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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乌金岁暮10 中秋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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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卦还是传到了卢氏的耳朵里。
这天午后,窗外一只黄鹂鸟歇在枝头上,叫得欢实。宋雨桐在榻前摊开账册,细细向卢氏报着绸缎铺子的盈亏。
“这批苏杭进的丝线虽贵些,但成品好,咱这边的官太太们都抢着来买,这个月净赚八百六十两银子……”她一边说,一边翻着账页,淡然有序。
可卢氏此刻哪有心思听账?她手里的佛珠早转了三圈,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嗯哼,我最近倒是听说,你和那严大夫走得挺近的。”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探试,“都互赠礼物了是不是?”
宋雨桐翻账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垂,嘴角却轻轻一抽,没好气地应道:“娘哪听来的风声?净听丫鬟婆子们胡说。什么互赠礼物,不过是人家看在咱们是大主顾常去抓药的份上,顺手做了两个香囊做谢礼。”
卢氏瞪她一眼,眼尾细纹都裂了开来。“哼,顺手?我看你是笑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她霎时口气微寒:“虽说那严大夫一表人才,医术又好,可到底是外乡人,身世不明,根底不清。咱们家哪是他能高攀的?”
宋雨桐闻言心中起了些许波澜,却强自平静地垂眸整理账册,“我没那意思,娘别多想。”
卢氏不依不饶,“你别跟我打太极。我听说人家陈员外家下聘千金要招他入赘,他都推了!你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指望他做什么?”
“他若真是个有心肠的,早该娶妻生子,哪会一把年纪了还在这西南小城里晃悠?”
“况且,”她抬手指着屋檐方向,“这宋家是你的靠山,也是你的枷锁。你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别打什么引狼入室的主意,更别想着拿宋家的钱招上门女婿!”
她话音一落,又补了一句:“咱家哪有那闲钱?即使有,也得留着给织织招个乘龙快婿,让大房的香火延续下去。你懂不懂‘传宗接代’四个字?”
宋雨桐合上账册,听得哭笑不得,一时也不知是气好还是好笑,只扑哧一声,“您这话都管到孙子辈去了?”
卢氏一听,倒也不恼,只抬手理了理头上的钗环,语气坚定,“我活着一日,就得替云舟看着你,看着织织,看着这个家。我卢氏不是认命的人,我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让大房一脉不被人欺了、吃了、踩了!”
话虽这样说,可她转头一看宋雨桐那平静的眼神,又觉得自己话重了几分。
宋雨桐安静地看着窗外,那黄鹂鸟飞走了,树影斜斜地落在她面颊上,她指尖摩挲着账册封皮,嘴角微勾,心如止水。
“我明白了,娘。”她点头回应,“您放心,我是宋家的人,织织也是。”
可谁都没看到,她手指紧紧捏了一下那封账册的封角,捏住了褶皱。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今年的中秋节格外热闹,不仅因着天公作美,天清气爽、明月如盘,更因宋家二房的“喜事”——那位已怀身孕的曲莲被正式抬进门,成为姨娘,也选在今日。
天刚亮,宋府便张灯结彩,二房的偏门外张罗起了几桌酒席。曲莲穿着宽大的桃红色嫁衣,颜色艳丽却也盖不住她脸上的苍白。那身宽袍将她鼓起的肚腹半遮着,整个人瘦得连嫁衣都挂不住,眼神呆滞,如木偶般让人一望便心生怜悯。
迎亲花轿从大房正门出发,绕着城中走了一整圈,按规矩“风光出嫁”,但却从宋府二房的偏门悄然入府。哪有什么高堂敬茶、三拜九叩,连迎亲唢呐都只是象征性地吹了两声,仿佛只是完成个流程。
席间,卢氏端坐主桌,面无表情。宋雨桐则全程冷眼旁观。宋世仁穿着新郎的礼服,皮笑肉不笑,不时举杯作陪。宋云桥更不堪,一身绯衣,靠着酒劲胡吹乱侃,眯着眼笑得跟猴儿似的,连酒杯都端不稳。
饭菜一轮轮地上,又一轮轮地撤。客人们心照不宣地吃喝完便各自散去。眼看着月亮高挂,圆如银盘,府里人也陆续打着呵欠,准备回房歇息。
突然,新房方向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叫,是丫鬟的声音!
“老爷!夫人!不好了——快来人啊——!”
宋雨桐心中一紧,瞬间警觉,莫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她对身边的金桔低声吩咐:“快,封住大门,请人送客,只出不进。对了,去请严大夫,八成是肚子的事!”
随后对卢氏道:“娘,您带织织先回去。”然后转身,一路快步直奔新房。
新房张灯结彩,大喜的红烛两盏,一盏已灭,另一盏照在血色之间。
屋里一片混乱,红色的喜帷被扯落,床榻歪倒,地上酒壶摔碎,残片到处都是。空气中还有一股血腥混着脂粉的味道。
宋世仁仰面朝天倒在床边,嘴角泛着青灰,胸前深深地插着一把雕有云纹的匕首,血迹已凝,眼睛睁着,一动不动,死状凄惨。
而一把黑色的大剪子,还斜斜插在曲莲的胸口,她倒在桌边,嫁衣染透了血色,如一朵凋败的血莲。
她的眼神时而混沌时而清晰,看到宋雨桐进来,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努力抬起一只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新送的红珊瑚珠链。
那只手缓慢地指向宋雨桐,而后者怔在原地,只觉一阵眩晕。她想冲上去,可那血腥气让她迈不开步子。
曲莲那张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右脸上还有个红里透着淤紫的巴掌印,嘴角不仅红肿还挂着血丝。唯有眼眸中浮起一点挣扎与恳求,是临终之人所拖的最后一线执念。
眼见快不行了,宋雨桐快步上前,“你想说什么?”宋雨桐跪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发颤。
宋雨桐的手只紧紧握着,掌心都沁出了冷汗。她不停地轻拍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哽咽:“曲莲,你坚持住,大夫就要到了,快了……你听见没有?你一定要撑住……”
她的声音虽尽量平稳,可嗓音已发颤。
曲莲的气息如游丝,脸色苍白似纸,唇角颤动,努力睁着眼望着宋雨桐,眼眶里积着泪,却已无力滚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轻到几不可闻:“夫人……我也是……懂廉耻的人……我早……早就不想活了……”她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吐出最后几字,“盼着……与他……同归于尽……夫人的恩情……来世……再报……”
话音落下,胸膛最后一沉,便闭上了眼睛。宋雨桐悲痛着连连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不行的,你不能就这么走……你还没替自己讨回公道……曲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连续而又急促的脚步。严林终于到了,他背着药箱,额头还挂着汗珠,一进屋就看到了满地狼藉与血迹,脸色微沉,立即快步走到桌前,单膝跪下。
“让她平躺,我要拔剪子了。”他话不多,直接下令并迅速从药箱中翻出止血药和小刀。
宋雨桐赶紧帮他调整姿势,手忙脚乱中全身都在颤抖不已。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严林的手腕。那是曲莲的手——她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却没有了生机,只有如死水一般的寂静和凄然。
她缓缓地摇头,那动作轻微却异常坚决。她眼中已无恐惧,也无怨怼,只剩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和清醒。
随后,她彻底闭上了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也重重地摔到地上。
严林一愣,立刻把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收回手指。
眸中一沉,低声道:“已经……没了。”
“曲莲!!!”宋雨桐猛地扑过去,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几乎失声痛哭。
屋外,站着的宋云桥不知何时已经酒醒,他呆呆地站在门边,像是看不懂眼前这一切,眼神茫然而空洞。
突然,他踉跄地冲进来,扑向他父亲倒下的方向。
他摇着宋世仁的尸身,嘴里不停地喊着:“爹……你醒醒啊……你不是挺精神的吗……你怎么能死呢?你还没……你还没看我成亲呢……你说话啊!!”
可那具冰冷的身躯早已没了生气,脸上泛起了灰白,眼睛睁着,却早已失神。鲜血染红了那一角地面,也染红了宋云桥的手。
严林起身,走到尸体前,蹲下,仔细查看了一下脖颈与瞳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沉默半晌后,他还是摇头,“已经凉了,请节哀。”
这一刻,整个新房静得可怕,只剩风吹红烛的“呼啦”声,昔日的喜房变成了血腥修罗场。
宋雨桐抱着曲莲的尸身,眼神空洞,泪早已流干,却说不出一个字。她低头看着曲莲紧攥着的手心,那里,竟还紧紧握着一块碎锦布,似是从宋世仁衣服上撕下来的一角。
屋外月色如洗,清辉泼洒在地上,照得血光盈盈。
这是中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