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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KTV的霓虹 为了还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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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KTV的霓虹
第一次走进KTV的时候,我二十五岁。
在那之前,我从未踏足过那种地方。在我从小到大的认知里,那是一个“坏女人”才会去的地方。可那天晚上,我站在那扇贴满闪亮贴纸的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活着。
刘宇失业后的第三个月,我们的信用卡全面逾期。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拉黑一个换一个,换了就换号再打。我不敢接,也不敢不接。接了是被骂,不接是被威胁上门。
房东也在催租。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她说再交不上,就得搬走。
那天晚上,刘宇又坐在那里打游戏,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连夜坐大巴来南充找我的人,想起把工资卡放在我手心的人。
那些人,好像都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份工作的。
在网上随便刷到的招聘,写着“高薪诚聘,月入过万,限女性”。我点进去,加了微信,对面的人说得很直白:商务KTV,陪客人喝酒唱歌,正规的,不出台。
我问刘宇:“你觉得呢?”
他没有抬头,盯着手机屏幕:“你自己决定。”
自己决定。
这四个字,比任何反对都残忍。
我去了。
第一天上班,我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她穿着租来的黑色短裙,画着不习惯的浓妆,睫毛又长又假,嘴唇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认识她。
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称红姐。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新来的?长得还行,就是太僵了。笑,会笑吗?”
我扯了扯嘴角。
“这叫哭。”她翻了个白眼,“记住,客人花钱是来找开心的,不是来看你丧着脸的。笑不出来也得笑,笑着笑着就习惯了。”
笑着笑着就习惯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一个晚上,我被带进一个包厢。
沙发上坐着几个中年男人,酒气熏天,说话带脏字。其中一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妹,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他递过来一杯酒:“喝了。”
我喝了。
他又递过来一杯:“再喝。”
我又喝了。
第三杯的时候,我的胃开始翻涌。我说:“哥,我酒量不好,能不能……”
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不能喝来这干嘛?装什么纯?”
旁边的男人开始笑。红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笑着打圆场:“哎呀,小姑娘新来的,不懂事,您多包涵。来,红姐敬您一杯。”
她替我挡了那杯酒。
出来后,她压低声音骂我:“你是不是傻?让你喝你就喝,别废话。在这里,客人就是天。得罪了客人,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天晚上,我喝到凌晨两点。出了门,蹲在路边吐了十几分钟。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苦还是咸。
回到家,刘宇已经睡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睫毛还是那么长,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陌生。
我轻轻躺下,背对着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一万八。
我把钱转给刘宇,让他去还信用卡。他看了一眼手机,说了句“哦”,然后继续打游戏。
没有问我累不累,没有问我喝多少,没有问我有没有被人欺负。
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月,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浓妆,习惯了短裙,习惯了那些男人的手偶尔搭在肩上、腰上。习惯了笑着喝酒,习惯了说“哥你真好”“哥再来一杯”“哥我敬你”。习惯了凌晨回家,习惯了自己煮醒酒汤,习惯了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第三个月,我遇见了一个客人。
他四十出头,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客气。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动手动脚,只是让我陪他喝酒,听他说话。他说他老婆跟人跑了,说他一个人带孩子很累,说他很久没有好好跟人聊过天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喝酒,只是听他说。说到后来,他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KTV的包厢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递给他纸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多给了我一千块小费。他说:“小姑娘,你不像这里的人。早点离开吧。”
那天晚上,我攥着那一千块钱,在KTV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起爷爷奶奶,想起他们让我吃完的那一碗碗回锅肉。如果他们没有逼我吃那些肉,如果我没有长胖,如果我没有吃减肥药,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没有认识刘宇——
如果我的人生,可以重来一次。
可没有如果。
我只能转身,走进那扇贴满闪亮贴纸的玻璃门。
有一次,一个客人喝多了,拉着我不让走。他的手越来越不规矩,我站起来想躲,他一把把我拽回去,酒气喷在我脸上:“装什么装?来这的不就是卖的?”
红姐冲进来,赔着笑把他拉开。出来后,她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丫头,这一行就是这样。不想被人欺负,就得学会保护自己。但有些事,防不胜防。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能不能承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刘宇还没睡。
他在等我。
我站在门口,忽然特别想哭。我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我被人欺负了,想听他说“别干了,我来想办法”。
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没办法。
他看着我,问:“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说:“哦。”
然后他关了灯,睡了。
我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不会保护我了。那个曾经为我翻山越岭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那个连夜坐大巴来南充的人,那个把工资卡放在我手心的人,只是我当时太绝望,把一束微光看成了太阳。
真正的他,是现在这个躺在床上、不问不闻、默许我用尊严换钱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躺到他身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成都的夜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闪闪烁烁。
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带我看灯会。那些灯笼真好看,我骑在爷爷肩上,笑得很大声。奶奶在旁边说:“慢点走,别把孩子摔了。”
那些日子,好像上辈子的事。
凌晨四点,我终于哭出来了。
我抱着自己,蜷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但我哭得很小声,怕吵醒他。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哭那些被践踏的尊严?哭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自己?哭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感情?还是哭那个二十五岁的夜晚,我站在KTV门口,已经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人?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我擦了擦脸,画上妆,换上那件租来的黑色短裙。
出门前,我看了刘宇一眼。他还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很长。
我轻轻关上门,走进那个有霓虹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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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KTV待了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夜晚,三百六十五次浓妆,三百六十五场酒局,三百六十五次笑着陪陌生人说话,三百六十五次凌晨回家,三百六十五次在沙发上睡到天亮。
我攒了一些钱,还清了信用卡,甚至还存了一点。
可我不知道,我还剩什么。
有一次,我在包厢里唱歌,点了一首老歌。唱到一半,忽然唱不下去了。那几个客人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不好意思,嗓子有点不舒服。”
然后我冲进洗手间,锁上门,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首歌,是我和刘宇在一起时,他最喜欢听我唱的。
后来我离开了KTV。
不是因为有人救我,不是因为有人心疼我,更不是因为刘宇说“别干了”。
只是有一天,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浓妆的脸,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原来长什么样了。
我害怕了。
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那个在爷爷奶奶身边安心做小孩的女孩。
我怕有一天,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怕有一天,我连怕都不会怕了。
所以我走了。
离开那天,红姐说:“丫头,走了就别再回来。这一行,进来容易,出去难。你走得出去,是你的命。”
我说:“谢谢红姐。”
她摆摆手,没再看我。
走出那扇贴满闪亮贴纸的玻璃门,外面是白天。
成都难得的晴天,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那是我第一次,在离开KTV的时候,看见太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些夜晚里。
比如那个相信爱情的女孩。
比如那个以为“讨饭也要在一起”就是一辈子的自己。
比如,我对刘宇的信任。
后来的日子,我们依然住在一起,依然睡同一张床,依然一起吃饭、一起看剧。
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它碎在那个他说“你去试试”的晚上,碎在他默许的那些日日夜夜,碎在我喝醉后蹲在路边呕吐而他从未出现过的凌晨。
它碎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但它碎了,就是碎了。
我以为只要我不提,它就会自己好起来。
可我错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假装,也回不去了。