“回来就好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不过结实了些,看着更像个男人了。”
      严林眼角湿润,扬起嘴角打趣道:“大哥倒是胖了不少,怕是整日不读圣贤书,净吃福气了!”
      两人一顿说笑寒暄,那边美妇把怀里的予晗哄好,放进摇篮后便转身去了厨房张罗饭食,留兄弟二人在堂上细叙旧情。
      鹿沛霖见严林久久盯着父母的牌位出神,叹了口气,开口道:“前两年,爹娘相继走了。不是大病,也不太痛苦,很安详。”
      “就是年纪大了,加上心里始终惦记你,念你未还,唉……”
      他轻抚着案前父亲的灵牌,“爹最常说的,就是‘不知决明在哪,能吃得饱不,冷不冷’。”
      严林听着这话,只觉得胸口被挨了一记重锤,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香案前:“孩儿不孝……不能侍奉膝下,未能送终!”
      他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眼泪滴落在青石地面。
      鹿沛霖弯下腰扶起他,“别这么说,咱们心里都清楚,你也是被逼无奈。你走后没多久,光绪爷和太后也都相继仙逝了。老家那边也来过几个衙门的人打探,但见你棺材都入了土,也就不了了之。”
      他目光转回牌位,继续说:“大家都对光绪爷和太后的死讳莫如深,宫里秘密地处决了一批人。时局一变再变,我那翰林院伺读学士的位子也被人一纸罢了。”
      “我当时心想着,那就干脆在老家安稳一生,教教私塾,聊度余年。”
      严林转头看着他,忽而问道:“那你们又怎么回来了?”
      鹿沛霖一笑,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你走后没多久,张之棠大人得知此事,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本是好意引荐,没想到竟让你遭此横祸。”
      “那时宣统爷刚登基,他新晋了太子太保,因着我是进士出身,就将我调来京师大学堂当夫子,当作弥补。”
      “我一想,也许还能见到你回来……便和爹娘又回了北京城。”
      严林听着这些话,鼻头发酸,一时百感交集。
      那几天,两兄弟几乎不分昼夜地谈。他们甚至在后院烧了酒,围炉煮茶,一边烤花生,一边说着彼此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可每当夜深人静,严林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木格窗外皎洁的月亮,心中翻腾的却是宋雨桐那张温婉的脸、织织趴在他背上的咯咯笑声,还有两个白嫩嫩的小儿子。
      他从不知,如今对爱人对孩子的思念,会如此的浓烈。

      接下来的几天,两兄弟几乎寸步不离。白天便一道去曾经熟悉的地方走走看看,夜晚则在堂屋里点起油灯,细细话旧。
      他们先去了故宫,如今已经不叫“紫禁城”,而成了民国政府办公地。昔日重门深锁、禁卫森严的宫殿,如今却显得颇为冷清,门前有卫兵守着,却不再是头戴貂帽、身着朝服的清军,而是一群穿着新式军服、脚踏皮靴的北洋军人。
      鹿沛霖站在太和殿前,望着高高的红墙金瓦,一声轻叹:“再无九五至尊,一朝天子也归庶人。你还记得那年咱俩跟着父亲进宫为皇子请脉,被御膳房赏了糯米莲子汤吗?”
      严林点点头,眼神沉沉:“记得,那时我不过七岁。”
      两人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宫殿广场上踢着正步行走的军人。
      隔日,他们去了京师大学堂。这里是光绪年间创办的新式学堂,如今更名为“北京大学”,比以往更为开放。园中男男女女多穿西装或长衫,头戴礼帽,走在林荫道上,低声谈论着“民权”和“宪政”之类的新思想。
      鹿沛霖引着自家弟弟穿过讲堂、藏书楼,自豪地说:“去年,我的昔日同窗陈伦秀自日本留学归来,在安徽高等学堂任教务主任。他还邀我去讲授史论和中庸,说是年薪两百银元。”
      严林惊讶地看着他,“那可不低啊,怎么没去?”
      鹿沛霖笑了笑,“我一听那地太远了,又怕你万一回京,找不着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就婉拒了。况且,咱们几代人都在这生活,去哪里都适应不了了。”他拍拍老弟肩膀,“果不其然,你就回来了。”
      “你看看这氛围,看看这些志气的脸,这里孕育着整个民族的希望!所以我就搁这见证历史……”
      听他一片深情,严林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开口欲言,却又沉默。
      大哥见他沉默,有意试探他的想法:“怎么样,要不要带着弟妹孩子们也回来?你医术精湛,这京城里富贵人家多,当权政要更多,哪里都缺大夫,若真想行医,北京城也不缺机会。”
      严林低头沉吟,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想到当年那桩旧事,他心头一紧。
      “学医,本是救死扶伤,济世为怀。”他叹气,“可若沦为权臣的刀,不只害人,还辱没我鹿家的清誉。”
      他望向远处,街头的车水马龙和以前大不一样。黄包车和新式汽轿并行,街头小贩叫卖着糖葫芦与北京酱肘子,身旁穿着奇装异服的洋人,却也有西装革履的学生匆匆赶路。
      “况且我有妻子,还有三个娃儿,不……应该是一大家子要养。”他勾唇略微带点调侃,“托儿带崽的,确实不方便。能守一方平安,也挺好的!”
      “也好,现在时局不稳,”鹿沛霖也有些犹豫,“反对袁大总统的人很多,列强又在里里外外施压,不如等局势明朗些再回来也不迟。”
      大哥鹿沛霖看着这个弟弟,真的成熟了不少,能扛起家庭的责任了,也感叹道,“奈何我们这一代,就你是佼佼者,继承了衣钵。像我,只会写写画画,在这乱世也没什么大用。所以你要教育好孩子,最好收几个徒弟,把咱鹿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我会的。”他说。
      街角又传来短促的喇叭声,一辆小汽车飞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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