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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乌金岁暮17 互表心意( ...

  •   转眼就到了年二十八,大街小巷都是浓浓的年味。红灯笼高高挂起,窗棂上糊着新贴的剪纸,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只盼赶紧卖完早点打烊过年。
      宋雨桐披着一身素白狐裘,衣摆扫过脚边那薄薄的积雪,手中捧着一个用金线绣边、熏着淡淡龙涎香的大锦盒。她站在养元堂门前的街角,脚步却迟迟没有踏进门。
      金桔跟在她身后,两只手都拎满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全是各色年货。有新熬的糖桂花、陈皮梅、腊八蒜,还有几瓶上好的女儿红。她跺着脚,小声嘀咕,“这么多年货,严大夫肯定欢喜……欸,夫人怎么还不进去?”
      宋雨桐却像没听见,眼神定定地望向柜台后面那个低头专注的身影。
      药铺里比外头暖和得多,一只足有人膝盖高的精铁炉子正散着热气,炉中烧的是特制的碳精,火旺而无烟,整个堂屋暖洋洋的。
      严林正伏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盏尚未完工的宫灯,灯骨是用糯竹削成,灯面是云锦面料,画着一只肥嘟嘟的小兔子正追逐着绣球。他手指灵巧地绕着绳结,嘴角噙着笑,神色温柔而专注,看是陷在某种甜蜜的回忆里了。
      宋雨桐看着这一幕,原本笼着薄霜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她站在那,一时间竟不忍心打扰。他眉眼微弯,阳光透过窗格,斜斜洒落在他脸上,竟给那温润的男子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似是感受到了注视,严林猛然抬头,一眼便望见门外那个立着不动的身影。四目相对,宋雨桐霎时间像是偷窥被抓了个现行,一阵心虚涌上脸颊,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她干咳了一声,收敛情绪,领着金桔稳步踏入药铺。
      “宋夫人好。”严林笑着点头。金桔一进来便将年货一股脑地搁在一旁的凳子上,拍拍手,似察觉自家夫人有话要说,便相当识趣,“夫人,我在外头等着。”
      宋雨桐点了点头,缓缓走至柜台前,将偌大的锦盒放下。余光一瞥,才发觉柜台另一侧,赫然立着一盏更大的宫灯,上面图画着一位坐在软轿里的女子,手执纨扇,面目精致,颇有她的影子。
      她心头一震,却强作镇定,回想着那练习了数遍的说词,正经地开口,“之前严大夫的救命之恩,尚未酬谢。今日带了些年礼,聊表谢意。”她的语气温和却疏离,语句经过深思熟虑,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生硬的客气。
      严林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着她,神情中带着某种不明的意味。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却不敢再看那盏“软轿美妇”的宫灯。沉默片刻,却有点不知所措。
      她咬了咬牙,“礼送到了,就不打扰严大夫了。”她的声音急促,“祝严大夫新年如意,药铺红火,得偿所愿。”
      转身间,狐裘翻飞,不愿再多停留一瞬,怕被人拒绝,更怕自作多情让人笑话。
      “夫人,别急着走!”严林忽然出声,带着一丝急切。
      宋雨桐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严林却笑得如得了糖果的孩子,捧着那只精致的小兔子灯走到她面前,“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他双手举着宫灯,用了皮影的原理,上方的丝线被他轻轻一拉扯,那小兔子便在灯面上灵动地“跑”了起来,追逐着那团红绣球,画面跃动如生。他一脸得意,“这是给织织的。你看,可不可爱?”
      宋雨桐望着他那副满是期待的神情,再看看那活灵活现的兔儿灯,心里一阵翻涌。目光再扫向旁边的那盏“软轿美妇”,心里不免泛起酸意。
      她一抬眸,倔脾气上来了,声音骤冷,“既然如此有心,之前为何要拒绝?”
      话音一落,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冷得炉火都像被瞬间浇灭了。
      严林微怔,那笑容停在嘴角。他没料到她会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此时看过去,只见她头低着,嘴撅着,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回应,“我并没有拒绝啊!”
      宋雨桐心里更委屈了,眼眶发热,却强撑着,“那我娘问你,你为何不应?”
      她声音轻轻的,就这么大剌剌地问出了口,自己都觉得难堪。
      可下一瞬,严林却将宫灯放回了柜台上,认真地看着她,又想逗逗她,语气半开玩笑一样:“哎呀!我还以为是老夫人要给织织招婿呢!”
      他话音未落,宋雨桐怔住。她瞬时抬起头,杏眼一蹬,火力全开,“你可拉倒吧你!织织虚岁还不足五,你都‘老黄瓜刷绿漆’了!呃……”
      说完,又觉得自己嘴太快了,不太文雅,赶紧用手帕捂住了嘴。
      一听着形容自己是“老黄瓜”,严林笑出声来,也不恼,只轻声细语,“我只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而不是听你娘说。”
      宋雨桐不好意思地把头偏了偏,双颊泛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我说不出口。”
      铺子外的金桔,此时此刻,耳朵正牢牢地贴在门上,努力地偷听着,一脸笑意。
      严林一拍脑门,“那我这根‘老黄瓜’该怎么办?”
      宋雨桐瞟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怎么还能这么不正经,清了清喉咙,假装严肃地说,“那我且问你,要不要聘礼?”
      “唔,不要!”
      “那什么时候能过门?”
      “唔,随时都行!”
      “那挣了的银子怎么算?”
      “唔,都归你!”
      “那生了孩……”宋雨桐话还没说完。
      “都跟你姓!”
      他眼神坦荡,磁性的嗓音里是说不出的温柔。
      宋雨桐扯着嘴角,娇羞掩饰不住,不敢看他的脸,只敢望着那盏兔儿灯。
      “哼!你且给我等着!”撂完话,转身就出了养元堂,步子轻快,像要助跑起飞。
      严林站在原地,目送宋雨桐转身离去。她脚步那样急促,狐裘下的裙摆在风中一摆一摆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口。
      他却低头笑了,笑意一点点从唇角漫上眼梢,整张脸都被喜悦点亮了。
      他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明明急了。”
      回到柜台后,他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般,一边把那盏小兔子宫灯推到一边,一边搓了搓手,是在暖手,又是在缓解心头那点难以言表的雀跃。
      桌上的锦盒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犹豫了一瞬,指腹摩挲着那锦盒上的织金纹路,最终还是将盖子揭开。
      那是一件银灰色的褂袄,叠得整整齐齐的,纹丝不乱。褂袄下还压着一顶同色系的毡帽和一双鞋子,显然是一整套的新年行头。
      他小心又翼翼地将褂袄托起,细细地抚摸着。厚实的料子垂坠感十足,一看便知出自上好的绸庄,绝非市面寻常之物。里层是细软却相当保暖的夹棉,隐隐还带着点熏香,像是宋家惯用的香料,还混着点女红才有的特殊韵味。
      褂袄下摆处,绣着一圈细致的金丝祥云,金线在光照下泛着鱼鳞波纹,又像是冬日雪地里难得一见的霞光。袖口和领口也绣着一圈相同的祥云,云纹翻卷,收放有度,雅致大方。其中的心意,不言而喻。
      严林低下头,把褂袄在胸前比了比,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把所有的衣物又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锦盒中。盖上锦盒后,他伸手拍了拍盒面,唇角还噙着笑。

      这个年,大房过得比往年更热闹、更喜气洋洋。
      宋家定下了初八这个好日子,准备迎接严林“过门”。消息一传开,族里族外,无不称快,都说宋家大房熬过了最难的几年,如今终于盼来喜事,还是个稳重能干、温文尔雅的上门女婿,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大年三十到初七,严林几乎每天都来。反正大家也都熟悉了,就不摆什么架子和场面了。他像在自己家一样,偶尔还帮着打打年糕、下下厨、挑挑灯笼。每日吃完晚饭就回养元堂,但心却是落在宋家了。
      织织缠他也缠得紧,每日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她床前的那盏小兔子皮影灯。一拉扯,小兔子便追着绣球在灯面上奔跑,轻巧灵动。织织视若珍宝,连夜里也不准熄灯,非说“小兔子怕黑”。
      而那盏更大的宫灯,则安安稳稳地挂在宋雨桐的卧房。灯面上的“软轿美妇”画得分外生动,只要轻轻一拉,那扇子便来回扇动,栩栩如生。每次点灯,丫鬟婆子都忍不住偷瞧几眼,啧啧称奇,都说这是皇宫里的皇室宗亲才用得上的!
      大房的年过得暖意融融,丫鬟婆子们忙着做年菜、剪窗花、换红绸,嘴里却总念叨着“这严大夫啊,真是进了门都不嫌早。”
      最热闹的要数严大夫说书,一群人围着炭炉子,喝着姜茶,听严林讲他游医时的见闻。他穿着那件精致的银灰色祥云褂袄,贵气得像个世家贵公子哥,专讲鬼怪奇谭,讲边地风俗,讲草药奇效。尤其那关于各地食物的段子,讲得众人都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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