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杏花白》萨摩野

11、乌金岁暮9 别样情愫（

　　翌日清晨，整个镇上都炸开了锅。
　　“听说了没啊？听说养元堂里的严大夫养着女鬼！”
　　“看他高大威猛，仙姿挺拔的，怕是收服了不少妖怪炼丹的！”
　　“我听说是猫妖，一身银毛，眼珠子跟夜明珠似的，张嘴可吓人了。”
　　“不是狐狸精嘛？我表嫂她小叔的邻居说那妖怪能化成人形，披着披风在药柜前飘！”
　　百姓们越传越离谱，有人甚至在茶楼放话，说自己亲眼看见那妖怪叼着蝎子当零嘴，一口一只。
　　而养元堂这边，非但没被唾弃，反倒生意更好了，一时间成了镇子上最热门的打卡胜地，都探头探脑的盼望着一睹“妖怪”的风采。
　　“嘿嘿，大夫，我这后腰老疼的厉害，顺便看看有没有‘辟邪符纸’想买一张。”
　　“严大夫，听说那‘狐狸精’招桃花？我这儿子每逢说亲都不成，您给请一个‘狐狸精香囊’试试？”
　　于是严林顺势推出平价款和限量款的“猫妖护身符”、“狐狸精香囊”，“桃花转运香”再加上“狐骨祛病挂件”一并陈列在柜台上，个个标价不菲。
　　听着院里丫鬟们的八卦，宋雨桐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天傍晚，天色渐暗，还带着夏末的余韵。
　　风吹过巷口的香樟树，偶有几片早落的黄叶，却被软轿底下的风一卷，卷进了巷子中。
　　宋雨桐抱着织织，坐在软轿中，帘子半掀，一旁的金桔提着一个篮子。
　　母女俩刚从庄子回来，软轿沿着熟悉的街巷摇摇晃晃地走着。
　　“娘亲，织织好累！”织织轻声说着，头不停地往宋雨桐怀里蹭。
　　宋雨桐轻轻“嗯”了一声，眉心却略带忧色。庄子里情况虽稳了不少，但产量总不如前年丰厚，年底和来年怕是都紧巴。
　　正在心思翻涌之际，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磁性的声音，如清泉拂石，淡淡的药香味划过鼻尖，“夫人，还请留步。”
　　软轿顿时一缓，轿帘轻晃，风吹进来，是几分檀香夹着薄荷的气息。
　　宋雨桐轻抬眸，见严林从养元堂中快步而出，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物件。
　　阳光正斜斜地洒在他身上，他一袭素青长衫，衣摆随风微动，眼神是澄澈又笃定，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一瞬间，他不像个医者，倒更像是旧戏文中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举止有礼。
　　他走到轿旁，先是半弯着腰身，将一个小巧的香囊系在织织的胸前。香囊是用上好的浅紫绸缎做成，绣着只胖胖的“锦鲤”，尾巴弯弯，仿佛要一跃龙门。香囊下面还挂着一排小铃铛作为点缀。
　　“这个里面是细切的陈皮、薄荷、藿香，再佐以少许桔梗和紫苏叶，都是疏肺润气的药材，香而不冲，织织若常戴着，对她的咳疾有好处。”他说得认真，神情比给寻常病人还要细致。
　　织织惊喜地低头看着香囊，双眼闪着光，两只小手捧着“锦鲤香囊”，一边朝他甜甜地笑，“谢谢神仙叔叔！”
　　严林嘴角一扬，眼中露出笑意。
　　随后，他又将另一个香囊——这只香囊稍大些，墨绿绣底，纹线细密，隐约还有几缕金丝交织其间。香囊底部也坠着一排细小的铃铛，复古又透露出高贵。
　　“这个，是给夫人的。”他郑重地双手递上。
　　宋雨桐微愣，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到香囊时，还带着对方手上余温。那似有若无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绢布，带来一阵异样的悸动。
　　亏得是身旁的金桔眼尖还嘴快地大叫：“欸！这上面还绣着两坨……呃……”
　　“屎”字还未出口，就被严林极有分寸地温声打断：“上面两朵祥云，是保佑夫人吉星高照，逢凶化吉。”
　　他依旧带着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般的自然，“香囊中包的是柴胡、白芍、郁金、玫瑰、佛手等调和肝气、舒畅心神之物。夫人每日操持家中大事，凡尘俗务，难免动怒，戴此香囊，可缓解郁气，帮助入眠。”
　　宋雨桐垂眸轻嗅，果真是气味温柔雅致，如山间清风拂面，一点点将心中的郁结慢慢化开。她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耳根却悄悄泛红。
　　一旁的金桔羡慕得不行，不由得轻声感叹，“哇，这两个都好好看啊！”
　　“金桔姑娘见笑了！”他站直身子，也不掩饰，“宋夫人是我的大主顾，宋府一年在我医馆里看病抓药花费不少银子。”
　　“这些香囊呢，算是我对大主顾的一点回礼。”
　　他语气温润，带着一贯的分寸，既不越界，也不冷淡，恰恰好拿捏在一线之上，含蓄又动人。
　　他侧头看了眼天色，朝宋雨桐拱手，“时辰不早，天要黑了，就不打扰夫人回府。”说完，转身回了铺子。
　　宋雨桐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指腹细细摩挲那绣着祥云的纹路，眼里一时竟有些出神。
　　金桔凑近看了一眼，低声念叨：“夫人，这严大夫手真巧，这针脚比绣坊里姑娘的都细。还有这味儿……啧，闻着做梦都会笑呢。”
　　宋雨桐没吭声，眼角和嘴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一脸娇羞，“就你嘴快，就不能等回去再说？”
　　金桔摸摸后脑勺，吐了吐舌头。
　　织织还在怀里左看右看，不住地摇着那只香囊，铃铛发出微弱清脆的声响。

　　当晚，月朗星疏，院里凉风习习，院角一盏纱灯轻晃，照得杏花树影婆娑。
　　一众丫鬟婆子搬了小竹凳，三三两两围在一块，边乘凉边聊着八卦。
　　有人拎着手里的香囊摇了摇，酸溜溜地吐槽：“你们看，我五文钱买的香囊，这料子一摸就粗，颜色也寡淡。哪比得上夫人手里的那两只！那锦鲤香囊啊，绣得活灵活现的，衬得织织小姐像个福娃一样。”
　　“对对对，我刚刚瞥了一眼，那祥云香囊，一针一线都是丝线带绣的，还嵌了金边儿，怕不是值好几两银子！”
　　“你们别胡说，严大夫的香囊是货真价实的，我看也就少了那特制的图案和铃铛而已！你们酸个什么劲？”
　　“哎呦我的天，我这穷苦劳碌命，怕是一辈子都碰不上这样心细的郎君了。”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捧着香囊对着月光深吸一口，陶醉得眼睛都眯起来，“这味儿，好像躺在药材铺的蒲团上，有如意郎君给我捶背顺气。”
　　“哈！”另一个年长的婆子笑出声，“你这丫头芳心动了吧，你怕不是巴不得让严大夫给你捶背？”
　　众人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后院看守柴房的老黄狗都吠了两声凑热闹。
　　“你们别胡说啊！我可没那意思！”那小丫鬟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捂住脸，“再说了，人家严大夫那样儿，咱们哪能配得上？就是他那眼神看过来，我都腿软……”
　　“是咧，我听说，城东那王媒婆不是三天两头往‘养元堂’跑吗？都把城里能说的名门闺秀给推了一遍。哎呦，那林知府家的二小姐，长得跟画儿似的，还有那卖盐的周家的女儿，陈员外家的闺女……都给拒绝了！”
　　“还有李家那个寡居的姨娘，带着病秧子嗓子故意在他堂前咳得山响，结果也没能讨得半分笑脸。”
　　“我听说……这严大夫怕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背景不简单。又有礼貌又有涵养，还啥都会呢！”一名婆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看他年纪不小，也许京城早有妻室，儿女双全什么的……”
　　“不会吧？我看也就三十出头，他长那么俊，不像是被人管得死死的啊！”
　　“我也不信他有妻室，我宁愿相信他养着‘女鬼’和‘狐狸精’！”
　　“那也可能是……有难言之隐……”
　　“什么什么什么隐？”
　　“就是……哎呀……”那婆子咬了咬牙，“听说，有些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世家公子，不喜欢名门闺秀，就喜欢这模样俊俏或者高大威猛的郎君！”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笑声瞬间炸开。
　　“哎呀你可别瞎说！”
　　“严大夫那双手那腰板啊，瞧着就是有劲的！”
　　“对对对！我也不信什么难言之隐的！”
　　众人捧腹大笑。
　　而这头，屋子里烛光温黄。
　　宋雨桐听着院子里的八卦，脸颊“腾”地浮上一丝红，手边的活也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织织安稳的睡颜，又瞥了眼自己榻边放着的香囊，鼻尖轻轻一嗅，还是那股温雅药香，沁人心脾。
　　“早有妻室啊……”她轻轻喃喃，这个疑问点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