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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乌金岁暮22 两个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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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风平浪静,直到又一年入秋,宋雨桐肚子像个西瓜一样挺了出来,连床都下不来了。
那夜,有些寒风刺骨,宋家大房灯火通明,院里的丫鬟婆子来回跑着,热锅上的蚂蚁也没她们急。
“夫人要生了!”
“快,热水准备好!”
“莲子红枣汤赶紧炖上,待会补身子!”
宋雨桐痛得浑身冷汗,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抓住床沿,额头全是冷汗。严林亲自坐镇,俨然一个经验老道的接生婆:“来!再用点力!头出来了!”
“哇——”一声清脆的哭声响起。
众人都松了口气,正欲高呼“大胖小子”,结果揭开被褥一看,竟是个小得可怜的孩子,不足四斤,小脸皱巴巴的,像只蒸过了头泄了气的包子。
“这么大的肚子,怎么娃儿这么小?”帮着接生的婆子张着嘴结巴着,生怕说错了话。
严林皱了皱眉,摸了摸孩子,拍了拍小脚丫,那娃哭声倒是嘹亮。他又按了按宋雨桐的肚子,神情倒是不慌不忙:“别急……应该还有一个没出来。”
众人齐声:“啊?!”
就在所有人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宋雨桐又开始疼得死去活来,整个人像浸在水里一样,大汗淋漓,几乎昏过去。
严林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着参汤,轻轻拍着她,给她鼓气。
一个时辰后,另一个小娃娃才跌跌撞撞地来到人间,比前头那个还小点才三斤多,脸白得几乎透明。
“这……两个小少爷,是不是也忒小了点?……那会儿织织小姐大不少呢……”金桔感慨。
宋雨桐已然虚脱,勉力睁眼看着两个小家伙,眼圈都红了:“他们会不会……长不大?”
严林一边用棉布细细包裹孩子,一边一脸认真地看着妻子:“别胡思乱想,虽说他们像两只小猫崽,但咱家草药多,银子不缺,奶娘请最好的,孩子养起来不成问题。”
“你别忘了,我是个大夫啊!”
他抱起两只奶猫一样的小儿子,一脸宠溺:“我不是说过‘两年抱三’吗,你只说你相公我厉害不厉害?”
“快,大声点,我怕听不见!”
一旁的丫鬟婆子听着,捂着嘴笑着。
宋雨桐眼角含泪又忍不住笑出声:“你还要不要脸?”
严林朝她眨眼:“这叫‘福气来时一窝双’!再说了,听说老虎小时候也小得不行,一眨眼就成山中之王了。”
宋雨桐笑着闭上了眼,累极而眠,嘴角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然。
最开心的要数卢氏。
晚上,这两个娃娃刚出生,喜讯还未传出大门,她便披着半旧的貂裘,跪进了后院祠堂,一头磕在祖宗牌位前,眼泪鼻涕一把糊:“佛祖保佑,祖宗显灵,宋家积善有报啊!”她一口气点了三炷高香,磕了足足三个响头,口中念着经。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日,连水都未沾一口,虔诚的不得了。
到第二天傍晚时分,卢氏才终于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一手还攥着手串,一边嘴里还絮絮念着,“以后我不再吃肉了,就吃素,就念经……这两个小子,一定要保平安,要读书,要中举,替咱们宋家光宗耀祖……”
她说着说着,忽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旁边守着的丫鬟婆子们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扶住她:“老夫人您可不能出事啊!”
“快、快拿红糖水来……给夫人暖暖胃。”
卢氏却一边颤颤巍巍站直身子,一边解释:“没事,我就是年纪大了,又没吃东西。……咱家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而另一边的二房,消息传来的时候,宋云桥正靠在窗前喝着闷酒,佩兰抱着孩子在床上打盹,屋里是米酒和乳香混合的气息。
“咣当!”酒壶脱手掉地,滚了老远。
“两个?”宋云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满脸通红,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气血翻涌。
“宋雨桐竟然一胎生俩?还都是男孩?”
他整个人呆坐片刻,忽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墙柱上,“凭什么?凭什么?她不过是个童养媳,还克死了大哥,怎么又东山再起了?”
刚能站起来的女儿在床上哼哼两声,被吓得一缩身,佩兰也被惊醒了,睁眼看见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坐下,咬着牙猛灌了一口冷水压火。
宋云桥踱了几步,又坐下,自言自语般喃喃,“我爹那个老乌龟……当初要是多给我留点银子多纳几房姨娘,也不会落到今天连个儿子都没得传宗接代……娘的!”
他骂了一通,忽然把头一偏,看向佩兰,“你养好了身子没,大房登天了。咱们下一胎,必须是个男孩!”
佩兰低头不语,只默默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眼中一抹光亮一闪即逝,小声嘟囔着,“这靠喝酒吃药才能行的男人,能生的出儿子才怪……”
宋云桥却像没听见似的,走回榻上重重坐下,抿着嘴喝酒,眼中却是毒火暗燃,心中翻江倒海。
这世上最扎心的事,莫过于你处心积虑都得不来的,不过是人家轻而易举就拥有的。
宋雨桐一个寡妇,一个再嫁的女人,凭什么有这一切?而他,正儿八经的嫡出次子,竟然落到要靠姨娘撑门面的地步!
这口气,他咽不下!
宋雨桐这一睡又是好些天,期间有些低烧不退,昏昏沉沉地喃喃着胡话,吓得卢氏和丫鬟婆子们连夜烧香祷告,严林更是寸步不离,连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直到这天清晨,窗外透进一缕温柔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宋雨桐终于睁开了眼,但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却传来熟悉而温柔的嗓音:“夫人?你醒了?”
她费力地转头,只见严林的脸近在咫尺,眼底尽是掩不住的关切和担忧,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憔悴。他眼下有些青黑,胡子拉碴的,显然几天未曾好好休息。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嗓子沙哑无比:“孩子……”
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严林立即凑上前来,细心地将她扶起来靠在枕上,一边把身旁的温壶里的红枣羹倒进碗里,又端来一杯温水,哄道:“孩子都好,吃得好,睡得香。你这么辛苦,剩下的交给我吧,我保准把他们喂得白白胖胖。”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眼神微转,看到织织正趴在大竹篮前,对着里面做鬼脸,小姑娘伸出小小的食指,轻轻戳了戳弟弟的鼻尖,又吓得猛地缩回手去,眼里写满了“惊慌失措”与“没被发现”的得意。
宋雨桐忍不住轻笑,嗓音却还是虚弱:“她真像你。”
“嗯?”严林一边吹着羹一边喂她,笑着问,“像我哪了?”
“就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宋雨桐声音不大,眼神却活泛了几分,透出点久违的调皮劲儿。
严林无奈地摇摇头,“雨桐,你是说我没良心吧?”
“我可没说……”她又吃了一口羹,忽然问:“起名了吗?”
严林手一顿,略显迟疑,“起了……我想了好几个日夜了。”
看出了他的迟疑,宋雨桐也直接开口,“就姓鹿吧,回头我和娘说一声,她应该没意见的。什么‘入赘‘其实就是个由头,都当你是自家人。”
他听到说“自家人”,鼻子有点发酸,又像是酝酿了一整个春秋,才试探地说:“大的叫‘宋予白’,小的叫‘鹿予墨’……你看,可还中意?”
宋雨桐怔了一下,眼里一瞬间潮意翻涌。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更柔了些:“予白……予墨……真好听。”
她靠着枕头,吸气呼气:“一人一个姓……也算是两边都有个交代。”
严林听着,心头似捂着暖炉。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目光深深地。
片刻后,他才压低了声音,似有话要说,“雨桐,还有一事,我……”
宋雨桐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一笑了然,“你要回去看你家人,是吧?”
严林一怔,没想到她如此通透,顿觉惭愧,“我不是想瞒你,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我连着写了几封信回去,一封都没回,心里不踏实,总担心出了什么意外。”
宋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局促地搅动着碗中的羹。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薄得几乎能透出血丝来。她忽然轻声说:“你放心去吧,我不会拦着你。我知道你有孝心,有牵挂。”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记得你只是去看看,而不是留下。”
严林听得一愣,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回来,雨桐,我不会离开你和孩子们。我还想把咱三个孩子的名字写进鹿家的族谱。孩子姓什么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份承认,一份来历。”
宋雨桐斜过身子,正好瞥见织织又伸手往婴儿篮子里戳去了,嘴里念叨着:“这个像个糯米团,这个像个小糍粑,咯咯咯!”
她笑了出来,声音带着点揶揄:“写他们进族谱,那岂不是还有家产可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