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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乌金岁暮20 老实交代( ...

  •   又过了几日,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内,映在帐幔上,柔和而朦胧。
      屋里只点着那盏“软轿美妇”的皮影灯,把两人脸上的轮廓照得更加俊美。
      宋雨桐靠在床头,半边身子微微向后倚着锦绣靠枕,眼神却紧盯着身边那个人。严林一言不发地坐着,神思仍旧有些飘远。
      他虽然眉眼平和,却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惆怅。
      宋雨桐心里窝着火已经好几天了,本想着他能主动说点什么,可偏偏他一脸“你别问我,我也不会说”的态度。
      她终于忍不住,一手伸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腰间狠狠一掐。
      “嘶~!”严林被这一下吓得猛地一缩,忍痛扭头看她。
      “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快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怒气冲冲地盯着他,眼神里却藏着委屈。
      严林看着她微鼓的腮帮子,像只炸了毛的猫,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将下巴搁在她额头上。
      “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怕你听了会不高兴,也怕你听了,会看我不一样。”
      宋雨桐原本想挣开,却在他胸口听见他急促又沉稳的心跳声,终是没再动,只翻了个白眼,“行了,说吧,别转圈子。你要是今晚不说清楚,我明儿就去把你那药铺砸了。”
      严林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几许无奈,声音低低地响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语速不快,如同给织织讲睡前故事一般。
      “从前,有个小小少年,他出生在宫里的御医世家。他的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父亲则是几位先皇帝的御前随侍御医。”
      “他从懂事起,就被送进了宫里学医,整日与药炉、经方、典籍为伴。更是在后来的皇帝和太后病危的时候,被引荐去给这两位影响国运的重头人物诊治。”
      “他的名字呢,叫鹿炎霖,小字‘决明’。”
      听到这里,宋雨桐微微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严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软轿美妇”的皮影灯上。
      他继续讲述着,如潺潺溪水。

      思绪如潮水般回涌,将严林的意识带回那个改变一生命运的夜晚。
      他恰巧听到了董孝元和郑家榆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的“密谋”。
      那一刻,鹿炎霖身子一震,冷汗顺着脊背渗出。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才刚被引荐的御医,年纪轻轻,没有背景,最适合背锅。
      一念至此,他再顾不得小心谨慎,转身匆匆出了宫门,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命。高门院落,宫墙重重,脚下的青砖长道仿佛无边无际。
      月色之下,他先直接奔向京郊的义庄。
      他花了重金,买下了一具身形与自己相仿、无人认领的溺死男尸,又要了一副上好楠木棺材,连夜装殓封盖。那尸体面目模糊,被水泡得肿胀,辨识度极低。
      天还未破晓,他便赶着马车回到了家。
      家门一开,他便“砰”地跪倒在堂前,头颅重重磕地三下,直磕得青砖有声。
      “爹!娘!大哥!孩儿不孝!”
      鹿母披着外衣匆匆出来,一见儿子满面尘土,衣袍凌乱,顿时惊慌失措:“我的儿?!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鹿父也眉头紧皱,拄着手杖站在厅前,沉声问道:“你不是轮值内廷,怎么突然归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哥鹿沛霖也从内室出来,披着单薄长衫,一脸不安。
      鹿炎霖当下将今夜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一字不漏。他没有夸张,也没有捏造,只是声音带着颤意,压抑不住心头的惊惶。如今光绪爷和太后都危在旦夕,朝中多方势力较量,一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三人听完,面色俱变。
      鹿母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哭声破碎:“天杀的……这不是要灭门吗?这宫里,哪有是非?我儿年纪轻轻,竟成了人家的刀柄啊!”
      鹿父双手紧握,掌心渗出血来。他本是太医院里极讲医德的老御医,几十年来悬壶济世,从不问权斗,没想到晚年却要亲眼送次子“下葬”。
      “苍天啊!鹿家世代清白,怎遭这横祸!”
      鹿沛霖红了眼圈,却强压住情绪,“事已至此,唯有从长计议。决明说得对,若真送了那药之后陛下崩逝,那这罪名就栽定了,搞不好还要株连九族。”
      鹿炎霖从怀中取出已写好的“死状”,又将从义庄带回的棺木打开些许,“这具尸体,已做了简单处理,天亮便请爹娘和大哥扶我‘灵柩’出城返回余杭老家。就说……就说我夜归酒醉失足跌入护城河淹死了。”
      鹿母抱着他嚎啕大哭,“你还这么年轻,这一走,是不是就不打算再见我们了?”
      鹿炎霖扑通再跪:“孩儿不孝……但若不诈死脱身,恐连累九族。等风头过去,儿必归来相认,堂前尽孝。”
      鹿父点头,心知别无他法,“若你逃过一劫,就当是上天垂怜。但今夜之后,我鹿家,就再无此人。”
      四人抱头痛哭,哭声压抑沉重,在夜里听来格外揪心。
      天色刚亮,鹿炎霖换上了粗布麻衣,收拾好银票细软与数卷医书,再三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四方宅院。
      母亲因伤心过度已昏厥,被婆子抱入马车内,大哥与父亲抬着棺木上车,随行离城。
      他隐身在城外一角,直到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渐行渐远,才转身踏上南下的官道。

      宋雨桐听着严林娓娓道来的往事,只觉得心头一阵紧一阵松。她的指尖捏得被子起了褶皱,嗓子眼发紧,半天才哽咽着开口:
      “原来你总是挂在嘴边,说什么‘这可是宫里皇帝才用上的’,‘这是御前秘方’,‘这是宫里的吃法’……”
      “我以为你就是吹牛皮,满嘴跑驴车,结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啊!”
      她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惊讶、一丝委屈,还有点小媳妇儿的幽怨。
      严林原本还沉浸在那年冬天的回忆中,眉头紧蹙,眼神微黯,听她突然这么一说,神情微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感情,夫人你是一直把我当说书先生了?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呢啊?”
      他拖长尾音,一脸戏谑。
      宋雨桐揉了揉被弹的额头,一本正经地瘪嘴道:“我们都以为你……得了失心疯。”
      “谁家郎君没事就吹嘘自己,像和皇帝老子拜了把子一样?还说那个‘陈员外千金’爱你爱到‘肝肠寸断’……”
      “你说这些时候,我和金桔都在背后打赌你这疯病几时才能好。”
      严林听得笑得嘴都合不上,一下子仰面躺倒在床上,手捂着额头,一副被 “暴击”的样子,“我当年一身医术,年纪轻轻就得了举荐,怎的到了你这,就变成了疯言疯语?”
      宋雨桐翻身坐起,手肘支在膝盖上,盯着他,眼眶有些泛红,语气却低低的:
      “那你会离开我和织织吗?回你那个京城去?”
      闻言,他的笑意渐渐收敛,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我才刚成亲不久。我原来想着,这辈子就用‘严林’这个身份好好活下去了,‘鹿炎霖’已经随棺入土了。”
      “可是如今都民国了,清政府不在了……当年那场血雨腥风也已盖棺定论,没人再翻我那点事。”
      “我……我是真的很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大哥。”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我当然也不会丢下你们的。”
      他加重了语气,“你和织织,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牵挂。就算要搬回去,也一定带着你们一块儿。”
      宋雨桐点头,但还是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身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了气的小狐狸。
      严林伸手搭上她的肩,却被她轻轻抖了一下甩开了。
      “娘子生气了。”他软着声音,嘴角带着一丝讨好。
      “没有。”宋雨桐闷声答道。
      “哎呀,我可是连‘陈员外千金’都拒绝了的男人啊,哎!”
      宋雨桐轻哼一声,“早点睡吧,少发春梦了,莫不是你自己还在想着人家。”
      严林无奈地笑了,想伸手把她揽过来,却又被她拍开了。
      他只得凑近了几寸,低声说:“北方局势还不明朗呢,现在回去不是时候。”
      “再说了,我这上门女婿‘传宗接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严林一脸坏笑。
      宋雨桐忍了半晌,终于“扑哧”笑了一声,“你那些药啊我早查过了,哪里是什么‘神药’,全是你自配的伤药,只有瓶子写着‘御用’!”
      “还有你的那些糊弄达官贵人的‘什么鞭’和‘什么阳’的酒,都是些活血的药酒而已,哪有吹的‘一战到天明’那么神?”
      严林露出“惨败”的表情,摇头晃脑,“你竟然偷看我药箱!”
      严林笑着搂住她,“人吃五谷杂粮,总会生病。大多数病都源自于内心,只要放宽心,多运动,大多数人并不需要什么保健补品。”
      “可是,没人信哪!非得高价花钱买了喝下去才舒坦,其实都是心理作用!”
      宋雨桐嘴角一勾,但还是别过头,小声说,“……我就是怕你哪天不辞而别。”
      严林语气轻柔,“不会的。”
      这是保证也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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