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杏花白》萨摩野

1、序言1 重归故土

　　2017年秋，南川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的灯光明亮，广播里不断传来航班播报声。窗外夜幕低垂，一架航班平稳降落，缓缓滑行到停机坪。
　　舱门打开，乘客陆续走下登机梯。宋沐染走在队伍中间，身姿修长挺拔，全身一袭黑色装束。
　　她戴着墨镜，即使是在夜晚，也难掩一身冷冽气场，与周围熙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旅行箱，脚步不急不缓，气定神闲。
　　“姐！这里！”
　　人群中，一个身影突然跳了起来，声音清朗。
　　宋沐染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站在人群外，正拼命挥手。他高大挺拔，身材匀称，皮肤白皙，五官硬朗立体。机场灯光映照下，他耳朵上的小小耳钉折射出一道亮光，透着几分不羁与张扬。
　　宋沐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墨镜下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才看到你？”她摘下墨镜，语气带着调侃。
　　小伙迎上前，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一边走一边唠叨：“我刚才在人群外差点没认出来，全身黑，跟特工似的，哪里像个医生。这气场一出来，别人哪敢往你跟前凑？”
　　宋沐染轻笑，眉眼舒展：“鹿鸣，你现在是油嘴滑舌了。”
　　“那是必须的！”鹿鸣肩膀一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手上却麻利地提稳了行李箱。他侧头看了看阿姐，忽然关切地问道：“姐，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机场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儿，火爆得很，味道保证正宗。或者你想吃点清淡的，我带你去老地方？”
　　宋沐染看着鹿鸣满脸期待的神情，却只摇了摇头，“不饿，还是直接回家吧。舅舅他们估计忙坏了，婆婆的后事不能落下，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婆婆的后事……”这几个字落在鹿鸣耳中，他眼里的光彩瞬间暗淡下来。原本挺拔的身姿微微塌了些，唇角抿紧。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嗯……你说得对，还是先回去看看。”
　　他伸手将阿姐的行李箱提得更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带着宋沐染走向停车场。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机场。窗外霓虹灯快速后退，车内一片静谧。
　　宋沐染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城市的夜色在眼底流转。她没有闲着，拿出手机，飞快地划动屏幕，点开邮件，又切换到消息界面。
　　鹿鸣一边开车，一边余光瞥见，忍不住皱了皱眉：“姐，你刚下飞机，不歇一会儿吗？这才回国，就这么拼？”
　　宋沐染没有抬头，“很多事情不能等，消息一延误，可能就出岔子了。再说了，我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消息进来。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上跳出一个熟悉的英文名。
　　她指尖滑过，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一个带着懒散却又兴奋的声音，中英文夹杂，语调里满是惊讶：“Bro！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回国了？！”
　　车内的鹿鸣听到“Bro”两个字，挑了挑眉，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人还是老样子，跟谁都是兄弟。
　　宋沐染无奈地抿唇，轻声应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你两天了都没接。”
　　那头的男子故作夸张地“OUCH……”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狡黠和自豪：“哎呀……大姐，我最近可了不得啊！接了个小角色，你知道吗？还是和香港的梁宗伟，还有Michelle，一起对戏！”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让人似乎隔着电话都能看到他眉飞色舞的模样。
　　“你敢信吗？梁宗伟啊！我从小看他电影长大的，那可是我心里的武侠！还有Michelle，她在《卧虎藏龙》里那种利落劲儿，我小时候都模仿过她的动作！哎呀，简直圆梦了，bro！圆梦了！”
　　宋沐染靠在车窗边，静静听着他的喋喋不休。
　　“所以，”那男子继续滔滔不绝，声音里有点得意，“我这几天直接把手机关了，完全沉浸式体验角色，吃饭、走路、睡觉，全都想着剧本里的招式和台词。我跟你说，我现在连梦里都在吊威亚！”
　　宋沐染握着手机，听完那头男子一长串兴奋的描述，却没有再顺着他的话题继续下去。她眼神微垂，声音淡淡，“Channing，咱们婆婆过世了。妈走得早，所以……我回来送婆婆最后一程。”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灭了电话那头火一样的热情。
　　电话里静了几分钟，能听见对方呼吸的急促声，却没再有一句夸张的调侃。
　　半晌，那男子的声音才低低传来，带着一丝颤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跳脱：“Grandma……走了？”
　　他努力地消化这个消息，语气渐渐收敛，“我……我知道了。”
　　良久，他又开口，声音沙哑了一点：“我过几天要飞香港试戏，没办法立刻赶回来……不过，一结束，我就直接去舅舅家。姐，你……别太累着自己。”
　　宋沐染轻轻点头，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看不见，但她还是冷静回应，“嗯，自己当心。我们在舅舅家见。”
　　Channing沉默了一瞬，强行让声音恢复平稳：“行，舅舅家见。姐，祝我试戏顺利吧。”
　　宋沐染唇角勾起一点浅笑，“当然了，祝你试戏顺利。”
　　电话挂断，鹿鸣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悄悄看了阿姐一眼，想开口，却终究没说出口。
　　宋沐染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心底却在默默念叨着：“妈，我回家去送婆婆了……”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响起。
　　“Dr. Chan。”她接通电话，语调里带着一丝职业的冷静和礼貌。
　　那边传来熟悉的粤语口音，夹杂着流利的英语：“嗨，Mora，good evening. 我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实验组针对 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那个三阴性乳腺癌的疫苗三期临床结果出来了。”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结果……非常不错，免疫反应强烈，PFS 和 OS 都有显著延长，和安慰剂组对比，统计学意义很明确。”
　　宋沐染愣了一下，随后唇角弯起，压低嗓音笑道：“Congratulations, Dr. Chan。这又是一个 milestone。”
　　她的指尖敲在车窗上，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三阴性乳腺癌，这种缺乏ER、PR和HER2表达的恶性肿瘤，长久以来几乎没有有效的靶向药物，患者预后极差。她们团队为此奋战了多年，从动物实验到一期安全性试验，再到二期的小样本探索，如今终于在三期看到曙光。
　　电话那头的 Dr. Chan 也笑了，声音里掩不住的欣慰：“Mora，和你搭档真的很愉快。你的数据分析和统计设计让整个 trial 严谨又顺畅，这次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准备下一个 clinical trial。”
　　宋沐染看着窗外夜色，眼神清明：“Yes, science never stops. TNBC 只是第一步，后面我们还有 HER2-low，还有 HR-positive 的疫苗免疫联合方案要跟进。”
　　“Of course,” Dr. Chan 笑道，“但至少今天，我们可以允许自己放松一次。Mora，你知道吗？整个实验室的人在开香槟了。我想你要是还在这里，一定会第一个被他们灌酒。”
　　宋沐染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却有一丝湿意：“那你替我敬他们一杯吧。”
　　“Dr. Chan，”宋沐染又补充道，“请帮我转告大家：这只是开始。我们为众多病人做的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随后郑重回应：“Sure. You are so right. 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
　　挂断电话后，鹿鸣忍不住问：“姐，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实验？”
　　宋沐染收起手机，目光灼灼，“一个希望能救很多人的实验。”
　　鹿鸣点头，神色庄重。
　　车子已经驶入云臣别墅小区。园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亮光落在修剪得齐整的灌木丛上。这里果然不愧是南川数一数二的楼盘，容积率低，楼栋错落，绿化率高，是一座安静的城市桃源。
　　车子一路往深处驶去，拐进一条幽静的小道，两侧是高大的银杏树，很快，一栋雅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门口站着几人，正焦急地往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