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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乌金岁暮13 又生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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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桐一个没忍住,揶揄道,“娘,您这唱的是哪出?前几天您不还让我‘一心守节、做个正经寡妇’嘛。”
卢氏也听出了调侃,干笑一声,“哎呀,那是以前说的嘛,人心总会变的。况且如今局势不同了,这二房老爷没了,云海不在。现在是云桥当家,那混球你也看到了,沾花惹草、贪赌成性,输起钱来六亲不认,偏偏还喜欢使些下作手段。”
“哎,这将来咱们大房要是没有个帮衬……啧,我就怕你和织织被欺负了去!”
宋雨桐听得出是为她好,心里不是没有感动,只是这话题未免来得太快,让她无从回应。
她望着织织在纸上写着画着,眼神有些复杂。
卢氏见她不说话,顿时急了,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打听过了,那严大夫名叫‘严林’,哪来的不知道,要到哪去……呃……也不知道。”
宋雨桐轻轻抿了一口茶,没吭声,眼角却抽了抽。
“但是,他那身姿那谈吐,还有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门第肯定不差的!”卢氏趁热打铁。
卢氏一看她那娇羞的小表情,眼里一亮,继续说道:“雨桐啊,娘是个过来人,男人有没有心,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严大夫看你的眼神……要说只是主顾的情谊,我可不信!”
宋雨桐“噗嗤”一笑,脸却更加红了,“娘,您这话说得,我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哪能——”
“寡妇怎么了?”卢氏立马坐正了腰板,眼里闪着精光,“你寡着是你命苦,但不能拿命苦当借口拒绝过好日子!织织还小,总得有人护着你们娘俩。若是个平头百姓也就罢了,可人家明明也是出身名门、长得好、人品好、还疼你。”
“这样的人,你要是拒绝了,那你就是在作践自己!”
这话一出来,宋雨桐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抖,差点没把茶水洒出来。
她缓缓放下茶盏,低头不语,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滔天波澜。
她不是没想过,那香囊还放在枕边,日日都要闻上一闻。她不是没动过心,只是这一家老小都压在她身上,一步错、步步错,哪里敢轻易去赌。
卢氏忽然一拍大腿,“那咱们……直接招他入赘?”
“哈?”宋雨桐抬头,差点被茶水呛到,“娘,您在说什么呢?”
“招他入赘啊!”卢氏振振有词,“这样他就是我们宋家的人了,能帮着打理铺子,看顾家中。大房也有了男主事的,宋云桥那混账就不敢欺上门来!”
宋雨桐只能干笑两声,目光从织织身上又移到了块布匹料子上。
丰收的季节就在眼前,庄子上上下下都忙得像个陀螺。
宋雨桐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天不亮就起身,裹着素净的披风坐上软轿,直奔城西的庄子。她知道,这个季节最紧要的就是收粮、清点、晒谷、分账,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影响两房乃至族里的份例。
织织一开始也跟着去,穿着小褂在田埂上欢脱乱跳,看着娘亲训话清点,学着一本正经地握着账本学写数字。但终究年纪还小,连着两三天下来新鲜劲过了,便喊着“娘亲的庄子真无聊”,不再去了。
而这几日,严林则几乎成了养元堂门前的“守望者”。
每当朝阳升起,他便站在堂口,手握茶盏,目送着宋雨桐的软轿缓缓从巷口晃悠过。轿帘掀起一角,他偶尔能瞥见她眉眼清秀的侧脸,晨光里带着微微困倦,却仍藏不住眉宇间的利落与沉静。
两人目光撞着了,他通常便会点点头,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直到那轿影完全消失在街尾,才转身回铺继续看诊。
而到了傍晚,天色尚未暗透,养元堂门前的灯笼还未挑起,严林便会不自觉地站到门口,目光时不时掠过街口。他表面沉稳,实际上内心已有了一种习惯——习惯目送她的离去,也习惯她每日按时归来。
有时软轿比往常晚了些,他便会在门口张望,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木门。若是软轿准点归来,他便会在心底默默舒一口气,嘴角轻扬,仿佛这一天才算过的真正的完整。
有几次,金桔伸个头进来,冲他挤眉弄眼地笑,“严大夫今儿又在等我们家夫人咯。”
严林只微微一笑,收起目光回到屋内,低头煎药。
这天,黄昏来得格外快,刚过申时,天边便已经泛起了昏沉的青灰色。镇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
养元堂的堂屋里,严林站在柜台后,手里翻着一张药方,指尖却没有真正落下笔墨。他的眼睛,一直若有若无地往门外望。
他知道宋雨桐去得早,可眼下天色都沉了,熟悉的软轿却迟迟没有出现。他试图安慰自己:“也许是耽搁了对账,也许只是晚了片刻。”
天还是黑了下来,他索性走出店门,站在门槛前的石阶上,手负在背后,借着灯笼照出的微光,就这么望着。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是来了,“严大夫!严大夫!!”
金桔一身素蓝布衣,鞋面沾着尘土,发鬓乱了,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角沁着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里满是慌张。
严林心头一跳,“怎么了?你们夫人可回来了?”
金桔脚下一顿,猛摇头:“没有啊!您没看到她吗?听说轿子早该到了,可到现在……夫人还没回来!”
“什么?!”严林脸色倏然一沉。
“我问了轿夫,他说回程的时候在庄子口就没见着夫人上轿,说夫人说要和副管事再核一趟帐,叫他们先回。可副管事那边又说夫人早就走了,还交代别耽误她进城……”
他当机立断,回身把店铺的门关上就冲出了巷子,“金桔姑娘,你可知道庄子的路?”
“知道知道!城西三里地,我带您去!”金桔一边跑一边跟着喊。
夜风一卷,两人急匆匆往城西奔去,严林步子快,一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绷得铁青,目光犀利,一言不发。
沿街的灯火被他们甩在身后,逐渐只剩夜色沉沉,虫鸣间杂风声。金桔被他拉着气喘吁吁地跑,连声催促着:“这边,这边,左边的那条田埂近些……”
严林已听不进这些了,他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两腿拼命迈着,不听使唤。
天色太黑了,风从山那边灌来,加上田间的小路坑坑洼洼,金桔几次差点跌倒。严林干脆一把拎起她的胳膊,几步带着她跃过那段泥洼。
庄子上的灯刚掌上,刘副管事站在仓口边,眼神不自在地躲避着金桔的目光。他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啊?怎么夫人还没回去啊……是不是走别的道了?”又看了看天色,眼角悄悄扫向一旁高大的男子,心里越发没底。
严林站得笔直,一身深青长衫,眉目虽温润,眼神却像鹰隼般在四周扫视。
金桔此时心急如焚,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脸上汗珠直滚,“刘副管事!你快想想,夫人到底什么时候走的?你不是说她早回了吗?可我们一路都没碰上人影!”
刘副管事脸色一变,咽了口唾沫,挤出笑,“金桔妹子,别急啊……说不定,是夫人临时去了其他铺子呢?吴管事不也去了城里交粮了嘛!”
“您这意思是我家夫人轿子不坐,自己走路去了别处?”金桔声音拔高了一截,瞪着眼睛,这刘副管事向来和二房比较好,没有猫腻才怪。
刘副管事眼皮直跳,额头渗出冷汗,刚想继续搪塞,严林已经开始绕着庄子四周走了起来。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却极有目的性,目光所到之处,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严林不停地给金桔打眼色,金桔满脸疑惑地看着,并没有反应过来。
“宋夫人,你在吗?你在里面吗?”严林瞅着金桔憨傻的样子,有些无奈,干脆自己朗声喊了出来,声音低沉却穿透力极强。
金桔一愣,立刻会意,学着也喊起来,“夫人……夫人你在哪儿?夫人!我是金桔!”
两人绕着谷仓、库房、马厩一处一处查过去。刘副管事有点慌了,脸色瞬间煞白,急急忙忙伸手拦住金桔,“哎哎哎,别乱叫啊!咱这有马有牛的,牲畜要是惊了咋办?出了事算谁的?”
但严林和金桔根本不理他,继续分头寻找。那喊声在空旷的庄子里回荡,震得麻雀们飞起。
此时,黑暗幽冷的柴房里。
宋雨桐手脚被粗麻绳绑得生疼,嘴里还塞着布团,头上罩着厚重的麻布袋,窒息感、无力感轮番袭来。她靠坐在角落里,身上的衣裙早已被磨得脏乱。而柴房一股刺鼻的木屑味混着些许牲畜的粪便味,令人头晕目眩。
她的意识已经渐渐昏沉,但耳朵却一下子捕捉到了什么。
“……宋夫人……你在吗?”
是熟悉的声音!一男一女!就在外面!
她猛地睁开眼,试图回应,可嘴被塞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呜”声,顿时急得泪珠都要掉出来。
忽然,她想起了腰间那个香囊。那是严林送的,上头挂着精巧的小铃铛。
她立刻开始使劲扭动身子,腰间的香囊被摩擦出细细簌簌的响动,虽微弱如蚊,却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