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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乌金岁暮11 宋家云桥 ...

  •   一个时辰前。
      新房里香烟袅袅,红烛两支,帘帐低垂,囍字高挂。
      宋世仁摇摇晃晃地踉跄进门,一身酒气浓得熏眼。他的衣襟敞着,腰带歪斜,脸上一片潮红,双眼迷蒙发亮却满是暴戾。
      他一脚踢翻了角落的圆木凳,哐啷一声,吓得曲莲全身一颤。
      他走到窗前,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壶重重砸在圆桌上。又是砰的一声,酒水溅出,几滴还飞溅到他袖口,映着红烛的光,如同血迹。
      他咂咂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前。
      盖头下,曲莲坐得端正,一动不动,心提到了嗓子口。
      宋世仁斜眼看着,冷笑了一声,张开双臂晃了晃,语气里满是讥讽与猥琐:“怎么?不是千方百计想爬上爷的床?哼,现在得偿所愿了,还装什么清高?快点来伺候你老爷!”
      曲莲不语,连手指都未抬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世仁烦躁了,一步上前,“啪”地一把扯掉盖头,用力之猛,连她鬓边的发簪都扯落了两支。曲莲的头一偏,勉强用手撑住了自己的身体,眼神依旧无波无澜,死水一潭。
      “你给谁看这副死人样?我呸!”他忽地抬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清脆响亮。
      曲莲身子向旁一歪,右脸顿时红肿,翠玉板纸磕得脸颊骨生疼,嘴角顿时渗出鲜血。
      而她没哭,只是颤抖着,手撑在床缘,勉力坐直。
      “哼!这不都是你求来的?你以为你怀了身子,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于是又是一脚朝曲莲的小腿踹去,接着一脚又一脚。她闷哼一声,却仍强咬着牙,任凭疼痛席卷全身,愣是一声不吭。
      宋世仁被她这副死寂模样彻底激怒,怒骂着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发髻,拉着就往圆桌方向拽。曲莲瘦弱的身子一下子撞在了桌角,又发出一声闷响,胸腔的肋骨仿佛要断了一般。
      他还想继续动手,正伸出肥腻的手掌准备扯她的衣襟——
      “够了。”曲莲声音沙哑,终于开口。
      宋世仁怔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曲莲已经翻腕,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短匕,寒光一闪,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刺下。
      “呃!”宋世仁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正要喊叫,可鲜血迅速灌满了喉咙,只发出“咔咔”声。他想推开她,却哪里还有力气。
      曲莲没有停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往下一按,刀锋没入至柄,血不停地喷射到她的嫁衣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火,那是一道决绝的火焰。
      “你我都不配活着,丢人现眼。”她一字一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宋世仁软倒下去,跌在血泊中,眼睛死死睁着,不肯闭合,最后一刻还带着难以置信。
      曲莲却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囍字,嘴角扬起一个微笑,如解脱,又像是嘲讽。
      然后转身从绣篮里拿出一把黑色的大剪子,双手握紧,直直地朝自己的胸前刺去。
      血色的火烛前,她终于也虚脱倒地,如一个真正的新娘,迎接她自己的终结与自由。

      二房的后堂内灯火通明,红蜡已换成白烛,纸纱灯笼也都罩上了素布。
      原本悬挂的喜字、灯笼、绸缎皆已撤下,换上了白布幡幔。只是那方卧室内未散尽的血腥味,混着蜡烛燃烧的焦味,让人透不过气。
      宋雨桐静静地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两具尸身盖着白布,安静躺在木板上。她十指紧紧攥着帕子,双眼里满是血丝。屋外,小厮丫鬟们正在忙着,打扫布置。各个低着头,不敢乱言,也无人注意到她。
      宋云桥不知所踪,也不见来守灵。宋雨桐也不问,懒得问。只觉得这一夜,好长,好重,好沉。
      不知何时,严林洗了手缓步进了后堂。他换了一件素色长衫,整个人也显得格外疲惫。
      他不言语,只是悄然地坐在宋雨桐的身旁,与她并肩而坐。
      屋内烛光燃着,映出她苍白的侧脸,僵硬的身姿让她看起来如一具雕塑。
      “她说她‘生性软弱’,没想到却这番决绝……”宋雨桐声音微颤,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旁人。
      她盯着那盖着白布的身影,仿佛还能看见曲莲那苍白而倔强的脸,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刻,那眼神带着挣扎、释然,还有一丝丝的歉疚。
      “我之前还那样误会她……”她的声音哽咽了,手捂住脸,痛苦地吸了口气,“以为她是那种……为了翻身爬床不择手段的狐媚子……以为她疯了才想嫁给二老爷……可她根本就只是……只是一个受尽羞辱却连哭都不敢哭的可怜人。”
      烛光前,她的肩膀颤抖着,声音也渐渐破碎。
      “一尸两命啊……”她低声喃喃,“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成全了她,以为把她敲锣打鼓地送去了二房享福,结果送进了火坑……她还……还要说‘夫人的恩情,来生再报’……她怎么会还记着我对她的好?我根本没……”
      泪水终于再也止不住了,滴落在衣襟上,悄无声息,满是悔意与愧疚。
      严林看着她的侧脸,眼波流转。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善意地搭上她的肩膀。
      那只手掌很稳,也很温暖,带着他独有的安抚的力量。
      宋雨桐一愣,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泪光未干。她只愣了一下,但终究没躲,反而倚靠了过去。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身子轻颤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那种嚎啕,而是压抑许久之后的泄洪,又痛,又憋,又不知该哭给谁听。
      严林没有出声,只是静静任她靠着,任她的泪水一点点打湿他的衣襟。
      堂外,风吹得白幔轻扬,月光斜洒进来,冷冷清清,却又如洗过一般明亮。
      此刻,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打扰,一切都等待着新一日的来临。

      而此时的宋云桥,蹑手蹑脚地又钻进了那间凶案的主屋。他轻车熟路,像个惯偷。
      他也没点灯,借着外头明亮的月光从纸窗中照进来,摸到了那张红漆大柜。
      柜子门一开,霉香和檀香交杂扑鼻,里面是堆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金叶子、几只翡翠镯子,还有二老爷一直不舍得戴的宝石戒指,全都码放在一个描金紫漆的匣子里。
      “啧啧……”他眯眼一笑,翻出那只匣子,一手就拎到了床上。接着蹲下身去,又在箱底找到了自家老爹珍藏的几张大面额银票,小心地摊开看了一眼。那都是五百两、千两起跳的。他毫不客气,直接往怀里一塞,直接笑纳了,又将些软面塞进鞋帮和腰带,动作娴熟得已经操作过很多次了。
      整间屋子因着先前命案刚过,还残留着一股血腥气,那股腥甜的铁锈味令人作呕。但他像是闻不到一样,甚至还有些雀跃地哼起了曲。
      “哼,老乌龟死得好,死得早。”他坐在床沿,一边捧着珠宝匣子,一边咧嘴笑着,“本来就窝囊一辈子,这点银子还藏着掖着,生怕我花光了。现在好了,全是我的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和扯坏的床幔角,心里一紧,但马上又咧开嘴,“呵呵,说起来,还得感谢曲莲呢。那贱婢真是送财童子。”
      他嘴角扯出一种扭曲的弧度,带着某种不安分的得意。
      “我现在不就是二房的掌事爷了吗?还‘三少爷’……不对,现在直接‘老爷’了。”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因常年斗鸡遛鸟而生茧的手指,直接套上那宝石戒指。
      他又咬牙笑了笑,“至于大房那边……”他望着屋顶,心念一转,“曲莲是她们大房的人,来我这儿捅了人,就这么算了?指不定我还能顺势敲她一笔……”
      他随即起身,又看了眼床头柜,把二老爷那枚一直戴着的玉佩捡了起来,狠狠抛进了珠宝匣子里,啪的一声关上,锁好。
      他的眼里满是贪婪和算计,完全忘了这是他爹刚死、曲莲含冤惨死的地方。
      然后,疾步离开。

      天色刚刚泛白,天边的云还有些灰蓝,院子里却已忙作了一团。
      两口乌黑发亮、雕刻精细的楠木棺材在小厮们吃力的号子声中被抬了进来。
      屋中一群婆子、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整理尸身,给曲莲换上干净的新嫁衣,但此刻那抹桃红怎么看都像是血红。而宋世仁的尸体则仍穿着当夜的红袍,酒渍、血污混合在一起,腥气扑鼻。
      婆子们低声念着保命的咒语,神色惶惶。她们的手指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曲莲肚子里还未成形的孩子。传言中,这样的“喜丧”若死得惨烈,极易化作厉鬼索命。
      “嬷嬷,你可别吓我!我半夜还梦见她瞪着我笑呢……”
      “别说了,快快快,盖白布,别露头,别让她记住谁动过了她的身子……”
      悉悉索索的小声交谈的声音是不绝于耳。
      卢氏也一夜未眠,一大早就来了,坐在高堂上,布置着丧事事宜。
      就在这死一般压抑中,宋云桥踩着厚实的靴子大摇大摆走进了后堂,一脸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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