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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说那场车祸是我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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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离婚的那天,是因为一场车祸。
不是他撞我。
是他撞死了一个老太太。
车祸发生的前一天,我们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又是婆婆说了什么,可能又是他看我不顺眼,可能只是那天他心情不好,需要找个人出气。
他打了我。
两个耳光,左边右边各一下。嘴角破了,流了点血,我用舌头舔了舔,腥甜的味道。
我没哭,也没闹。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挨打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婚姻的日常。
我站起来,拿了包,往门口走。
他在后面喊:“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开车回了温江。
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是我和刘宇离婚时留下的。不大,但干净。阳台上还养着几盆绿萝,我偶尔回来浇浇水,它们活得比我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想了很多。
想暖暖。她才一岁多,那么小,那么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不知道她长大以后,会怎么看待这个家,怎么看待她爸爸,怎么看待我这个没用的妈妈。
想那十万块微粒贷。每个月的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拼命上班,拼命赚钱,可那些钱就像掉进黑洞,永远填不满。
想那些摄像头。藏在床头柜的闹钟里,藏在衣柜的缝隙里,藏在浴室的热水器后面。我不知道他拍了多少,不知道他发给过多少人,不知道那些视频现在在哪里。
想那把枪。黑色的,冰冷的,就藏在储物间的铁皮柜里。密码是他妈的生日。
想那个叫小露的女人。想那对母女。想他说的那些话:“拿捏得死死的”“让她干什么都愿意”“母女花,爽翻了”。
想这两年来,我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四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暖暖在哭,枪在响,那些摄像头变成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我。
我被自己的尖叫惊醒。
窗外已经天亮了。
手机响了。
是张浩。
他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嚣张,也不是事后道歉的假惺惺。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出事了。”
“什么事?”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撞死人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一个老太太。过马路的。我没看见。”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嗡嗡作响。
“你在哪?”
“在家。”
“撞了人你不去医院?不报警?”
“报了。都报了。”他的声音很低,“没用。人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好。
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还觉得,那是我的丈夫,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没学会什么叫“及时止损”。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老太太。
她是谁?她有家人吗?她早上出门是要去买菜,还是去晨练,还是去看孙子?她出门前跟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句。
到了家,婆婆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张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坐下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
那天晚上,我回温江之后,他心情不好,出去喝酒了。
喝到凌晨,开车回家。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过马路。
他没看见。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他踩了刹车,但晚了。
他说他下车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动了。
他说他打了120,打了110。救护车来了,人已经没了。警察来了,测了酒驾。
醉驾。
我问:“多少?”
他说:“一百多。”
一百多。醉驾标准是八十。他超了。
我问:“现在呢?”
他说:“等处理。家属要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说:“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还你。”
又是这句话。
我说:“我没钱。微粒贷那十万还没还。”
他说:“那你再借点。”
我说:“我借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冷,硬,像刀子。
“你是我老婆,这点忙都不帮?”
我说:“张浩,那是你撞的人,不是我。是你喝酒开车撞的人,不是我。”
他站起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要不是你跑回温江,我会去喝酒?要不是你跟我吵架,我会上路?这他妈都是你害的。”
我愣住了。
“我害的?”
“对。你害的。”
婆婆在旁边接话:“我儿子说得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你不跑,他能出事?”
我看着她,又看着他。
忽然想笑。
真的想笑。
那天晚上,我在温江,一个人坐着,什么都没做。
我不认识那个老太太。
我从没见过她。
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个路口被撞的。
可他们说,是我害的。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家属来谈赔偿,要八十万。讨价还价,最后定了六十多万。
张浩出了一些,婆婆出了一些,剩下的,他让我想办法。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那段时间,他逢人就说,是因为和我吵架,是因为我跑回温江,他心情不好才去喝酒,才撞了人。
他的朋友信了。
他的亲戚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在他们嘴里,我是那个“害得他心情不好”的女人。我是那个“一吵架就跑”的媳妇。我是那个“他出事都不帮忙”的老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张浩,你真的觉得是我的错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那天是你打了我,我才走的。喝酒是你自己喝的,开车是你自己开的。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刘宇说过,我妈也说过。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意思是:我不想解释,不想负责,不想改变。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不在乎。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曾经让我觉得耀眼,觉得成熟,觉得可以依靠。
现在看,只是一张面具。
面具底下,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车祸最后是怎么“摆平”的。
张浩家里找了人,在事故责任认定上反复扯皮。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责任认定书上写的是“同等责任”——意思是那个死了的老太太,也有错。
再加上那六十多万的赔偿款,家属拿到钱后签了谅解书,这事最后就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他妈后来得意洋洋地跟人吹:“有钱能使鬼推磨,赔了六十多万,我儿子一天牢都不用坐。”
我听完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他没坐牢。
而是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钱和人脉可以摆平一切。
包括人命。
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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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车祸之后,我们的婚姻没有结束。
不是我离不了,是我妈不让。
出事后的某一天,早托班门口,我和婆婆同时去接暖暖。
我已经尽量避开她了。能错开的时间就错开,能让她先接就让她先接。可那天不知道怎么,还是撞上了。
她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说:“接我女儿。”
“你女儿?”她冷笑,“你一个二婚的,也配?”
我没理她,往门口走。
她拦住我。
“今天暖暖跟我走。”
我说:“妈,我是她妈妈。”
“妈妈?”她的声音尖起来,“你算什么妈妈?害得我儿子差点坐牢的扫把星,也配当妈?”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看过来了。
我不想在早托班门口吵。我说:“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里。”
她不让我走。
伸手拽我的包。
我往后退,她跟上来,拽得更用力。
就在这时,我妈来了。
她也是来接暖暖的。看见这一幕,她冲过来,一把推开婆婆。
“你干什么?放开我女儿!”
婆婆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你算什么东西?敢推我?”
两个妈妈,在早托班门口,当着那么多家长和孩子的面,撕扯起来。
我去拉,拉不开。
婆婆的指甲划到我妈脸上,我妈的包砸到婆婆身上。衣服撕破了,头发散下来,尖叫声、骂声混成一片。
保安冲过来,想拉开她们,拉不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手机在拍。
就在这时,张浩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开着车冲过来。下车之后,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妈被我妈按在地上。
他冲过来,一脚踹在我妈身上。
我妈被他踹倒在地。
他又踹了一脚。
我扑过去挡,被他推开。
我妈躺在地上,衣服撕破了,脸上全是血。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悲哀。
保安终于把张浩拉开。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被带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张浩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掏出手机,打120。
警察问:“你干什么?”
他说:“我老婆有精神病,我要把她送医院。”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有双相情感障碍,你自己不知道吗?这种时候应该去医院,别在外面闹。”
警察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说:“我没病。我的病早就控制了,一直在吃药,定期复查。我没发作,我很清醒。”
张浩说:“她是病人,她的话不能信。”
那一刻,我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恨。
他当着警察的面,用我的病,想把我关进去。
就像当年我妈做的那样。
120来了。
医生问我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这是哪里?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个个回答。
对答如流。
医生又问了一些关于情绪、睡眠、服药的问题。我都如实说了。
最后医生说:“她状态很稳定,不需要送医院。”
张浩不死心:“她真的有病,病历都有,你们不能不管。”
医生说:“先生,有精神病和正在发作是两回事。她现在意识清醒,情绪稳定,我们没有理由强制收治。”
张浩的脸,黑得像锅底。
那天晚上,我们在派出所坐到半夜。
警察调解了很久。最后的结果是:双方都有错,互相道歉,和解。
可张浩始终没有对我妈说一句对不起。
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妈也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低着头,抱着被撕破的衣服,一言不发。
出了派出所,我送她回家。
车上,她一直不说话。
到家门口,她终于开口了。
“那个男的,你别离。”
我愣住了。
“妈,他打你。”
“我知道。”
“他踹了你两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知道。”
“他还想把我关进精神病院。”
“我也知道。”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不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一个病人,离了两次婚,带着个孩子,以后谁还要你?”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我说:“妈,我不需要谁要我。我可以自己养暖暖,我可以自己活。”
她摇头。
“你不懂。女人离了婚,就是二手货。离两次,就是三手货。没人要的。”
我说:“那是你们的时代。现在不是了。”
她说:“什么时代都一样。男人不会要一个离过两次婚、还有病的女人。”
我看着她。
这个生了我、养了我、也伤了我最深的女人。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真的觉得,这是为我好。
在她那个世界里,女人没有男人就是不行。离了婚就是丢人。有病就是低人一等。忍一忍,熬一熬,一辈子就过去了。
她和我爸分居多年,却从来没离过婚。我爸窝囊,她强势,两个人吵了一辈子,也耗了一辈子。
她不知道怎么教我谈恋爱。青春期的时候,我连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被伤害,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那些年,我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一个女孩本该有的、关于爱的启蒙。
也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想那个在早托班门口被踹倒的、我喊了三十多年妈的女人。
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一个病人,离了两次婚,以后谁还要你?
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只能忍着、熬着、将就着。
可我又想起另一些事。
想起爷爷奶奶的那一碗碗回锅肉。他们爱我,是真的爱。可那份爱,也让我长胖,让我自卑,让我吃下那些减肥药。
想起我妈送我去精神病院。她怕我丢人,是真的怕。可那份怕,也让我在最好的年纪,被关在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后面。
想起刘宇。他爱过我,也许真的爱过。可那份爱,最后变成了默许我去陪酒,变成了“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想起张浩。他从来没爱过我。他只是需要一个工具。
生孩子的工具,赚钱的工具,背锅的工具,随时随地可以踹两脚、关进医院的工具。
而那些工具,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女人。
一个离过婚的、有病的、带着孩子的女人。
在他们眼里,我不配被好好对待。
因为我没有退路。
因为我妈说,没人要我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把车开回家,把暖暖接回来,继续过日子。
继续挨打。
继续被骂。
继续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债。
因为我不敢离。
因为我妈说,离了婚就没人要了。
因为我怕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