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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乌金岁暮16 有缘无份 ...

  •   远处的金桔用帕子掩着嘴偷笑,几个婆子也互相推搡着挤眼睛,院子里人人都眉飞色舞的。
      卢氏还没说够,又一拍手,声音里带着试探:“那严大夫,呃,有没有考虑过……嗯,入赘?”
      气氛陡然一静,婆子丫鬟们又都竖起了耳朵。
      严林手中正端着的茶碗一晃,杯沿轻磕在盖子上。
      他嘴角抽了抽,抬眼扫了一圈正试图装没事干的众人,目光又落在卢氏那满怀希望的小眼神上,终是没开口,只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却不答话。
      卢氏此刻的心,如刚才还咕嘟冒泡的滚汤,突然被掀了锅盖,热气一散,全凉透了。
      她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那满脸的皱纹都泄了气,不免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正不知道怎么收场,忽听屋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肚响声。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严林。
      严林耳根一红,轻咳一声,放下茶盏起身道:“老夫人,时辰也不早了,我那药铺还等着开门,晚辈先告退。”
      卢氏摆了摆手,见他这般回应,饭也懒得留了,只叹了口气:“走吧走吧,回头再说。”

      宋雨桐这一番遭遇,让迷迷糊糊地昏睡了整整五天。
      五日里,大房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衙门的人来了又去,来了再来,连院子门槛都快被踢平了。庄子上那点子猫腻,也跟着这场大动静被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佃农们本是老实人,可一听“官差问话”,那可是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热闹”,一个个像拧了发条似的滔滔不绝,都恨不得端把小凳子坐下细说个三天三夜。谁偷化肥、谁虚报亩数、谁打着“三少爷”的名号胡作非为,统统供了出来,负责文书的小吏带去的几本册子都不够写。
      官府查着查着,基本就敲定了嫌疑人。原来这个刘副管事,不光在庄子上虚报账目、偷换货物、勾结外商,更是受人教唆干起了绑架。可惜,这刘守也是个人精,早在宋雨桐被救出来那天夜里,就卷着几锭银子、两双新靴子、三件袍子悄悄跑了。
      官府没抓到人,也不敢冤枉人,只得贴出通缉告示,抓捕刘守。
      那几日坊间百姓说书之人、卖馄饨的小贩、街角背书的童子,哪一个不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宋家的新鲜事:
      “听说那小二爷和那个副管事关系非同一般呢!”
      “可不是嘛,听说他想谋害长嫂继承整个宋家呢!”
      “真是黑了心肝了,他连大房的狗都不放过,想要毒死呢!”
      “……”
      而与此同时的宋云舟,日子过得是憋屈至极。
      外人看他风风光光搬进了二房主屋,可实际上呢?他自己是提着心吊着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天挂着黑眼圈。
      于是,他只能整日躲在屋里啃烧饼,喝凉茶,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默默祈祷,“刘守你别出事啊,千万别让官府抓到你啊!”
      “抓到了……也可千万别提我名字啊!”
      更别说了,他现在连从大房门口经过都要绕远路。生怕大房一点风吹草动,例如看门的老狗生病了都要赖上他蓄意陷害。

      这日,宋雨桐刚换上浅粉衣裙,原本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她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泡的桂花茶,香气袅袅。院里传来打扫的声音,还有丫鬟婆子们小声絮絮叨叨的闲话声,不时飘进屋内。
      宋雨桐正听着金桔口中绘声绘色地复述官差贴告示抓人的过程,心下感慨,心道这次卢氏倒是出奇的硬气,居然真把状纸送上去了,宗族那边也没人来压事,说明之前种种,都是‘柿子挑软的捏’,欺负她们大房的女流罢了。
      她正思索着,忽听金桔语气一转,语调顿时低了八度,神神秘秘地道:“夫人,您知道吗?那天严大夫来换药后,老夫人还留他喝了茶,又问了一遍那事。”
      宋雨桐耳根一热,脸上的红润一下子又增了几分。
      “什么事?”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老夫人问他愿不愿意入赘我们宋家的事儿嘛。”金桔小小声,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宋雨桐低头啜了一口茶,“那……他说什么了?”声音是轻得几不可闻。
      金桔看着她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严大夫没说话……就是笑了笑,也没答应,也没拒绝。”
      一时安静,只听到织织在矮桌上折纸的声音,她折了一匹立不起来的‘小马’,可仍旧高兴地不行。
      宋雨桐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指尖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着。
      这严林没说话——那便是沉默的拒绝了吧?她是带着孩子的寡妇,名声虽清白,却始不如人家名门闺女。再加上这段时间风波不断,谁愿意卷入宋家这滩浑水呢?
      门口那群丫鬟婆子也没了往日的热闹,一个个坐在台阶边搓着衣角,蔫头耷脑地叹气。
      “哎,本来想着咱们夫人有个姑爷撑腰,咱们这些下人也能挺直腰杆……结果这事没了个下文,心里又空了。”
      “是啊,你看看如今这大房,二房那边也不安分,连个能作主的男人都没有……出了事谁来护着咱们?”
      “可人家严大夫也没说不愿意呀!”另一个年轻点的丫头试图宽慰气氛。
      “你这就不懂了,”一个老成的婆子摆摆手,一脸“我看得透”的样子,“男人嘛,不说话就是拒绝。”
      “那怎么办呀?难道又要靠我们夫人一个人撑着?”
      “要我说呀,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的!”
      宋雨桐坐在屋里,听着这一切,杯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她轻合上茶盏盖,望向窗外那凋落的杏花树,眼中有几分坚定,也有几分惆怅。
      思虑片刻,她拿出那块预留的灰色的料子,开始剪裁。
      严林照常提着药包登门,谁知才踏进院门,便被金桔拦住了。她面带为难之色,“严大夫,夫人说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也不必再送了。”
      “年底了,事情多……也想多清静些。”
      话说得委婉,却清楚传达了意思。严林听着,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抹晦涩。他也没多问,也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把药包交予金桔,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果然再没有来过。

      冬日的天光虽短,但暖阳还是照进了宋家的东厢房,衬着织织粉嫩的小脸。宋雨桐坐在矮几前,细细比量着织织的小肩膀,咬着卷尺,神色专注。
      织织将小胳膊抬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命令:“娘亲,新衣服上也要有‘鱼鱼’,要胖胖的!要肚皮圆圆的那种!”
      宋雨桐忍不住笑了,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好好好,我们织织要的‘胖锦鲤’,娘亲都给你绣上。”
      说罢,她一边收起卷尺,一边转身去打开了自己的绣衣箱子。
      那只放香囊的小盒子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她指尖略一停顿,取出那个香囊。那是严林送的那只,经过一场死里逃生,边角已磨损得起毛,线绣也褪了些色,脏不拉几的,里面的药材也都洒了,可那缕淡淡药香却依旧熟悉。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释怀一笑,把香囊重新包起,放在了箱底,压在了几件旧绣料下。
      “有缘无分,还留它做甚?”
      正想着,门帘一掀,卢氏抱着个热手炉走了进来,坐在榻上,一眼就看见宋雨桐那神色黯然的模样。
      “雨桐啊。”她轻咳一声,“都怪娘搞砸了……我这人嘴快,想着这么好的人不能便宜了别人去。”
      “呃,再说了,他那日不是也没拒绝嘛?”
      宋雨桐将香囊压好后,继续低头摆弄绣线,一针一线的像在缝合心事。
      “没拒绝,也不代表人家愿意。男人嘛,话都藏心里。”她神色平静,“这样也好,总比当面拒了强,不至于尴尬。”
      她笑了笑,低头剪线,“娘,别再操这份心了。年后我打算给织织请个先生开蒙了,也算不辜负她爹的期望。”
      “这日子啊,老的要伺候好,小的要教养好,我这一人头挑着两头的事,还还真没空想别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卢氏却不乐意了,气得把手炉往小桌上一磕,哼道:“我还没瘫呢,不需要你伺候着过晚年。你还这么年轻,你顾好你自己!”
      “你从小就跟着我,是儿媳也是女儿,我自然也是盼你好的!”
      宋雨桐一时语塞,手上的绣活停了一瞬,终是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片刻,她才叹气,“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卢氏望着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拎起手炉,走了出去。
      榻上,织织靠在娘亲的膝头睡着了,小嘴微张。而宋雨桐只是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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